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恢复的,是身体被摇晃的感觉。
有人正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
仿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八舞耶俱矢在意识深处捕捉着那道回响,微微蹙起眉头。眼皮好重。身体深处依然残留着迟钝的漂浮感,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方位感都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当她终于撑开双眼,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孔时,耶俱矢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夕弦?”
正定睛注视着她的八舞夕弦,脸上虽然没有太过露骨的表情,却分明浮现出了一抹安心之色。
“确认。耶俱矢的意识已回归。夕弦刚才甚至在考虑,是否要采取更粗暴些的唤醒方式了。”
“快住手吧。你是打算给刚苏醒的吾,再添一桩惨剧吗……”
耶俱矢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刹那间,视野一阵摇晃。脑海深处异乎寻常地沉重,平衡感也尚未彻底恢复。记忆从半途便断了线。黑色的空洞。坠落。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种身体失重悬空的感觉。在那之后的记忆,便化作了一团迷雾。
她眯起双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四面墙壁平滑如镜,几乎找不到任何缝隙。没有窗户,也看不见类似门的东西。甚至连从哪里出入都无从判断,简直就像个完全封闭的箱子。光源也十分诡异。明明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找不到任何照明设备,室内却充斥着合适的亮度。
家具也寥寥无几。
唯独在正面的墙壁上,嵌着一块黑色的长方形面板。
宛如一台巨大的显示器。
耶俱矢死死盯着那块面板。
“……真是品味低劣的牢笼。到底是什么样的无趣之徒,竟敢将吾与夕弦幽禁在这种地方。”
“补充。夕弦亦不清楚。醒来时,耶俱矢便已经在这里沉睡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情报。”
“啧……”
耶俱矢不爽地咂了下嘴。
无论怎么搜寻记忆,最后残留的终究只有那份被黑洞吞噬的触感。也就是说,她和夕弦在未做任何抵抗,也未得到任何说明的情况下,就被随随便便地扔到了这里。
“其他人呢?凛久状况如何?”
夕弦静静地摇了摇头。
“未确认。目前这个房间里,只有耶俱矢和夕弦两人。”
胸口深处,仿佛被刺狠狠扎了一下。
凛久平安无事吗?其他的精灵们又身在何处?是只有她们两人被单独隔离了,还是所有人都被关进了不同的牢笼?
就在各种念头于脑海中飞速盘旋之际。
正面的黑色面板,毫无预兆地亮起了光芒。
纯白的强光刺入视野,耶俱矢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
稍迟片刻,光芒渐渐收束,画面中央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金色的长发。
宛如白雪般毫无瑕疵的肌肤。
她虽然静静地微笑着,但那副神情中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明明应该只存在于影像的另一端,却散发着一种仿佛正在半空中俯瞰着在场所有人的气场。
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各位,能听到吗?”
声音十分轻柔。
虽然轻柔,但在耶俱矢听来却显得极具做作。
耶俱矢扬起下巴,毫不退缩地朝那个女人瞪了回去。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于是,女人仿佛觉得十分有趣般,微微眯起了双眼。
“哎呀,真是冷淡呢。亏我特意将你们引导至此,居然还要被逼着做自我介绍吗?”
“引导?”
耶俱矢的声音骤然转冷。
“是打算用那种冠冕堂皇的词汇,来粉饰绑架的恶行吗。真是愈发令人作呕了。”
在她身旁,夕弦也淡然地点了头。
“同意。擅自拘禁他人的行为,在礼仪方面应予以大幅扣分。”
女人轻笑出声。
“哎呀。礼仪,是吗。这可真是个久违的词汇呢。”
尽管被如此顶撞,她依然维持着那抹微笑,继续说道:
“罢了,随你们怎么说吧。反正接下来会有一段相当漫长的对话。先报上名号这种小小的要求,我还是可以满足你们的。”
话音至此,女人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用极其轻快的口吻宣告道:
“我是将Riku——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时崎凛久,送到这个世界的女神哦。”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耶俱矢的瞳孔猛地收缩。
“……女神?”
“没错哦。”
女人做出了一个像是耸肩的动作回答道。
“当然,信不信由你们。不过,现在这并非本质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阐明本质。”
“好的,如你所愿。”
女人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稍微加深了几分。
“把你们召集于此的原因非常简单。我呀,正和凛久进行着一场‘赌局’。”
仅仅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耶俱矢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
“……你与凛久之间的赌局,想必与吾等毫无干系。”
“不,大有关联哦。”
女人干脆利落地断言道。
“因为,那场赌局中最重要的构成要素,不正是你们吗。”
话音刚落,屏幕的边缘便泛起了犹如水面涟漪般的光芒。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突然接通了其他的通信线路。
下一秒,房间里突兀地切入了一个新的声音。
‘……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是琴里的声音。
尽管由于音质问题稍微有些失真,但绝对不会听错。
耶俱矢猛地睁圆了双眼。
不仅是身处这个房间的她和夕弦。
其他的精灵们,此刻也全都在某个未知的地方,被迫观看这段影像。
认清这个事实,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心安。相反,确认了那个女人已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恶劣行径,反倒让她愈发焦躁起来。
女人仿佛极为享受众人动摇的反应一般,隔着屏幕缓缓环视了一圈。
“别急嘛。我会把一切都说明清楚的。毕竟接下来的选择,必须由你们凭借自己的意志来做出才行呢。”
“选择?”
耶俱矢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个词。
女人竖起了一根食指。
“没错。我会给出两个选项。你们只需要从中挑出一个就好。”
那语气平缓得简直刻意到了极点。
正因如此,才显得愈发毛骨悚然。
“选项一——维持现状。”
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
轻得甚至有些异常。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悲剧,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注定发生之事终将发生,已经失去之物依旧无法挽回。你们曾经承受的苦痛,也依然会作为‘命中注定’的既定事实,继续烙印在这个世界上。”
女人就这样噙着笑意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作为补偿——‘始源精灵’将彻底从历史的洪流中被抹消。”
耶俱矢的眼神微微一阵动摇。
始源精灵。
那个名字,对狂三而言背负着尤为沉重的意义。那是造成众多精灵命运扭曲与悲剧的万恶之源。那是个棘手到了极点、甚至让人恨不得祈祷“既然能消失那就赶紧消失得了”的灾厄存在。
然而,女人的话语并未就此结束。
“同时,时崎凛久的性格,也会恢复‘原样’哦。”
这是一句更加令人费解的发言。
耶俱矢紧紧蹙起眉头。
原样?
这么说来,现在的凛久难道并非“原本的他”吗?
还没等她将疑问说出口,另一个声音便插了进来。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却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是狂三。
女人心满意足地绽放出了笑容。
“真是个好问题。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最先对这一点产生反应。”
那高高在上的口吻,让耶俱矢感到了一阵极其强烈的反胃。
这个女人显然是在刻意等待众人的反应。什么时候会动摇、对怎样的话题会产生反应,她全都在精准的预测之下,犹如摆弄棋子般排列着这些词汇。
“关于那个答案,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语毕,女人悠然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那么,选项二。”
现场的空气绷紧到了极限。
“世界,将被修正为一条截然不同的全新历史。”
女人的语调依然不带半点起伏。
“在那条历史中,‘时崎凛久’这个存在,从一开始就将被彻底抹去。”
不存在。
凛久,会消失。
仅仅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耶俱矢感觉整个世界的轮廓仿佛都随之崩塌了一瞬。
女人的话语仍在继续。
“支付‘消失’这项代价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始源精灵依然会存在——但作为交换,降临在你们身上的绝大多数悲剧,都将从最初的起点被成功规避。”
接着,她宛如在清点着账单一般,逐一宣告道:
“琴里和折纸,将不用再经历失去双亲的惨剧。”
‘——嘶。’
从不知哪个房间里,传来了某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美九,将不会遭遇那场充满恶意的网暴与谩骂。”
“七罪,在年幼时将不用再承受生母的虐待。”
“六喰,将不会被家人们视作异类排斥。”
“四糸乃,也将天生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简直就像是故意将手捅进别人的伤口里一般。
接着,女人刻意地顿了顿。
“至于时崎狂三,则能与挚友相伴,度过一段再平凡不过的幸福高中生活吧。”
所有的通信线路,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立刻接上话茬。
耶俱矢脑海中率先掠过的,是关于她们自身的疑问。
既然如此,八舞又会变成什么样?
在一个没有凛久的世界里,耶俱矢和夕弦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还没等她将质问掷出口,女人便仿佛拥有读心术般继续说道:
“请放心。八舞姐妹也不会就此消失的。”
听到这番话,耶俱矢条件反射般地猛然抬头。
“只不过,将不再是以现在的这种形态存在罢了。”
女人恬静地微笑着。
“你们将作为一对平凡的人类双胞胎生活下去,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互相厮杀。没有骨肉相残,没有优胜劣汰,也没有因身为‘精灵’而背负的命运扭曲。你们将作为一对温和、自然、未曾经历任何残缺的普通姐妹,相伴一生。”
耶俱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平凡的人类姐妹。
这听起来,确实宛如梦幻般的理想生活。
既没有那场虚无的死斗,也没有“只能留下其中一人继承‘八舞’之名”的疯狂宿命。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能和夕弦作为再普通不过的姐妹,笑着依偎在一起的世界。
——可是。
现在的她们,不正是那样吗?!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谁会——”
怒吼才迸出一半,耶俱矢便硬生生地咬住了嘴唇。
真的,谁会去选那种东西。
她真的能斩钉截铁地断言吗。
如果这个女人所言非虚。
如果那些曾被残忍褫夺的珍视之物,真的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必失去。
如果狂三能再次与挚友欢笑,如果琴里不必经历双亲离世的绝望,如果美九、七罪、六喰、四糸乃……全都不必再去背负那炼狱般的痛苦。
仅仅只需支付一个代价——“抹消时崎凛久的存在”。面对这样的诱惑,大家真的都能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吗?她真的敢拍着胸脯保证吗?
这种念头哪怕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都让耶俱矢感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
她讨厌透了这种感觉。
她绝对不想被放在这样的天平上进行恶毒的权衡。
屏幕另一端的女人,仿佛连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都计算在内,悠然地将身体靠向了椅背。
“看来,大家终于愿意静下心来认真权衡了呢。”
耶俱矢的目光犹如刀刃般锐利。
“休要得意忘形了。你抛出来的这堆说辞,不过是精心编织的海市蜃楼罢了。表面上看着光鲜亮丽,鬼知道背地里藏着什么恶毒的猫腻。”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海市蜃楼吗。呵呵,你硬要这么形容倒也无妨。”
就在这时,女人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了异样的色彩。
那不再是方才那种轻浮的愉悦,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深不见底的晦暗色泽。
“但是,在各位做出最终的抉择之前——有一件事,你们必须先亲眼见证一番。”
耶俱矢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充满威吓与不悦的低吟。
“那就是,关于时崎凛久的,‘真相’。”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囚室内的空气仿变得沉重起来。
凛久的,真相。
那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打算让大家看什么?
疑问如气泡般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舌头却仿佛冻结了一般动弹不得。
女人静静地抬起一只手。
在她身后的空间,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起来。耶俱矢凭着直觉意识到,新的影像即将显现。明明内心深处叫嚣着不要看,视线却仿佛被死死钉住般无法移开。
“那么,就让我从一切故事的‘前提’开始,向各位娓娓道来吧。”
女人的嗓音,听起来格外甜美而残忍。
“首先,是关于三十年前的那场真相。”
纯黑的屏幕中央,刺眼的文字犹如渗出的鲜血般缓缓浮现。
耶俱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几个字。
——始源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