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恢复的瞬间,最先映入堀北铃音眼帘的,是保健室的天花板。
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透进来的柔和光线,在床单边缘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睫毛微微轻颤。
下一秒,断片的记忆瞬间在脑海中串联。
教室。
时崎凛久。
坐在他课桌边缘的,那个半透明的女人。
堀北试图坐起身来。然而,刚苏醒的身体远比想象中更不听使唤。或许是因为血液突然上涌,视野随之一阵摇晃。
就在她即将失去平衡之际,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这么急着起来。你刚才可是在全班同学面前晕倒了啊。”
堀北立刻抬起头。
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人,是时崎凛久。
霎时间,她眼中残存的睡意与眩晕感消散得无影无踪。
“放手。”
声音冷彻如冰。
凛久没有找什么多余的借口,干脆地收回了手。
保健室里十分安静。
不见校医的身影。办公桌上放着半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大概刚才还在,现在似乎暂时离开了。
正因为这种莫名有些脱节的安静,反而让刚才发生的事情失去了现实感。
——前提是,那个女人没有站在窗边的话。
在朝阳斜射进来的窗边,黑与红交织摇曳。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轻柔起伏的黑发,还有那仿佛与现实微微错位的半透明轮廓。仿佛只有那一小块空间被切割成了另一个舞台,女人就那样自然地伫立着。
她一手把玩着发梢,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没有看错。
就算被送进了保健室,在醒来后的现在,她依然在那里。
堀北缓慢地将视线移回凛久身上。
“……看来并不是我看错了呢。”
凛久沉默了半拍,点了点头。
“没错。你没看错。”
也就是说,从打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起,自己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现实。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知肚明,却在当时面不改色地敷衍到了最后。
“果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呢。”
“知道。”
“所以,你原本打算就那样糊弄过去?”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他的回答实在太过干脆,反倒让堀北一时语塞。
她目光锐利,默默瞪着凛久。
“亏你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事到如今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了。”
“问题不在于否认有没有意义。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明明如此,你却擅自断定‘让我这种外人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理所当然地把我排除在外。”
堀北直勾勾地盯着凛久。
“时崎。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凛久没有立刻作答。
从窗外远远传来了下课铃声。第一节课大概已经结束了。唯独保健室,就像是与那份喧嚣彻底隔绝的箱庭,静悄悄的。
片刻后,凛久开口了。
“我认为你本来是不该被卷进这边世界的人。”
堀北微微蹙眉。
“……这边的世界?”
“现在,你理解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我可没打算和你打哑谜。”
“我知道。”
凛久的声线和平时一样平静。不过,今天他罕见地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所以我先挑重点说。第一,你看到的不是幻觉,也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错觉。第二,她目前并没有直接危害你或D班的打算。还有最后一点。”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现阶段,我还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
堀北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还是绕回原点了呢。”
“不是绕回原点,那就是事实。”
“真是句好用的话啊。听起来只要说了这句,就可以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都掩盖过去似的。”
就在这时,没等凛久反驳,另一个声音悄然溜了过来。
“哎呀呀。如果让第三个人听到的话,确实会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呢。”
甜美而充满魅惑的声线。
狂三向前迈出一步——不,准确地说,是如滑动般从窗边靠近了一步。黑红相间的裙摆在光影中摇曳,唯独她的轮廓微微透着光。
堀北的双肩极其细微地绷紧了。
那并不是有普通女生靠近时会有的反应。而是一种更加源自本能的,对“无法理解的事物”表现出的生物本能警戒。
不知狂三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又或者只是觉得有趣,她优雅地歪了歪头。
“请放心吧,堀北同学。至少在现阶段,我并没有加害于您的意思哦。”
“……现阶段,是吧。”
堀北立刻抓住了这句话的字眼。
狂三愉悦地眯起了双眼。
“呵呵。居然会纠结这点,您真是位敏锐的人呢。”
堀北没有被她轻挑的语调牵着鼻子走。视线不偏不倚,直接将问题重新抛给了凛久。
“在教室里弄晕我的人,就是她吧。”
“没错。”
“承认得还真快。”
“如果你在那种场合继续追问下去,教室里的气氛就彻底毁了。而且当时也不方便回答你,所以有必要让你安静下来。”
“所以,就擅作主张把我弄晕了?”
这次回答问题的是狂三。
她提起裙角,仿佛在进行社交界的问候一般,轻轻屈膝行了一礼。
“关于这件事,确实是我的失礼。如果您要因此一直怀恨在心,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
光听这话倒像是在正经道歉。
堀北狠狠瞪了狂三一瞬,很快又将视线移回凛久身上。
“你该不会事到如今,还想说‘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我不会那么说。只是希望你能一码归一码地把事情分开来看。”
“什么事情?”
“现在的你应该知道的事,以及就算知道了也无从验证的事。”堀北眯起双眼。“这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凛久毫不退让地回视着她。
“因为就算我全盘托出,现在的你也无从验证真伪。”
“……”
“而且在现阶段,你应该优先了解的,大概是其他事情。”
堀北沉默了。
没招。
“到目前为止,我有让你或者D班直接蒙受过什么损失吗?”
围绕须藤、池、山内三人的氛围操纵。
这一周以来,班上懒散的风气至少在表面上收紧了。
做法上有问题是不可否认的。把人卷入其中也好,独断专行也罢,确实如此。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确实把D班一点点从泥潭边缘拉了回来。
“……把我当成奖品一样对待,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反驳,就只有这句。
凛久没有逃避。
“那件事,是我不对。晚点我会专门为那件事向你正式道歉。”
凛久趁机继续说道。
“但是,那件事跟她的事情是两码事。”
他用下巴指了指狂三。
“你生我的气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你就该生气。但是,不要把这股情绪直接和你‘所看到的事物’混为一谈。”
堀北直直盯着凛久。
仿佛在谨慎判断这句话里是否暗藏着新的陷阱。
过了一会儿,她稍微换了一种说辞。
“既然如此,我换个方式问吧。”
“什么?”
“那个……存在,对你来说算什么?”
保健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连微风拂过窗帘的摩擦声,感觉都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狂三似乎觉得颇为有趣,眯起了眼眸。但她并没有插嘴。
凛久思考了片刻,仅挑出最低限度的信息作答。
“跟我有关系。而且牵扯很深。”
“还真是相当暧昧的说法呢。”
“作为现在的回答,这已经是极限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固执。”
听到这里,狂三仿佛实在忍俊不禁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凛久没有理会,只是对着堀北继续说道。
“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什么事?”
“如果将来这件事会正式把你卷入其中,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告诉你。”
“那反过来说,也就是在此之前,你一直打算把我排除在外么?”
“没错。”
“理由呢?”
凛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稍微有些拐弯抹角地回答道。
“因为你本来只需要直到最后,都把我看作是个‘麻烦又讨人厌的同班同学’就足够了。”
堀北皱起眉头。
“就算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哦?”
“……现在,应该不止如此了吧。”
话音落下,凛久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堀北同样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那个“不止如此”所指的,并不仅限于她变得能看见狂三这件事。这几天里逐渐累积的焦躁、对立,以及每次争论时反而会加深的相互认知——这些都是已经无法轻易清零、退回原点的变化本身。
过了一会儿,堀北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认可你那种‘现在还不能说所以只说一半’的做法。”
“我想也是。”
“但是,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你下次还要自作主张地决定‘这个可以告诉你’、‘那个必须瞒着你’。”
凛久默默听着。
堀北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至少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如果这件事波及到我或是班级,我必须做第一个知道的人。仅此而已。”
凛久注视着她,简短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也许是因为回答得太过干脆,这次反而是堀北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
她原本大概预想到了会遭遇更多抵抗,隐约也能察觉出她已经准备好了用来继续逼问的台词。但对方爽快的让步,反倒让她准备好的后手一时间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就在两人之间,狂三啪、啪地轻轻鼓起了掌。
“哎呀,真是了不起呢。虽然离和解还差得远,但至少没变成全面开战呢。”
堀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发言。”
“哎呀。那真是失礼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狂三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减少半分。
凛久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总之,今天就到此为止。就算你问得再多,现阶段我也不会再给你更多的答案了。”
“这一点我已经理解得够透彻了。”
“那真是帮大忙了。”
“不过。”
堀北抬起视线。
“我可没有迟钝温顺到,在看到那种东西之后,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哦。”
“我知道。”
“而且,你也别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也清楚。”
堀北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慢慢将目光投向了窗边的狂三。
她的眼底依旧残留着浓重的戒备心。但已经不仅仅是刚才那种“在无法理解的事物面前的混乱”了。
风变大了一些。
就目前而言,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爆发。
但是,真正棘手的还在后头。
既然已经看见了,堀北铃音就再也无法回头。只要稍微触碰过这边世界轮廓的人,就不可能再完美退回到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