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道馆的内部比外部更压抑。
叶孤寒走进入口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进入了一座建筑”,而是“被吞进了什么东西的肚子里”。墙壁是深紫色的,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条笔直的走廊通向深处。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紫色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奇怪的灰蓝色。
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伊布跟在后面,缎带垂着不动,因为这里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布。”它小声叫了一声。
声音没有被吸收。走廊里回荡着“布”的回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回应它。
伊布的耳朵竖起来,身体绷紧了一些。
叶孤寒把手放在伊布背上。
“别怕。”
“布。”没怕。
“那为什么发抖?”
伊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确实在抖。
“……布。”这里太奇怪了。
“超能系道馆都这样。故弄玄虚。”
他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枯叶道馆那种“故弄玄虚”是摆明了告诉你“我很强”,金黄道馆的“故弄玄虚”是让你觉得自己已经输了——在你还没看到对手之前。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银行金库才会用的大型金属门,圆形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整块金属嵌在墙里。
叶孤寒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布?”打不开?
“嗯。”
“布伊。”那怎么进去?
叶孤寒退后一步,看着这扇门。
金属的。很厚。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怎么开?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阵法。有些阵法没有入口,需要特定的灵力波动才能触发。但这扇门不是阵法——它是金属的,是物理存在的。
那它是怎么开的?
叶孤寒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伊布。
“你试试。”
“布?”我?
“嗯。叫一声。”
伊布歪头看了看门,然后深吸一口气。
“布!!!!!”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回声来回弹了好几次,震得叶孤寒的耳朵嗡嗡响。门没有动。
但门后面的什么东西——动了。
叶孤寒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面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觉得无聊了,又收回去了。
然后门开了。
不是朝两边开,不是朝里推,而是——消失了。整扇金属门像是一块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从中间开始慢慢变淡,几秒钟之内就完全看不见了。门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的深处有光。
紫色的光。
叶孤寒皱了皱眉。
“走吧。”他迈步走进黑暗。
伊布跟在他脚边,缎带还是垂着不动。黑暗里的空气更冷了,不是温度的低,是一种“什么东西在看着你”的冷。叶孤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就在前方,就在那片紫色光芒的源头。
走了大概三十步,黑暗突然退去。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里。竞技场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映出头顶的东西。
头顶是一片紫色的天空。
不是真的天空——是天花板被做成了天空的样子,但颜色是紫色的,上面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光晕在缓慢旋转,像是在搅拌什么东西。
竞技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高,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裙,头发是深紫色的,垂到腰际。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很淡的粉色——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东西。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
她看着叶孤寒。
叶孤寒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挑战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是。”
“你的宝可梦呢?”
叶孤寒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伊布。
伊布仰头看着他。
“布。”是我。
娜姿的目光落在伊布身上。她看了伊布两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伊布?”
“嗯。”
“你带一只伊布来挑战我的道馆?”
“嗯。”
娜姿的紫色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金黄道馆馆主,娜姿。超能力者。”
“你知道我的实力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叶孤寒沉默了一秒。
“因为要拿徽章。”
娜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好奇的笑——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爬上了她的桌子,她想知道这只蚂蚁会做什么。
“有意思。”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空气**现了一个东西。
一只宝可梦。
它从虚空中浮现,像是从一张透明的画布里走出来的。它的身体是淡黄色的,圆滚滚的,有两只长长的手臂,手臂末端是分开的五指。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胡地。
不是凯西,不是勇基拉——是胡地。超能系宝可梦的最终进化形态。它的身上没有任何战斗前的紧张感,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双手自然下垂,像是在晒太阳。
叶孤寒看着那只胡地,手指微微收紧。
他从胡地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剑气,而是一种类似的、来自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前世他在一些修炼精神道法的修士身上感受过这种感觉。
很强。
比雷丘强得多。
“布。”
伊布往前走了一步。
它站在叶孤寒前面,仰头看着那只胡地。身体没有发抖,缎带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飘了一下——不知道是真的有风,还是它自己的气势带起的气流。
“布。”我来。
叶孤寒低头看着伊布。
伊布没有回头。它的目光锁定在胡地身上,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黑色的石材地面上。
“伊布。”
“布。”
“你有几成把握?”
伊布沉默了三秒。
“布。”不知道。
“不知道?”
“布伊。”打过了才知道。
叶孤寒看着它,沉默了两秒。
“……好。”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站到场边。
娜姿看着这一幕,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指挥?”
“不指挥。”
“让伊布自己打?”
“嗯。”
娜姿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还是那种冰冷的笑,但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你的伊布很有胆量。”她抬起手,手指指向伊布,“但胆量不能当饭吃。”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胡地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色,是一种深邃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血红色。它看着伊布,双臂慢慢抬起,五根手指张开。
空气**现了波纹。
不是声波,不是水波——是空间的波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空气,让光线发生了扭曲。那些波纹向伊布涌去,速度不快,但范围很大,覆盖了整个竞技场。
没有地方可以躲。
伊布没有躲。
它站在原地,木剑和木刀从背上弹出来,被它用尾巴和嘴巴分别接住。缎带绷直,身体压低。
然后它动了。
不是朝胡地冲——是朝侧面冲。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条腿在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波纹追着它,但它总是快那么一点点——在波纹触碰到它的前一瞬间,它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
娜姿的眼睛眯了一下。
“速度不错。”
她打了个响指。
胡地的身体突然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那种“看不清”的消失——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它从空气中蒸发了,没有残影,没有轨迹,什么都没有。
伊布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耳朵转动着,试图通过声音判断胡地的位置。
没有声音。
胡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孤寒站在场边,目光扫过整个竞技场。他的眼睛捕捉不到胡地,但他的意识——那个前世修炼了三百年的、已经融入灵魂深处的剑道意识——能感觉到。
胡地没有消失。
它就在那里。
就在伊布的正上方。
“伊布——头顶!”
叶孤寒喊出来了。
他本来决定不指挥。
但这一瞬间,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
伊布没有犹豫。在听到“头顶”两个字的瞬间,它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后腿蹬地,身体弹起,木剑朝上刺出。
胡地确实在头顶。
它从虚空中浮现,双手合十,一团紫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那团能量在胡地双手分开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光束,朝伊布射去——念力切割。
伊布的木剑刺进了那团能量里。
“轰——”
紫色的光芒炸开,伊布被冲击波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竞技场的边缘。它在地上滚了一圈,迅速站起来,木剑还在嘴里,木刀还在尾巴上。
毛发乱了一些,缎带歪了一点。
但没有受伤。
它躲开了大部分的念力切割,只有一道擦着它的后腿过去,在毛发上留下了一道焦痕。
娜姿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认真了。
“你的伊布……听得懂你的话?”
叶孤寒没有回答。
他在看伊布。
伊布站在竞技场边缘,喘着气,但眼睛一直盯着胡地消失的位置。它在判断,在分析,在等。
“布。”它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叶孤寒听懂了。
伊布在说——下次不要喊。
我自己来。
叶孤寒沉默了一秒。
“……好。”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抱在胸前。
不退到场边——他本来就在场边。
但他把嘴闭上了。
伊布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
只有两个字:相信我。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胡地。
胡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它悬浮在半空中,双手自然下垂,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它的嘴角——那张总是挂着一丝微笑的嘴角——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绷紧的直线。
娜姿看着伊布,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只伊布……”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手。
这一次,她用了两只手。
胡地的眼睛再次睁开。
红色更深了。
空气开始震动。
叶孤寒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不是物理上的压力,是精神上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
他咬了咬牙,运转《太虚剑典》。
灵力在经脉里疯狂运转,那层薄薄的防护罩在他意识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压力减轻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伊布呢?
叶孤寒看向伊布。
伊布站在原地,四条腿微微弯曲,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在抵抗。胡地的精神攻击覆盖了整个竞技场,伊布的大脑正在承受和他一样的压力。
但伊布没有倒。
它咬着木剑,尾巴卷着木刀,缎带在身后飘着。
它的眼睛盯着胡地。
然后它迈出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在这一步里,叶孤寒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速度,不是力量。
是意志。
那只小小的、只有几公斤重的、被精神攻击压得浑身发抖的伊布,正在一步一步地朝胡地走过去。
不是冲。
是走。
一步一步。
像是在说:你可以压我的身体,但你压不住我的剑。
娜姿的瞳孔收缩了。
她放下了手。
胡地的精神攻击停了。
竞技场里安静了三秒。
“够了。”娜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竞技场里格外清晰,“今天不打了。”
叶孤寒皱眉。
“为什么?”
娜姿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因为你的伊布还没有准备好。我赢了也没意思。”
她转身,朝竞技场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看了伊布一眼。
“等它准备好了,再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枚徽章。
紫色的,形状像是一颗星星。
金黄徽章。
叶孤寒看着那枚徽章,没有动。
“本座没有赢。”
“我知道。”
“那为什么给徽章?”
娜姿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的伊布让我看到了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很久没有看到的东西。”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
她走进了黑暗里。
消失了。
竞技场里只剩下叶孤寒和伊布。
紫色的天空还在缓慢旋转,黑色的石材地面映出他们的影子。
伊布站在原地,木剑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然后它的腿软了。
叶孤寒冲过去,在伊布倒地之前把它接住了。
伊布在他手心里喘着气,浑身还在发抖。精神攻击的后劲很大,它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布。”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别说话。”
“布伊。”徽章。
叶孤寒回头看了一眼。那枚紫色的徽章还在地上,在黑色的石材上闪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把徽章捡起来,放进背包里。
然后他抱着伊布,走出了金黄道馆。
走出入口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伊布在他怀里缩了缩,缎带被风吹起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布。”
“嗯?”
“布伊。”下次,我自己来。
叶孤寒低头看着它。
伊布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睡着了。
和上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上次伊布说的是“我赢了”,这次说的是“我自己来”。
叶孤寒抱着伊布,站在金黄道馆门口,看着这座城市。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他口袋里装着四枚徽章。
灰色的、蓝色的、橙色的、紫色的。
伊布在他怀里,毛茸茸的,暖暖的。
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伊布的脑袋。
“嗯。下次你自己来。”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伊布能听到。
但伊布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