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烧了一个多小时。
林夏靠在沙发上没动过,姿势从坐着变成了半躺着,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堇紫在楼上看数据,零在厨房里忙活,木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他那本心理学的书。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炉快要烧尽的火。谁都没说话。
但林夏知道木场没在看书。
因为他的眼球没动。
盯着同一页,翻都不翻的,维持了至少二十分钟。
这人是在等他开口。
林夏没急。
他的脑子还在转,把从地下室带回来的信息和之前掌握的东西反复拼接。
封印的核心是木场的意志。
蛋在门后面。
大鸟被杀后封印会短暂减弱。
结花的灰化在加速。
木场以经答应了“放手”,但“答应”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太平洋。
而且就算木场真的放手了,封印消失了,门开了——然后呢?
蛋的能量怎么引导?往哪引导?引导多少?
结花的身体能承受那种级别的能量灌注吗?
万一蛋里面还有东西呢?
他缺的信息太多了。
手指敲了最后一下,停了。
“木场。”
“嗯?”
“那扇门。”林夏没有坐起来,就那么半躺着,侧头看他,“你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木场放下书。
他没有装不知道林夏在说什么。
“不是我主动封的。”
“这个你说过了。”
“嗯。但你现在问的是感觉。”木场想了想,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就像是……你有没有这种经验——你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然后你发现你的手在做一件你没有指挥它做的事。”
“比如?”
“比如你想起一个人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那张照片。你没有让手去摸,但它就是去了。”
林夏想了想。
他确实有过类似的体验。
在森林里的那十年,每次扎营休息的时候,他的手会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绑着的那条蓝色发带——黛安娜的发带。
他从来没有刻意去做这个动作。
但只要他一停下来,手就会往那摸。
“那扇门也是这样。”木场说,“我不是站在门前念了什么咒语把它封住的。是在我以经决定留在这里的那一刻,它就自己封上了。”
“我的意志就是那只手。封印就是那个不自觉的动作。”
“我控制不了它。”
林夏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试过主动解除吗?”
“试过。”
“结果呢?”
木场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正在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的人,能靠‘告诉自己松手’就松开吗?”
“脑子说松,手说不行。”
林夏坐直了身子。
这个信息很关键。
木场的封印不是一个“开关”,不是说他心里想着“我放手了”就能解除的。
它是他深层意识的投射。
是他对结花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这些恐惧盘根错节地长在他心里,根扎得太深了,不是一句“拜托你们了”就能连根拔起的。
所以,就算木场嘴上说了放手。
封印可能依旧不会动。
“草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木场说,“所以他才主张杀我。人死了,意志就没了,封印自然消散。”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解法。”
“对。”
林夏靠回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最简单的路堵死了——他不会杀木场。
那就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找到让木场真正放下恐惧的办法,让封印从内部自行消散。
第二,找到从外部强行破开封印的办法。
第一条路的前提是让木场相信结花不会死。
而让木场相信结花不会死的前提是他真的有办法救结花。
可救结花的前提是打开那扇门拿到蛋的能量。
打开门的前提又是……让木场放手。
死循环。
又他妈是死循环。
“啧。”
林夏咂了一声嘴。
第二条路呢?
外部强行破开。
他的Faiz拳套全力轰上去连个印都没留。
但那是封印完整状态下的结果。
如果是在大鸟被杀后,封印短暂减弱的那几分钟窗口期里呢?
堇紫说那个窗口期最长也就几分钟。
几分钟,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个东西也许够。凯撒的光剑。
草加的那把光剑,他虽然只在山巅远远看了一眼,但那东西给他的感觉和Faiz完全不同。
Faiz是重拳,是蛮力。
光剑是切割,是穿透。
面对一个靠“意志”维持的封印,蛮力没用。
但如果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从封印最薄弱的地方切进去呢?
不需要砸碎整扇门。
只需要切开一条缝。
够一个人,或者一只猫钻进去就行了。
林夏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这次敲的频率快了很多。
木场看着他的手指,问:“想到什么了?”
“还不确定。”林夏站起来,“我得去确认一些东西。”
他拿起靠在沙发旁的紫色木棍,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木场。”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手’和‘封印’的关系。”
“嗯。”
“如果你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不是要消失了,而是被人接住了呢?”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松手了东西就会掉在地上摔碎,但其实有人在下面接着。你知道有人接着。”
“你的手,还会松不开吗?”
木场愣住了。
林夏没有等他回答,上了楼。
他走到结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堇紫的声音。
“……所以这段数据你是什么时候记的?”
“大概,三年前?我记不太清了。”
“三年前大鸟苏醒了几次?”
“四次。”
“四次都被木场先生压制了?”
“嗯。第三次的时候比较险,他回来的时候吐了血。”
“……”
林夏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
堇紫在用结花的电脑翻看数据,结花坐在旁边回答它的问题。
两个人……一人一猫的对话很平淡,但结花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
她甚至在主动补充信息。
这让林夏有些意外。
堇紫大概也察觉到了,所以问题越问越细。
“结花小姐,你的灰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明显感觉的?”
“……大概五年前。”
“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那年的大鸟苏醒次数突然变多了。从一年两三次,变成了一年七八次。木场的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大鸟苏醒次数增多和你的灰化有直接关系?”
“我不确定。但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堇紫的爪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在日志里看到一条记录。五年前有一次大鸟被杀后,封印门上的符号熄灭了将近八分钟。这是所有记录里最长的一次。”
“嗯。那次木场用了全力,变了身。”
“变身后杀的?”
“对。但他变身后整整躺了三天才能下床。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变身了。”
林夏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八分钟。
那是木场以奥菲以诺全力击杀大鸟后,封印减弱的最大窗口。
八分钟够不够?
如果有光剑,够不够在八分钟内切开一条缝?
他不知道。
但这至少是一个可以计算的数字。
他没有进去打断两人的对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将Faiz的箱子搬到桌上打开。腰带,手机,拳套。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
那天战斗的时候他以经大致摸清了Faiz的功能。拳套,光标,必杀。这些都是输出型的武器。
但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他仔细地翻看手机上的按键。
数字键盘,拨号键,ENTER键……还有一个他一直没按过的键。
侧面一个很小的,不太起眼的按钮。
他犹豫了一秒,按了下去。
咔。
手机的翻盖弹开,屏幕亮了。
上面显示着一行文字,他看不懂,但堇紫应该认识。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等堇紫看完数据再问。
窗外的天色在变暗。
又一天快过去了。
结花的灰化不会等人。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林夏将东西收回箱子里,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零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
“给你的。”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我看你今天就喝了那一碗粥,晚饭你也不吃,你想饿死?”
“没那么夸张。”
“喝。”
林夏没有拒绝。汤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了两口。
是姜汤。
暖的。
“零。”
“嗯?”
“你之前说过,如果有足够强大的灵力源持续灌注,理论上可以压制生命力流失。”
“对。但我也说了,所需的灵力量远超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那如果灵力源不是你一个人提供呢?”
零停下了擦手的动作。
“你说的那个灵力源……是蛋?”
林夏喝了口汤,没有正面回答。
“我问你一个技术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股庞大的、非灵力性质的纯粹能量,要把它转化成能被人体吸收的东西,你的斩灵术能做到吗?”
零认真地想了想。
“转化本身……不是做不到。斩灵术的本质就是引导和净化。但前提是那股能量不能太暴烈。如果太暴烈了,我的术法会被冲散,不但没用,反而会伤到被灌注的人。”
“所以需要一个缓冲。”
“对。需要一个介质来先吸收和稳定那股能量,然后我再从介质那接手,进行引导和转化。”
“如果那个介质是堇紫呢?”
零的手停了。
她看着他,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是说……让猫仔仔用它的附身能力,先融入那股能量,把它稳定住,然后我再从它那接手?”
“可不可以?”
零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新添的柴烧得噼啪响,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
“理论上。”她说,声音很轻,“是可以的。”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猫仔仔的身体太小了。那种级别的能量流过它的身体,就算只是作为介质……”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林夏也没有追问。
他喝完了碗里的汤,站了起来。
“明天我上山。”
“找草加?”
“嗯。这次不是去问问题了。”
“是去谈条件?”
“差不多。”
零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壁炉前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楼梯口。
“林夏。”
“嗯。”
“如果计划需要猫仔仔冒那种风险的话……你要亲自跟它说。”
“我知道。”
他上了楼。
走到堇紫所在的房间门口时,它刚好从里面跑出来。
“数据看完了?”
“看完了。”堇紫抖了抖毛,跳到他肩膀上,压低了声音。
“有几个重要的发现。”
“说。”
“第一,封印的强度不完全取决于木场的意志。它还和蛋的能量状态有关。蛋越活跃,封印越强。但蛋的活跃有周期性——大概每二十天会进入一次低谷期,持续大约两天。”
“两天?”
“对。在低谷期里,就算大鸟没有被杀,封印的强度也会自然降低百分之三十左右。”
林夏的眼睛亮了。
“如果在低谷期杀掉大鸟呢?”
“封印减弱的窗口期会大幅延长。根据我的推算……”堇紫的爪子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两下,“至少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这个数字和之前的八分钟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下一个低谷期是什么时候?”
“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堇紫说。
“三天后。”
三天。
林夏的手指攥紧了紫色木棍的柄。
三天。
来得及。
但也刚好是极限了。
“第二个发现呢?”
“结花的灰化进度记录。过去五年,灰化的速度在持续加快。特别是最近两个月,加速得非常明显。”
堇紫的声音变低了。
“按照目前的速度推算……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
“她大概还有十天左右。”
十天。
三天后是低谷期。
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错过了这次低谷期,下一个低谷期要再等二十天。
而结花撑不到那个时候。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上山。”
“我知道。”
“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啊?”堇紫有些意外,“上次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吗?”
“上次是去试探。这次是去谈交易。”
林夏摸了摸它的脑袋。
“带上你,更有说服力。”
堇紫没有再问为什么。
它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走回结花的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早点睡。”
“嗯。”
“真的早点睡。别又坐在壁炉前面想事情想到天亮。”
“知道了。”
堇紫看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它转回头,看了看结花房间里亮着的电脑屏幕。
那张四个人的合照还挂在屏幕上。结花以经睡着了,抱着龙猫抱枕缩在床角。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角映得发亮。
不知道是光的原因,还是刚才哭过了。
堇紫叹了口气,用爪子关掉了电脑屏幕。
然后它跳到窗台上,缩成一团,尾巴卷住自己的爪子。
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三天。
十天。
半个小时。
这些数字在它脑子里转来转去。
它想到了林夏在楼下跟零说的那番话。
“如果那个介质是堇紫呢?”
它的爪子收紧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算了。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