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布这次睡得更久。
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伊布在叶孤寒怀里一直睡到天黑,天黑之后又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醒。
叶孤寒坐在床边,看着蜷缩在枕头旁边的伊布。
它的呼吸很平稳,毛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缎带被叶孤寒重新系好,端端正正地垂在胸前。它的爪子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有时候是前爪轻轻一蹬,有时候是尾巴慢慢摇一下。
有一次它还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布”,然后嘴角翘起来,像是在梦里打赢了什么对手。
叶孤寒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它的肚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金黄市的早晨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建筑,整齐的街道,匆忙的行人。阳光照在那些建筑上,反射出冷淡的白光,和他记忆里太虚剑宗的晨光完全不同。太虚剑宗的早晨是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剑峰后面照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那时候他喜欢站在剑崖上,看云海翻涌。
云清澜站在他身后,安静地泡茶。
“师父,茶。”
“放着。”
“凉了就不好喝了。”
“本座说了放着。”
然后云清澜就会把茶杯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退后三步,安静地等着。等他看完云海,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会端起来喝掉,因为云清澜泡的茶,凉了也比别人泡的好喝。
叶孤寒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那个人已经不是三百年来站在他身后的弟子了。那个人是背叛者,是围剿的发起者,是亲手毁掉太虚剑宗的人。
师父,你的时代过去了。
你的剑道太危险。
太虚剑宗必须消失。
叶孤寒睁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白。
“布……”
身后传来一声轻叫。
他转身。
伊布还在睡。刚才那声只是梦呓。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缎带被它压在身下,它不舒服地扭了扭,又翻回去,把缎带从肚子底下拱出来。
叶孤寒走过去,把缎带重新整理好。
他坐在床边,看着伊布。
这只小东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云清澜是谁,不知道太虚剑宗是什么,不知道天殒剑有多重。它只知道饿了要吃饭,剑歪了要正,他皱眉的时候要用爪子碰他的眉心。
它不知道他前世经历了什么。
但它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
叶孤寒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伊布的耳朵。伊布的耳朵在他手指下面动了动,软软的,暖暖的。
“……本座没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伊布说,还是在对那个三百年前的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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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布在中午的时候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醒的。上一秒还在睡,下一秒眼睛就睁开了,瞳孔放大,身体绷紧,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布!”
叶孤寒正在磨刀。听到声音,他放下磨刀石,走过去。
“醒了?”
伊布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四处看。看到叶孤寒之后,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布。”做噩梦了。
“什么梦?”
“布伊。”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可怕。
“那就别想了。”
伊布点了点头,从床上跳下来。它走了两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布。”饿了。
“本座知道。去洗脸,然后吃饭。”
“布!”好!
伊布跑到洗手间门口,又回头看他。
“布。”你吃了吗?
“没有。”
“布!”那你怎么不先吃?
“等你。”
伊布愣了一秒,然后跑进洗手间。水龙头被拍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喷嚏。
叶孤寒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的餐厅人很多。叶孤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菜单上最便宜的两样东西点了——蛋炒饭和味噌汤。伊布蹲在椅子上,前爪搭着桌沿,看着隔壁桌的客人吃咖喱猪排饭,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场重要的战斗。
“别看。”
“布。”那个看起来很香。
“我们吃蛋炒饭。”
“布伊。”蛋炒饭也很好吃。
“那你为什么还看?”
伊布把目光从猪排饭上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布。”我只是在欣赏。
“……欣赏完了吗?”
“布。”欣赏完了。
蛋炒饭端上来的时候,叶孤寒把一大半拨到伊布面前。伊布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他。
“布。”好吃。
“嗯。”
“布伊。”比压缩饼干好吃一百倍。
“那当然。”
“布。”以后都吃蛋炒饭好不好?
叶孤寒算了一下账。蛋炒饭一份八十块,两个人吃的话要两份——一百六。他现在口袋里的钱加上伊布翻出来的十五块,一共还有一百八十五块。
够吃一顿。
然后又是穷光蛋。
“偶尔吃。”
“布。”好。偶尔就偶尔。
伊布说完,低头继续吃。它吃得很认真,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最后还用舌头把盘子舔了一遍。
叶孤寒看着那只空盘子,沉默了一会儿。
“伊布。”
“布?”
“本座需要赚钱。”
伊布抬头看他。
“布。”怎么赚?
“不知道。但这个世界的训练家应该有赚钱的方法。”
“布。”道馆赢了有奖金吗?
“……没有。”
“布!”那为什么还要打?
“为了徽章。”
“布伊。”徽章有什么用?
“集齐八个可以参加联盟大会。赢了联盟大会,会有奖金。”
伊布的眼睛亮了起来。
“布!”那我们快去拿剩下的四个!
“不急。先把金黄道馆打完。”
伊布的耳朵动了动。
“布。”对。金黄道馆还没打完。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沉默了几秒。
“布伊。”那只胡地,很强。
“嗯。”
“布。”它的精神攻击,我扛不住。
“嗯。”
“布伊。”但如果再打一次,我能扛更久。
叶孤寒看着它。
“你确定?”
“布。”确定。第一次被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倒下。但我在想——不能倒。因为你在后面。
叶孤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伊布……”
“布。”我不怕它。它的精神攻击只能压我的身体,压不住我的剑。
叶孤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伊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盲目的自信,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思考之后的坚定。
“……本座相信你。”
“布。”我知道。
叶孤寒把最后一口味噌汤喝完,站起来。
“走。去赚钱。”
“布!”好!
伊布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走出宝可梦中心的时候,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叶孤寒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城市。
灰色的建筑,整齐的街道,匆忙的行人。
他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需要赚钱,需要变强,需要集齐八枚徽章。需要在一个陌生的、没有灵气的世界里,重新站到巅峰。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有人在追他。
是因为那个人不会放过他。
是因为——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伊布——他要保护这只小东西。
“伊布。”
“布?”
“如果有一天,来了一个你打不过的对手——”
“布。”那就练到打得过。
“如果来不及练呢?”
伊布抬头看着他。
“布伊。”那你替我打。
“如果本座也打不过呢?”
伊布歪头想了想。
“布。”那就一起跑。
叶孤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好。一起跑。”
他迈开步子,朝街道走去。
伊布小跑着跟在后面,缎带在风里飘着。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前方的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