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雪山比前两次都安静。
风小了,雪也停了,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日光惨淡地照在积雪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漆。
林夏闭上眼,脑子里只想一个东西。
草加雅人。
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那个坐在悬崖边上背对所有人的背影。蹬。
一步。蹬。
两步。
蹬。
三步。
风声变了,气温骤降,脚下的雪层硬得像铁板。堇紫趴在他肩膀上,爪子死死扣着他的衣领,嘴里含着那根紫色木棍,尾巴卷成了一个结。
"你能不能每次都提前说一声啊!"
"说了你也准备不了。"
"那你至少让我把嘴闭上,我舌头差点咬断了。"
林夏没理它,抬头看向前方。
隧道的拱形入口就在十几米外,岩壁上的符号在微弱地发着光,比上次来的时候暗了不少。
低谷期的影响已经开始了。
他走进隧道,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
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从眼前掠过,堇紫扫了几眼,没有再去辨认。
该看的它都看过了,该记的也都记住了。
现在它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他,到山巅。
隧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风声越来越大。穿过拱门的瞬间,寒风扑面。
山巅的平台上,那个简陋的帐篷还在,散落的空罐头还在,那卷脏兮兮的毛毯还在。
草加雅人也还在。
他坐在悬崖边,背对着他们,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
银色箱子打开着,凯撒腰带的黄黑配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又来了?"
草加头也不回,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聊。
"嗯。"
林夏走到他侧面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继续靠近。
堇紫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雪面上,嘴里的木棍横着叼着,竖瞳盯着草加的后脑勺。
"这次不是来问问题的。"林夏说。
草加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审视。
但林夏注意到一个细节。
草加的手指在光剑柄部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频率很稳。
那不是无聊的小动作。
是紧张。
他在等。
等了很久了。
"那你来干什么?"草加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悬崖下翻涌的云层。
林夏没有卖关子。
"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的光剑。"
"呵。"草加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笑,"上次来的时候还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这次就来借东西了?"
"上次你让我杀人,我拒绝的是那件事。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谁都不用死。"
草加摩挲光剑柄部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了。
"说来听听。"
林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没有从头说起,草加知道的背景信息比他多,不需要铺垫。
他直接从核心开始。
"蛋的能量有周期性,大概每二十天进入一次低谷期,持续两天左右。低谷期里封印强度自然降低百分之三十。"
"这个我知道。"草加打断他,"然后呢?"
"如果在低谷期内杀掉大鸟,封印减弱的窗口期能延长到至少半个小时。"
草加的手指彻底停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林夏。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一头饿了很久的狼突然嗅到了血腥味。
"你怎么知道的?"
"结花给了我她和木场几十年的观测数据。"林夏说,"堇紫花了一整天分析出来的。"
草加的目光移到堇紫身上。
堇紫叼着木棍,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一只猫。"草加说。
"它不是猫。"林夏和堇紫同时开口。
草加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半个小时。"他重复了这个数字,"你打算在这半个小时里做什么?"
"用你的光剑切开封印的薄弱点。"
"然后?"
"堇紫进去,融入蛋的能量流中,用附身能力将能量的输出方向从维持梦境转为灌注结花体内。"
"霞露零在外面负责接手能量,用斩灵术引导净化,让结花的身体能够吸收。"
"蛋失去稳定输出后梦境会自行崩溃,同时结花获得足够的能量压制灰化,撑过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那个瞬间。"
林夏一口气说完,盯着草加。
山巅的风刮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卷起一层细碎的雪粒。
草加没有马上回应。
他站在那,双臂抱胸,盯着林夏看了很久。
那种审视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锐利,像是要把林夏整个人拆开来看一样。
"你连奥菲以诺都不是。"
草加终于开口了,语气冷得跟这座雪山一样。
"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完成这种操作?"
"我不觉得。"林夏说。
"什么?"
"我不觉得我一定能成。但我知道不试一定不行。"
"结花还剩十天。下一个低谷期要再等二十天。错过三天后这次,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草加嗤笑了一声。
那个笑比上次更短,更干,里面没有不屑了。
是苦的。
"十天。"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很低。
"对。"
林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Faiz的手机。
"这是我的筹码。"
草加看着那部翻盖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筹码?"
"如果计划失败。"林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亲手帮你摧毁三颗蛋。"
山巅的风突然大了。帐篷的布面被吹得啪啪作响,空罐头在地上滚了两圈。
草加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摧毁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梦境立刻崩溃。时间流速瞬间恢复。"
"意味着结花会死。"
林夏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还是要赌?"
"我不是在赌。"
林夏将手机收回怀里,直视着草加的眼睛。
"我是在告诉你,我不会逃。成了,所有人活着离开。败了,我来善后。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站在那扇门前面。"
"但如果我连试都不敢试,那我跟在这里躲了几十年的你们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草加的胸口。
他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不是上次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弱波动,这次更深、更长,像是一道积累了几十年的裂痕终于被人用锤子敲开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那不是愤怒。
是被人说中了最痛的地方之后,拼命想要维持体面的反应。
堇紫在一旁看得清楚。
它叼着木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很微妙的,像是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过了很久。
久到堇紫的爪子都快被雪冻麻了。
草加转过身,蹲到银色箱子前面。
他把凯撒腰带拿了出来,掂了掂。
又把光剑的柄部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将这两样东西朝林夏推了过来。
不是扔的,是推的,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条件。"草加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封印由我来切。你的光剑经验为零,浪费时间。"
"可以。"林夏没有犹豫。
"你和那个斩灵师负责杀大鸟,保护结花。猫进蛋里引导能量。分工不变。"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
草加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在做某种交接。
"如果到了最后一刻,木场的封印还是没有消散。"
"你不要管他,也不要等他。"
"我会直接把门劈开。"
林夏看着他。
这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
草加说"直接劈开"的意思不是靠光剑的锋利,是靠他自己——奥菲以诺的全部力量。
一个以经不知道透支了多少次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去劈开那扇门。
代价是什么,不需要说。
"行。"林夏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谢,没有握手。
两人就这么达成了交易。
林夏弯腰捡起凯撒腰带和光剑柄部,掂了掂重量。
比Faiz的轻了不少,但手感更硬,更冷。
他将它们收好,转身朝隧道走去。
堇紫叼着木棍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草加还站在原地,望着悬崖下的云海。
风吹乱了他的金发,他没有伸手去拨。
就那么站着,像钉在山巅的一根桩子。
几十年了。
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怕输的人。
"林夏。"
草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林夏还是听清了。
"那家伙也是这样。"
"明知道会输,还是要上。"
林夏没回头。
他走进了隧道,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一下一下的回响。
堇紫跟在他旁边,跑了一小段才追上他的步伐。
它没有马上说话。
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程,它才把木棍从嘴里吐出来,叼在爪子里。
"他说的'那家伙'是乾巧吧?"
"嗯。"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可能从乾巧走的那天就开始了。"
"等了几十年。"
"对。"
堇紫沉默了一会儿。隧道壁上的符号从它们身边掠过,光芒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林夏。"
"嗯?"
"那个计划里面,进蛋引导能量的那个角色。"
"嗯。"
"就是我吧。"
林夏的脚步慢了半拍。
"嗯。"
"零跟你说过了?关于介质的风险。"
"说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的身体太小。那种级别的能量流过去,就算只是作为介质……"
林夏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堇紫也没有追问。
它跳到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跟你说过的。"
"说过什么?"
"我不怕。"
林夏的手抬了起来,落在它的背上,轻轻地摸了两下。
"我知道。"
"那你别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啊,烦死了。"
"……我什么表情你又看不见。"
"我用爪子感觉得到,你的脸在僵。"
林夏没有回应,加快了脚步。
堇紫缩在他肩膀上,尾巴卷住了他的脖子。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亮。
走出去的时候,灰白的天空裂开了一条缝,有一小束阳光漏了下来,照在雪面上。
林夏站在隧道口,低头看着山下。宫殿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小小的一个点。
三天。
十天。
半个小时。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下山吧。"堇紫说。
"嗯。"
"零又要骂你不吃晚饭了。"
"让她骂。"
"你怎么不怕她啊?"
"怕,但不敢说。"
堇紫啧了一声,没有再调侃他。
林夏闭上眼,心里想着宫殿大堂的壁炉。
蹬。
一步。
蹬。
两步。
蹬。
三步。
暖意扑面而来。
壁炉里的火还烧着,零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
她看见突然出现在大堂里的林夏和堇紫,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凭空冒出来!"
"习惯就好。"
"习惯个头!"零将汤啪地搁到桌上,叉着腰,"草加那边怎么样?"
林夏从怀里掏出凯撒腰带和光剑柄部,放在了桌上。
零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答应了?"
"嗯。"
"条件呢?"
"封印他来切,我们负责其他的。"
零看着那条黄黑色的腰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碗汤,重新递到林夏手里。
"喝。"
"嗯。"
林夏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姜汤。暖的。堇紫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蹿到壁炉旁边趴着,把冻僵的爪子伸到火边烤。
零在林夏对面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盯着桌上那两样属于凯撒的装备。
"三天后。"她说。
"三天后。"林夏喝了口汤,放下碗。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的语气很平,说不上自信,但也没有犹豫。
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零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
端出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人安静地喝着汤,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
堇紫趴在火边,眼睛半眯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它在听楼上的动静。
木场的房间里,有脚步声在来回踱步。
结花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透出来。
所有人都醒着。
所有人都在等。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