年将手从石壁上放下。
后退几步,她就站在那里,站了有些久。
直到尾巴尖垂落扫过地面,她再一次迈步上前,手轻轻拊在那些文字上。
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她之前把手按在这里,手掌的温度还留在石壁上,还没来得及散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洞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尾巴尖上的绒毛蹭过石壁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金色的文字在石壁上静静地亮着,像是刻在时间里的印记,不急着说话,也不急着消失。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
转身,走出山洞,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把山洞里那股淡淡的酒香吹散了大半。
年站在洞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现在已经不是日将落的暖黄,而是已落后的晕红。
而不远处,是团团围住这片山洞,身着作战服的人。
领头的是受了轻伤包扎后没有离去的何薇。
他们大都一脸好奇地望着她。
目光扫去,不过,年的目光在不知何时恢复成了以往的散漫。
“喂,那边的...”
她看了眼何薇,手伸进了口袋,将那枚由罅渊炼成的水晶扔向了右手被绷带包在身前的何薇。
“接好咯,这可是罅渊炼的,哪个知道它摔了会发生啥子事~”
听见年说的话,何薇咬咬牙,不是惯用手的左手快速伸出,在那枚紫水晶滑过头顶前,蹦起接住了它。
“哈....”
兴许是不小心扯住了伤口,何薇落地后深深呼出口气。
而眼看那小东西已经安稳送到天谴局人的手中,年的嘴角勾了勾,便要离去。
她当然知道这群人围住这里是为了什么。
天晶。
一个月前她了解到的这个世界抗击罅渊怪物的关键矿石,随着罅渊一齐出现的神秘晶体。
但既然事了,那就不需要再过多停留,毕竟陈伯还在给她烧着炉子。
天晶以后没啥事了找林麟要点就行,不急,目前急的是那部刚刚拍完的喜剧短片,是自己还没打完的菜刀...
哦对,还要再加上个这...
事情好像突然变得麻烦了很多,她站在那里的许久,她也问过脑袋中的岁相系统,可惜,什么也没问出来...
想着想着,她微微回头瞥了眼山洞。
不过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不是吗...现在就胡思乱想只是徒增烦恼,该来的总是会来...
随即,她望向西边的天空,将这些都压在了心里。
嗯...角度...力度...
准备...三...二...
“年小姐!请等等!”
何薇的突然开口打断了年的蓄力。
一个趔曲,年回头看向何薇。
“京都总局向您发来能力重测试邀请...”
“唉,烦哎...不去!”
没等何薇说完,年摆了摆手,直接一个弹射消失在众人眼前。
何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这声爆炸般的轰鸣与地上出现的凹陷后还是从心地合上了嘴。
“所有人,准备勘探工作!”
没办法,何薇只能先下令开采天晶。
而她本人叹了口气后,也注意到了那山洞。
尽管她对此也很好奇,但任务在身,军人不能擅离职守。
“所有人!动作快!”
听着机械的组装声与探测时的嗡鸣,何薇的嗓门再度大了起来。
...
“拒绝了...”
副局的声音看似疑惑,但语气却相当的肯定。
“嗯。”
何薇应了一声,语气中带着紧张。
笑话,要是你上级的上级的上级跨过你的上级与上级的上级给你打来电话你也紧张。
“嗯...行吧...好好养伤...”
带着慰问说完,副局就挂断了通讯。
他转过身,看向了总局大屏幕。
上面是伏羲找来的一些“图片”,多半是古籍,少数来自岩壁。
而其中,被放大的一张,是在副局的要求下,完成天晶探测任务后深入洞穴的何薇所拍摄的关于“年”的那些文字。
但从整体来看,何薇拍下的时候,那些字就近乎看不清了,但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些许横竖撇捺的笔画还算明显。
“...”
副局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胡子。
目光在那些图片中来回扫视。
而在那第二大的图上,是一个竹简,时间可追溯到上古,鬼知道怎么保存下来的,不过上面记载了三个字,或者说,记载了一个....嗯....官职。
【秉烛人】
...
时间又是一晃过去了半个多月,那些事,除了那个山洞里的所见,基本都一天一变。
天谴总局也没有来打扰,包括蜀地分局。
年也是在这一片彻底混熟了,偶尔还能替这里的人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例如接孩子放学(实际上是带着孩子在小卖铺偷吃零食).....叫那群下棋下入迷的老头子们回家(虽然她自己有时也会陷进去)....
而现在,距离这个世界过年还有十几天。
铁匠铺的活计也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多一两个订单”的多,而是铺子里头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的那种多。
邻居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王姐的锅盔摊子要换一把新的铲子,旧的用了三年,铲面磨得只剩一半。
刘老板的抄手店要补两口锅,说是年底生意好,原来的锅不够用。
棋摊上那个戴老花镜的李老师拿来一把旧剪刀,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让陈伯帮忙修一修,过年要剪窗花。
连麻将馆的王老板娘都来了,说要给麻将桌换四个铁质的桌脚垫,说是原来的塑料垫子裂了,哗啦哗啦响,影响她听牌。
“你听牌还用得着桌脚垫?”
年一边给她量尺寸一边说,“你那个嗓门,一喊‘碰’,整条街都晓得你听牌了。”
她白了年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正因此,铁匠铺里的炉火就没怎么熄过。
早上天还没亮,年就能听见陈伯在铺子里头拉风箱的声音。等她洗漱完出来,炉子里的火已经旺得发白了,铁砧上搁着一块烧红的铁坯,陈伯正一锤一锤地敲着。
两个人也不多话,各自干各自的活。
锤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是在对话。
有时候年打得精神累了,抬头看一眼陈伯。
老头还是那副样子,背微微驼着,手上的锤子落得又稳又准,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四十年。
年心里头算了一下,这个铺子开了四十年,这把锤子握了四十年,这个炉子烧了四十年。
她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像一块铁——被岁月反复捶打,越打越硬,越打越亮。
“陈伯,”她喊了一声。
“嗯。”
“你过年咋个过?”
陈伯手上的锤子停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
“不过。”
“不过?”年愣了一下,“为啥子?”
“一个人,过啥子过。”
年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陈伯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来的时候,陈伯说“包吃包住,没工钱”。
她当时以为这老头只是抠门,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一个人待太久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那我陪你过年,过大年...”年说,语气随意。
陈伯没接话。
但年注意到,他手上的锤子落得轻了一些。
...
还有十天,这条街已经提前染上了年味。
巷口那家卖灯笼的铺子挂出了一排红彤彤的灯笼,大大小小,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风一吹,穗子飘起来,像是在招手。
卖对联的摊子也摆出来了,支在一张折叠桌上,红纸黑字,墨香混着冷风,吸一口进去,鼻腔里都是年的味道。
有人在门口炸酥肉,油锅滋滋响,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路。
年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家的大姐认出了她,隔着铁门喊了一声“年妹儿,尝一个”,从锅里夹了两块酥肉递过来。
年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烫得她直吸气,但嘴里说着“巴适巴适”。
小孩们在巷子里头追来追去,手里拿着那种一甩就响的摔炮,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有一个认出了年,指着她的龙角喊“龙姐姐来了”,其他几个小孩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会不会喷火、会不会飞、会不会变成一条大龙。
年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会喷火,但是今天没吃饱,喷不出来。”
小孩们信了,跑去跟大人要吃的,说要给龙姐姐吃。
年站起来,看着那群小不点跑远,自己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尾巴尖上的红毛一飘一飘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刘老板的抄手店门口,刘老板正在擦桌子,看到年,问了一句“吃了没”。
“还没。”
“给你煮一碗?”
“算了,回去吃。”
刘老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年注意到,他擦桌子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大概是年底生意好,心情也跟着好了。
走到王姐的早餐摊,摊子已经收了,折叠桌叠起来靠在墙边。
王姐坐在门口择菜,面前一个大盆,里头泡着满满一盆黄豆。
“王姐,你泡黄豆干啥子?”
“做豆腐。”王姐头都没抬,“过年要吃豆腐,你不晓得?”
年想了想,她还真不晓得。
以前过年的时候,她都是点外卖。
走到麻将馆门口,王老板娘正在挂灯笼。
她站在一张椅子上,踮着脚尖,手里举着一个大红灯笼,怎么都挂不上那个钩子。
“年妹儿!快来帮个忙!”
年走过去,伸手一够,轻轻松松就把灯笼挂上了。王翠花——也就是王老板娘的本名,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下打量了年一眼。
“你这个身高,打篮球都够了。”
“我打铁就够了。”年把手插回兜里。
王翠花笑了,笑得很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
这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年回到了铁匠铺。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挂在墙上的半成品上,铁的暗光和铜的暖色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陈伯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新泡的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灯光里扭来扭去。
炉子里的火压小了,但没灭,一小团橙红色的光在炭堆里跳动着,像是一只眯着眼睛打盹的猫。
年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回来了?”陈伯问。
“嗯。”
“吃了没?”
“还没。”
陈伯站起来,走到后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面出来。面是素面,汤底清亮,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年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开,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她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陈伯坐在旁边喝茶,没说话,但也没催她。
年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尾巴在椅子底下舒展开来。
“陈伯。”
“嗯。”
“外头好热闹哦。”
陈伯没接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随后,他清了清嗓子。
“明天,”他说,但声音还是那副沙沙哑哑的调子,“你去置办点年货。”
年愣了一下。
“啥子?”
“年货。”陈伯重复了一遍,“过年要用的东西,对联、窗花、吃的、喝的,你自己看着买。”
年的尾巴从椅子底下翘了起来,尾巴尖上的红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