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气氛僵硬得像冻了一整夜的石头。
我醒来的时候,洛蔓卿已经坐在‘温映’家的客厅里了。
她换回了自己那件奶白色的棉麻裙,两只仓鼠耳微微朝前倾着,像两只竖起的雷达,随时准备捕捉什么声音——或者避开什么声音。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她没抬头。
“早。”我说。
“嗯。”
就一个字。没看我,没问我睡得好不好,甚至没问我今天要不要开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层冰,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她昨晚那句话——
“就你?也想保护别人?”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了。
‘温映’从厨房端出三碗蘑菇粥,鹿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看看我,又看看洛蔓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粥轻轻放在我们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但胃里还是凉的。
早饭吃到一半,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慢,三下。
林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巡查队。请开门。”
我起身去开门。
林恪今天没穿制服,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短褂,领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
“昨天裁缝铺的事,警察厅的人让我叫你们去厅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我愣了一下:“不能在这里做?”
“案件性质特殊。涉及能力者犯罪,现场笔录不适用。”
林恪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板。
‘温映’从屋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看了林恪一眼,鹿耳微微垂下。
“我去换件衣服。”她说,声音很轻。
洛蔓卿从椅子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我身边。她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手臂,但没有看我。
“走吧。”她说。
清晨,路上没什么行人,我们沿着鹅卵石铺成的道路向着西北方向的警察厅走去。
气氛有些古怪,我们像带军训的军训班长,走成一列。
洛蔓卿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没回头,两只仓鼠耳直直地竖着,像在说“别理我”。
‘温映’走在中间,鹿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是想替我们打破沉默。
林恪走在最后面,深灰色的短褂在晨光里显得更暗了。他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好吧,又是我来打破冷战,谁让我是你的青梅竹马呢,我挠了挠头,快走两步追上洛蔓卿。
“蔓卿。”
她没应,耳朵动了一下。
“你说警察厅的饭好吃吗?我们做完笔录能不能蹭一顿?”
洛蔓卿没理我。
我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你说林恪为什么非要走在最后面?像保镖似的。咱们四个人走成一排不行吗?又不是路不够宽。”
“他可能怕我们跑了。”‘温映’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
“跑什么跑,我们又没犯法。”我回头看了林恪一眼,林恪还是那副表情,但好像嘴角抽了一抽——也许是晨光晃的。
我转回来,继续跟洛蔓卿搭话:“蔓卿,你猜林恪的耳朵是藏在头发里,还是根本没有?他那个发型太严实了,我怀疑他其实是个秃头,戴的假发。”
洛蔓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立刻加码:“你想啊,德牧的耳朵那么大,怎么可能藏得住?除非是假的德牧。说不定他是猫娘假扮的,猫耳朵小,好藏。”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洛蔓卿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至少说话了。
“进水了。”我点头承认,“昨晚被某只仓鼠骂傻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耳朵。”
洛蔓卿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脸色没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我又没真生气”。
快和我和解啊,扮演小丑可是一件很累的事,我内心的小人咬牙切齿。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前方的路边。
我也顺着看过去。
路边停着一辆“铁甲虫”——壳是深褐色的,六条腿折叠这,像一只趴着休息的巨大甲虫。车厢敞着口,能坐三四人。
车夫是个半人半蜥蜴青年,正在车厢边抽着一根细烟。
他看到我们,立刻掐了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几位客人,坐车吗?——哟,林队长!您也在啊!”他的笑容更深了,“上次您帮我找回货,还没谢您呢。来来来,免费送您几位,去哪儿?”
林恪微微点头,正要开口。
车夫的目光扫过我,扫过洛蔓卿——然后落在‘温映’身上。笑容瞬间消失。
“不好意思,这趟我不拉了。”他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恪上前一步:“老吴,她是我带来的人。”
车夫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抬头,只是闷声说:“林队长,您别为难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要是拉了她......我的客流量就会大减。”
记忆里,这是遇上能力者才有的表现。这是刺杀者们没成功,打草惊蛇后,干脆暴露了‘温映’的身份?
‘温映’站在原地,鹿耳已经贴紧了头皮,铃铛一声不响。她没有哭,但两只手在身侧捏紧,指节泛白。
洛蔓卿忽然转身,走到‘温映’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握紧的手,然后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手塞进去,十指相扣。
“走吧。”她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坐就不坐,我们走路。”
她拉着‘温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楞了一瞬,跟了上去。
林恪沉默了几秒,也跟了上来。
“前面还有一个车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带你们去。那边的车夫......不会挑客人。”
“你确定?”我问。
“嗯,去就对了。”林恪语气平淡。
我们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看到一棵巨大的枯树,旁边停着一辆铁甲虫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他个子不高,圆滚滚的,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蓝色短褂,皮肤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褐色。眼睛像被擦过的黑石子,透着老实人特有的温吞。
最显眼的是他头上那对短小弯角——是羚牛,毛色棕褐,下巴垂着一小撮胡子,看起来像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他看见了我们,尤其是走在最后的林恪,他那双温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林队长!”他连忙迎上来,步子有些急,双手在短褂上蹭了蹭,然后才有些拘谨地站定。
“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
林恪微微点头,语气比平时缓了一些:“老葛,送几个人去警察厅。”
“好、好的!”老葛连忙应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转身去拍铁甲虫的背壳,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们上了车,铁甲虫的六条腿开始有节奏地移动。
警察厅到了。
灰石垒成的建筑比镇里任何一栋房子都要高大,屋檐低垂,门楣上刻着盾牌、剑与天平的徽记,下方木牌写着“森屿警察厅”。
林恪带我们走进,老葛不知为何也跟了进来。走廊两侧木门紧闭,头顶蘑菇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墨味。
我们被带进一间无窗房间,浅灰墙壁,中央长桌上摆着拳头大的留声晶。
洛蔓卿坐在我左边,‘温映’挨着她坐,林恪没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了。
对面左边坐着矮胖的半人半獾,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
右边坐着高瘦的半人狐,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姓名。”狐警员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周青允。”
“洛蔓卿。”
“......温映。”
狐警员点了点头,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獾警员没说话,只是盯着我们看,那双小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昨天下午在裁缝铺发生的事,”狐警员放下笔,“请三位把你们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一篇。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隐瞒。”
不能提洛蔓卿的能力,这是底线。
想到这,我装出心有余悸的样子,开始说起昨天的事,
我说了羊角男走进裁缝铺,说了他在斗篷前停下,然后突然暴起,当时‘温映’正好侧身去拿架子上的布料,身体往右偏了一下——匕首擦着她的领口过去了,没伤到。
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没说当时羊角男是攻击幻象去了,就算怀疑我们也没用,我们又不是犯人。
狐警员用狐疑的目光看向‘温映’。
“是、是的......”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当时正好去够架子顶层那匹蓝色布料......等我反应过来时,他的匕首已经从我的领口那边划过去了。”
她说完,垂下眼帘,表情混合了后怕和庆幸。
狐警官看了她两秒,目光又移回我身上。
“他扑空了,之后我把背篓往他脸上砸去,同时注意到了洛蔓卿悄悄用了软劲菇,等他被砸中后我从到他面前捏爆了辛泣菇用来掩盖软筋菇的气味。”
我省略了羊角男因为忌惮洛蔓卿与‘温映’的能力,率先选择逃跑的反应。
之后我描述了‘温映’为了保护与歹徒最近的我,施展能力却被匕首掷中腹部晕倒,最后我又与歹徒扭打在一起,林恪及时赶来的经过。
狐警员盯着我好一会——
一秒。两秒。三秒。
狐警员盯着我,那双狭长的狐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惨白的蘑菇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说完了?”他开口。
“说完了。”我点头。
“你说谎。”狐警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昨天有人目击到了你们使用了能力。”
空气凝固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强迫自己稳住表情。
“什么能力?”洛蔓卿先我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们就是普通的蘑菇店老板,哪来的什么能力?”
“我不知道什么能力。”我说,声音比预想中稳,“我当时只顾着对付那个歹徒,没注意别的。”
‘温映’看了我们一眼,鹿角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我……我被刺中之后就晕过去了,后面的事都不知道。”
三句话,没有一句承认。
狐警员盯着我们,那双狐眼里锐利的光一寸一寸地从我们脸上扫过。獾警员也放下了笔,两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
然后狐警员笑了。
“啪、啪、啪。”
他直起身,和獾警员对视一眼,然后轻轻鼓了三下掌。
“还不错,至少没有为了撇清关系把林恪卖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狐警员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林恪,你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