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下的沉闷声响,在通往特别栋顶层的楼梯平台上回荡着。
视野发白摇晃,耳际嗡嗡作响,留着令人不快的余音。指尖根本使不上力,就连将空气吸入肺部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此刻都变得异常艰难。指尖根本使不上力,就连将空气吸入肺部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此刻都变得异常艰难。
——真是,太难看了。
在伊吹澪的意识彻底沉入幽暗水底之际,八舞耶俱矢的脑海中冷冷地掠过这样的感想。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男人——龙园翔,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发出一声嗤笑。
“就这点能耐吗?我还以为你的气势有多吓人呢。”
那语气中,感受不到哪怕一星半点的罪恶感。
“伊吹,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那即将熄灭的火种之中。
幽暗的水底,一双眼眸缓缓睁开。
“……竟敢对吾暂借的躯壳,做出如此粗鄙无礼之举。”
伏在地板上的少女,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龙园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哈?”
“汝,还真是个缺乏教养之辈呢。”
伊吹的身体——不,是被耶俱矢的意识所掌控的这具肉体,正缓缓站起身。动作尚带几分滞涩,既不如长久使用的本体那般轻盈,细微的发力习惯也大相径庭。宛如在强行弹奏一把借来的乐器,全身上下都残留着微妙的违和感。
尽管如此,周遭的空气依然骤然一变。
下巴微微扬起。
视线转化为居高临下的俯视。
就连因疼痛而紊乱的呼吸,也被强行平复,化作高傲的姿态。
方才伊吹澪身上那股属于不良少女的粗野气息,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宛如风暴核心般的压迫感。
龙园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你搞什么鬼?突然变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耶俱矢扭动脖颈,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鸣,随即挑起嘴角。
“随汝怎么理解。不过,既然相识一场,汝还是把吾的名号刻在脑子里为好。”
“免了。你这从刚才起就不知所云的腔调,听着真让人火大。”
“哼。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
话音未落,龙园已猛踏一步逼近上前。
没有丝毫犹豫与试探,化作一条直线的突进。那是习惯了单凭纯粹的暴力与气势折服他人的家伙,才会采用的极其简单粗暴的攻势。
耶俱矢在心底无奈暗叹。
毫无美感。
简直,毫无美感可言。
两秒后,楼梯平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龙园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耶俱矢轻轻甩了甩借来的手臂,俯视着倒地不起的男人。她眼下的状态远称不上万全,使用的也并非自己的躯体。但即便如此,想让这种程度的莽汉闭嘴,似乎已是绰绰有余。
“哼。沉醉于凡俗之力的愚者,也不过如此。汝与吾,所立足的境界根本就截——”
“耶俱矢。”
仅仅这平淡无奇的三个字,便让一切戛然而止。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怀揣着一万个不想相信的念头,耶俱矢宛如生锈的机械般,僵硬地转过身。
楼梯口前,站着时崎凛久。
自高处窗户倾泻而入的夕阳,在他肩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余晖。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然而,唯独那双眼眸直白得令人头疼——仿佛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却还要特意跑来确认一番似的。
——为什么。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怎么偏偏、偏偏来的是他啊!
经过短暂的头脑风暴,耶俱矢强行挺直了后背,拼命将摇摇欲坠的威严重新拼凑起来。
“汝、汝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吾乃伊吹澪。根本不认识汝口中的什么耶俱矢。”
她强装出一副冷酷的面孔。
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
然而,凛久却轻描淡写地将她这番努力连根斩断。
“耶俱矢。你的演技太烂了。”
“……!”
这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就算这是事实,有必要一刀捅得这么准吗?!
不行了。耶俱矢立刻恍然大悟——对手太棘手了。就凭这种程度的糊弄,怎么可能骗得过凛久的洞察力。
既然如此,与其正面硬碰硬,不如——
耶俱矢双眼一闭,就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啪嗒,发出了一声略显滑稽的闷响。
没错,装死就行了。
现在的自己本来就是借用了伊吹澪的身体,假装刚才的战斗耗尽了体力而失去意识,简直再自然不过了。这绝对是完美无缺的妙计。
堪称完美。
因为实在太过完美,耶俱矢甚至想在心底为自己的机智拍手叫好。
脚步声逐渐逼近。
停在了她身旁。
“起来。”
无视。
“耶俱矢。”
继续无视。
“要是你一直这样,我可就直接把你抱走了。”
卑鄙。
何等的卑鄙!
仅仅听到这句话就险些从地上弹跳起来,但耶俱矢拼死按捺住了这股冲动。不行,现在一旦有反应就全完了。忍住。吾一定能做到。一定要展现出身为“烈风”的矜持——
下一秒。
腰侧传来了一阵完全出乎预料的触感。
“噗、呜——!?”
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凛久毫不犹豫地戳中了耶俱矢怕痒的死穴。而且位置精准得离谱。这绝对不是巧合,这过于丰富的经验值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就算在心底拼命命令自己“不准笑”,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喉咙深处漏出奇怪的声响。尽管她还在拼死强忍,对方的追击却毫不留情。
“挺能忍的嘛。”
“呜、咕……!”
“还能撑吗?”
“快、快住手……唔、哈、哈哈……!”
防线彻底崩溃。
漏出的一声轻笑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再也停不下来了。耶俱矢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毫无形象地在地板上扭动着身躯。
“等、等等,等一下!我投降,我认输了!我承认,我承认还不行吗——哈、哈哈……!”
大概是因为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加上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慌乱,这位平日里总是把“深渊”、“漆黑”挂在嘴边的八舞家女王,此刻完全卸下了那层威风凛凛的伪装。甚至连那个高高在上的自称“吾”,都在情急之下变回了属于纯情少女的“我”。
凛久终于停了手。
耶俱矢气喘吁吁地直起上身,满脸哀怨地瞪着他。然而,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眸看起来根本毫无杀伤力。
等到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意识到自己刚才不仅发出了普通的惨叫,还用“我”来大声求饶后,少女原本就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为了掩饰这份致命的羞耻感,她强行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中二病人设。
“汝这个男人简直……犯规。卑鄙。下流。连半点骑士道精神都没有……!”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扮演什么骑士。”
“汝好歹也稍微努力维护一下吾的威严吧!”
“你刚才不是自己把威严丢得一干二净了吗?”
根本无法反驳。
这反倒让她愈发感到不甘心。
耶俱矢气鼓鼓地撇开脸去。然而,她的注意力还是忍不住飘向站在视野边缘的凛久。
晚风自楼梯上方的窗户吹入,撩动着他制服的下摆。他还是老样子,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沉浸在步步紧逼的优越感中。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将她当成了“八舞耶俱矢”来对待。
这个事实,不可思议地撩拨着她的心弦。
明明被一眼看穿这种事,本该感到羞耻才对。
但即便如此,在内心深处,却存在着一个因此而感到一丝窃喜的自己。
“所以呢。”
凛久压低了声音。
“你明明清醒着,为什么还要特意在这里装死?”
耶俱矢的指尖微微一僵。
“还有——”
他眯起眼睛,视线仿佛穿透了伊吹的面孔,直直窥探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你们,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他的语气并不沉重。
却让人感到无路可逃。
耶俱矢将额头轻轻靠在抱起的双膝上,沉默数秒后,再次抬起头。窗外,暮色正逐渐加深。这本该一成不变的景色,今天看起来却莫名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如果在这里开了口,大家至今为止共同守护的步调就会被彻底打乱。
这一点,耶俱矢心里再清楚不过。
在一切彻底准备妥当之前,先瞒着凛久行动。
先由她们自己去确认状况。
正因如此,目前还必须对凛久保密——
在危险的轮廓彻底清晰之前,绝不能将一切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这是大家共同作出的决定。
耶俱矢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了,各位。”
这句话并非对眼前的凛久所说。
而是对此刻不在这里的那些人。
或许是夕弦。或许是折纸。或许是琴里。又或许,是那些同样在暗处四处奔波的同伴们。
“吾,恐怕要先当那个叛徒了。”
凛久并未催促。
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并非是在温柔等待的沉默。恰恰相反,那是一种让人一眼便知、他绝不可能被感情左右从而网开一面的寂静。
这实在太符合他的作风了。
耶俱矢低头注视着那双借来的手。
那是伊吹澪的手,并不属于她自己。然而,那微微颤抖的触感,却毫无疑问是属于她本人的。
她回想起来了。
回想起最初与他相遇时的光景。
明明既非无所不能,也没有什么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却总是在最糟糕的局面下,毅然决然地纵身跃入那个最艰难的选项之中。
无数次迷惘,无数次受伤,却依然无法对任何人见死不救。结果硬是把所有的包袱都扛到了自己肩上,简直无可救药。
现在亦是如此。
他变得比以前更难以捉摸了。冷酷无情的瞬间也变多了。那副试图单打独斗揽下一切的面孔,也越发浑然天成。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耶俱矢心里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男人,绝非那种能真正狠下心来抛弃任何人的冷血之徒。
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再继续欺瞒下去了。至少,她不想。
耶俱矢缓缓抬起头。
方才那夸张的演技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所有的虚张声势都从她脸上褪去。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她脸上剩下的,只有笨拙却无比坦率的真心。
“吾等,决定先一步行动。”
凛久的眼眸微微眯起。
“究竟该如何是好,究竟该怎样去做,在查明这些之前,如果贸然把一切都抛给凛久,反而会令事态进一步恶化——这是大家共同的判断。”
耶俱矢像是逃避般,移开了一瞬间的视线。
“吾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哪怕被凛久看穿,也准备一直装傻充愣到底的。”
一抹自嘲的苦笑爬上她的嘴角。
“……不过嘛,结果就如汝所见,丢人现眼。”
“耶俱矢。”
凛久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耶俱矢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已经不打算再停下来了。
“你想问为什么?”
她从正面直视着他。连那层习惯性的“汝”的伪装,都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剥落。
背对着被染成橘红色的晚霞,不躲不避,目光灼灼。
“很简单。”
声音已不再颤抖。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她更进一步,道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情感。
“无论你摆出多少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喉咙深处一阵发烫。
连耳根都滚烫无比。
尽管如此,耶俱矢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时至今日,我依然——最喜欢凛久了。”
风,仿佛在那一刻陷入了静止。
那并非一段长篇大论的告白。
然而,就在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耶俱矢自己的身体反而先僵住了。明明是自己说出的话,脑子却完全跟不上这发直球的速度。
滚烫的热度瞬间涌上耳尖。
即便明知为时已晚,她此刻还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依旧没有退缩。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就算被取笑也无所谓。
就算被当成傻瓜也无所谓。
事后肯定也免不了被夕弦那家伙连皮带骨地挖苦一番。
即便如此,唯独这份心意,必须传达给他。
自己之所以会坦白,并非是因为看轻了大家的约定。
不是因为立场动摇,更不是出于一时兴起。
对耶俱矢而言——打从一开始直到现在。
“继续对凛久隐瞒”这件事,比起“凛久”本人,分量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