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时崎凛久刚将最后一本教科书塞进书包,教室门口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凛久循声抬起头。
站在门边的是平田洋介。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截然不同。
凛久盯着那张脸端详了约莫两秒,什么也没说,径直拎起了书包。
“可以。”
平田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出教室。
凛久也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特别教学楼旁一块人迹罕至的空地。即使是放学后的这段时间,也几乎无人问津。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社团活动的呐喊,但乘风飘到这里时已然支离破碎,微弱得仅剩些许背景音。
平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开口第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
“我就开门见山了。”
“嗯。”
“不管是今天早上的事,还是这几天你对堀北同学的所作所为——我全都无法接受。”
毫无迟疑的语调。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大概已在脑海中将这番话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正因如此,他抛弃了所有拐弯抹角的修辞。那声音中,透着如此明确的决心。
凛久并不惊讶。
正所谓“该来的总会来”。
平田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我之前就在想,时崎同学的行事作风未免也太激进了。但那时我还能说服自己,‘至少你这么做是为了班级’。”
语毕,他顿了顿。
晚风拂过他的刘海。
“可现在不同了。我甚至开始怀疑,你究竟有没有把别人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凛久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平田。
“你明明知道堀北同学最抗拒什么,却还擅自替她做主,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视她的意愿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你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明知故犯!”
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径直刺向凛久。
“说到底,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仅仅只是‘管不管用’而已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毫不迟疑的肯定。
刹那间,平田眉间的褶皱陷得更深了。
或许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依然残存着一丝希冀——期望凛久至少能稍微粉饰一下说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敷衍。然而,凛久却连这点逢场作戏的功夫都不屑于施展。
“……差不多?”
“你要是想听更顺耳的借口,我也不是编不出来。”
“我现在不想听那种废话。”
“那我就长话短说。”
凛久依旧将后背倚在墙上,语气淡然。
“如果不把堀北推到台前,勉强维系了一个星期的表面和平迟早会崩盘。既然如此,选择最高效的手段,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平田眯起双眼。
“哪怕这会让别人受到伤害?”
“会不会受伤是一回事,有没有价值是另一回事。”
平田眼底深处,那股被死死压制的怒火终于翻涌而上。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堀北同学不是道具!”
“我也没说她是道具。”
“但你的所作所为,就是把她当成了道具!”
刹那间,平田的声音明显拔高了。
“你明明什么都心知肚明。清楚她有着怎样的性格,清楚她会以何种方式吸引全班的视线,也清楚那之后她会陷入多大的难堪。你将这一切计算在内,却还是把她推了出去,对吧?”
凛久没有否认。
并非无从反驳,只是觉得毫无必要。
他很清楚,正因为清楚,才强行推进了这一手。仅此而已。
平田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拼命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粗鄙之语一样。
“……我最无法接受的,并非你手段的冷酷。”
“……”
“而是你明明清楚这一切有多残酷,却依然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不痛不痒地将计划推行到底。”
听到这里,凛久忍不住笑了。
并非觉得滑稽,只是因为早就猜到“果然会说这种话”的下意识反应。
“……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向我确认这件事才来的吧?”
平田微微眯起眼睛。
“确认?”
“你大概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见到我的答案了。但即便如此,你还是想亲耳听听我会作何辩解。是会随口敷衍掩饰一番,还是干脆地坦白承认。”
平田陷入了沉默。
而这份沉默本身,便已等同于答案。
“所以啊,”凛久波澜不惊地继续说道,“如果是为了这个,那很遗憾。我连伪装的兴致都没有。”
平田脸上的神情中,最后仅存的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去。
“时崎。”他缓缓开口。“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班级的……又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凛久并非没设想过今天会被问及类似的问题。堀北也曾向他掷出过相似的质问。
“棋子吧。”
平田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
即便如此,凛久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你也好,栉田也好,堀北也好,须藤他们也罢,都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既然局面已经崩坏至此,那所有能摆上棋盘的东西,我就会全部放上去。就是这么简单。”
平田的指尖缓缓收紧。
“你这话说得还真是轻巧。”
“因为这就是事实。”
“那你自己呢?”
“一样。”
唯独这个回答,没有掺杂半点虚假。
他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特殊化、置身于棋盘之外。若有必要,他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成弃子。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类似自我牺牲的悲壮美感,只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理所应当的做法罢了。
追根究底,单纯只是因为他对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都没有赋予太大的价值罢了。
班级的氛围。
某人的好感。
恶评。
愤怒。
轻蔑。
伤害他人所带来的负罪感。
这一切的一切,只要有必要,随时可以放上天平作为筹码。
更进一步来说——对他而言真正具备重量的,从一开始就只有寥寥无几的几样存在。
也就是散落在这个世界某处的,那些精灵们。
除了抵达她们身边所必需的条件之外,其余绝大多数事物都是可以被等价交换的。
凛久自己也从未觉得,这是一种正常人的价值观。
尽管如此,他也没打算去矫正。
相比起扮演一个“正常人”,他有着无论如何都必须优先顺位的事情。对如今的他而言,仅此而已。
因为他有着绝对必须优先达成的目的。
平田死死盯着凛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字一句。
“……你这人,还真是个人渣啊。”
“大概吧。”
“既然你有自觉,为什么还能顶着这幅无所谓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那我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才好?”
平田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即便如此,凛久的后背依然没有离开墙面,只是静静地抬起视线。
“我一直以为,你心里多少还存在着某条底线。”
“有啊。”
“你管这叫有?”
“只不过,那条底线并没有划在你所期望的地方而已。”
下一秒,平田一把死死揪住了凛久的衣领。
校服布料被猛然拉紧,凛久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重重撞在墙上。平田指尖传来的力道惊人得大。
换作平日里的平田,甚至极少对人说重话。更别提像现在这般任由情绪驱使、直接动粗的模样,若是被班上的人看到,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凛久垂眸扫了一眼被揪住的衣领,随后再次将目光投向平田。
“想动手吗?”
平田的动作微微一滞。
这并非挑衅。
也不是嘲讽。
只是在表示“如果你想打,悉听尊便”。
平田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摆出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显得很特别啊?”
“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总是露出那副表情!那副仿佛连自我毁灭都无所谓的表情!”
凛久没有作答。
唯独面对这个问题,他不愿随随便便找个借口敷衍了事。
说他对自己的下场满不在乎,严格来讲并不准确。只不过“失去自我”这件事,在他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沉痛的代价罢了。
那些真正令他恐惧失去的事物,早已经化作了另一种形态。
平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我绝对不会认可你的做法。”
“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时崎——”
“平田。”
这一次,轮到凛久打断了他。
那沉静的声线里,隐隐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色彩。
“你今天特意把我叫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吧。”
平田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
“现在,你应该已经得到答案了吧。”
压抑的沉默降临了数秒。
平田终于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弄清楚的究竟是什么。他并非为了说服对方而来,也无意用什么大道理去反驳。
他只是想要看清罢了。
看清“时崎凛久”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种会毫不留情地将同班同学当成筹码摆上棋盘的冷血之徒。
而他得到的答案,比预想中还要无可救药。
终于,平田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被攥出深深褶皱的衣领,慢慢耷拉回原位。然而,就如同被撕裂的纸张无法重圆一般,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平田向后退了半步,垂下视线。
能看出他正在极力重新压制翻腾的情绪。
“……今天这番话,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那可帮大忙了。”
“别误会。”
平田倏地抬起头。
那双眼眸中,已然褪去了方才灼热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彻底划清界限而浮现的冰冷色彩。
“现在的D班,经不起再添一道新的裂痕了。仅此而已。”
“我明白。”
“但这绝不代表我接受了你的做法。”
凛久以沉默回应。
他比谁都清楚,那凛冽的声线绝非一时的意气用事。
看样子,他们是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姑且算是合作同伴”的关系了。
平田紧接着掷下话语。
“今后,如果你再毫无必要地去伤害别人——”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顿了一下。
“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你。”
凛久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后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看吧。”
平田深深地回视了凛久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再多说,决绝地转过身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凛久才终于抬起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哎呀哎呀。”
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凑到他肩侧的狂三,饶有兴致地眯起了双眼。
“平田同学居然会露出那副表情,还真是相当新鲜的光景呢。看来,您是被彻底讨厌了呀。”
“也许吧。”
“您的反应,简直就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呢。”
凛久没有应答。
也没有应答的必要。
平田会怎么看待自己。
堀北究竟对自己有多愤怒。
今后D班的家伙们又会向自己投来怎样的目光。
这一切并非完全不重要。只不过,在凛久心中的天平上,它们的优先级注定只能排在末端。
精灵们的下落尚且未能完全掌握。
被卷入这个世界的元凶也好,那个“黑洞”的真面目也罢,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既然如此,其余的琐事通通可以延后处理。
说到底,他真正不愿拿去作为筹码交易的底线,从一开始就只有那些。
凛久微微仰起头,凝视着被染成茜红色的天际。
就这么静静地伫立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走吧。”
“是要回宿舍了吗?”
“不。”
凛久将书包单肩挎上,径直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去考虑下一步该落哪颗棋子。”
狂三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双异色瞳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如涟漪般化作了往日那娇艳的笑意。
“哎呀。看来在凛久同学的字典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休息’这个选项呢。”
那抹黑红相间的哥特身影,在暮色中犹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跟了上去。
两道被拉长的影子在地面上细长地匍匐着,双双被吞没在教学楼幽暗的拐角处。
唯独那沉静步伐下暗藏的焦躁,今日亦未曾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