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清晨,陆渊起得比平时都早。
他站在一楼的窗前,看着海面上的晨光一点一点地铺开,像有人把一桶金色的颜料泼在了水上。他穿好御者作战服,把腰带系紧,指挥仪别在腰间。
今天是陆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前五天都是巡逻、观察、学习,林霜教官说“新人先看”,今天终于轮到“做”了。
嬴曦和上官离火从楼上下来。
嬴曦穿着合身的作训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表情比平时认真,嘴唇抿着,眼睛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
上官离火走在后面,红色的低马尾垂在背后,火焰色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渊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一缕极细的火苗在跳动。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走吧。”陆渊说。
三个人走出小楼,沿着石板路往集合点走。
林奕轩和顾辞已经在那里了,【冠军侯】霍照雪和【子龙】赵清分别站在各自御者的身后。
霍照雪换上了英灵武装,银白色的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弯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西域纹样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匹随时准备冲刺的战马。
赵清站在顾辞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身上也同样是英灵武装,银白色的轻甲简洁素净,涯角枪竖在身侧,枪尖比她的头顶还高出半尺。她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
陆渊看着这两名英灵颜色类似的武装,又看了看林奕轩和顾辞两人,心说怪不得他们喜欢争个高低。
林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黝黑的胳膊。他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低着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所有人。
“人到齐了。”他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口袋,“今天不出海。”
陆渊愣了一下。不出海?那去哪?
林霜看了一眼陆渊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马上就知道”的表情。
“今天去后山。”他说,“帮沿海镇子的老百姓干点活。”
“干活?”林奕轩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每年例行的‘军民共建’?”
“嗯。”林霜点头,“防线稳定了,但不能只顾着打仗。老百姓的生活也要过。镇子里有不少老人,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弱妇孺。房子漏了要补,渔网破了要修,码头坏了要整。这些活,我们不干谁干?”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前线不只有伪态使徒。还有这些需要保护的人。我们保护的不只是一片海、一块地,是他们的家。去看看他们,你就知道自己每天练得死去活来是为了什么。”
陆渊没有说话。他想起郑明远说过的话——“战场上没有教科书。”原来战场之外,还有另一种课。
林奕轩倒是很兴奋,转头看了顾辞一眼。“比一比?看谁干的活多。”
顾辞面无表情。“不比。”
“每次说不比,最后比得最凶的就是你。”
顾辞没有回答,但他的英灵赵清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林奕轩看见了,霍照雪也看见了。霍照雪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弯刀。“比就比,谁怕谁。”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两对御者和英灵,忽然觉得这场“干活比赛”会比实战还热闹。
从营地到沿海小镇,步行大约半小时。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北走,绕过一片礁石滩,翻过一座矮矮的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镇依山傍海,铺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墙壁刷成白色,屋顶铺着红瓦,在阳光下像一片片红色的鱼鳞。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码头延伸到山脚,街两边是杂货铺、渔具店、小吃摊。码头很小,停着十几条渔船,蓝色的船身上漆着白色的编号,船头的旗杆上挂着鲜红的国旗。渔网挂在岸边的架子上,像一面面灰色的墙,海风穿过网眼,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吹海螺。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味道,混着鱼干、虾酱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大海深处的气息。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叫声尖利而悠长。几个老人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搓着绳子,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们看见林霜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林教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您又来了?今年比去年早啊!”
林霜走过去,和老人握了握手。“老陈,身体还好?”
“好得很!能吃能睡!”老人拍着胸脯,然后转头朝镇子里喊了一嗓子,“来人了!应天国子监的教官来了!”
那嗓子中气十足,仿佛整个镇子都听见了。
陆渊还没反应过来,镇子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从巷子里、从房子里、从码头的渔船里,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有拄着拐杖的,有抱着婴儿的,有端着盆子的,有拎着水桶的。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笑着,像过年一样。
“小林!你又来了!去年你帮我修的那个屋顶,到现在都没漏过!”
“林教官,今年多住几天?我给你们炖鱼汤!”
“哎呀,这次来了个新面孔啊!这个小伙子长得真俊!”
陆渊被一个大妈拉住了胳膊。大妈五十多岁,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手上全是茧子,但拉着他的时候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别站着,进屋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不用——”陆渊往后退了一步,被这番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不用?大老远跑来的,连口水都不喝,我们成什么了?”大妈不由分说地就要拉着他走。
嬴曦和上官离火就站在他身后。嬴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陆渊被拖走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官离火倒是很平静,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陆渊被拽进屋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你们两个小姑娘!一看就是跟他一起的。”大妈回头,朝嬴曦和上官离火一招手,“一起来!别站着!”
嬴曦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上官离火。上官离火已经迈步了,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进自己的宿舍一样自然。嬴曦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陆渊求助地看向身边林奕轩。林奕轩正被一群小孩围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狼尾头发咯咯地笑。他看见陆渊的眼神,笑着喊了一句:“别推了!老百姓的好意,你推不掉!”
他又在陆渊耳边补了一句,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可闻:“除了不要拿百姓的东西,其他的就大大方方接受。看到这些人这样,你才能感受到你身上这身御者服饰的重量。”
陆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作战服——深色的,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硬质插板,那是以太水晶共振器。衣服是六天前新发的,还带着仓库里防锈油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他之前只觉得这是一件装备,一件让他能在战场上多撑几分钟的装备。但现在,被这位大妈拉着胳膊,被这群热情的笑脸围着,他忽然觉得这身衣服不只是衣服。
它有重量。不是布料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小伙子,发什么呆呢?”大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然后转向嬴曦和上官离火,“来来来,都进屋,都进屋!”
石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炖着一锅汤,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浓浓的鱼香。大妈舀了三碗汤,分别递给陆渊、嬴曦和上官离火。碗是粗瓷的,边角磕了小口,但洗得干干净净。汤里浮着几颗雪白的大鱼丸,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白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喝,趁热喝。”大妈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陆渊喝了一口。鲜,甜,烫。鱼丸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姜丝和胡椒粉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大妈那张笑得眯成缝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喝。”他说。
嬴曦也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鲜!”她低头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上官离火端着碗,先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渊注意到她喝完之后,嘴角沾了一点葱花,她没有擦,而是用舌尖轻轻舔掉了。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陆渊看见了。
“好喝。”上官离火说。两个字,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大妈看着这三个人,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她的目光从陆渊移到嬴曦,从嬴曦移到上官离火,又从上官离火移回陆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你们三个——”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已经在一起了对吧?”
陆渊差点被鱼丸噎住。他咳了两声,脸一下子红了。“这、这个——”
“不用解释。”大妈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站在一起,那叫一个般配。”
她指了指嬴曦,“这个姑娘,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瞟。”
又指了指上官离火,“这个姑娘,虽然不看你,但我给她舀汤的时候,她把碗先往你那边推了推。”
嬴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汤,但碗里的汤已经见底了。上官离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汤,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阿姨——”陆渊想说些什么。
“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大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脸皮薄,御者和英灵之间的事情我也懂,电视上天天都在说。反正你们三个站在一起,好看得很!比那画上的还好看!”
她转身又去舀汤,一边舀一边哼着歌,调子虽不知名,听着却很高兴。
陆渊端着碗,坐在那里,左边是嬴曦,右边是离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耳朵都是红的。他忽然觉得,这碗鱼丸汤比刚才更烫了。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
“好喝就再来一碗!”大妈又端了一碗汤过来,塞进陆渊手里。
“不用不用,一碗就够了,我还什么都没帮你们,先让我帮你们干些活。”陆渊连忙拦住她。
“干活的力气可不能少。”大妈把碗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嬴曦和上官离火,“你们三个都多吃点。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点吃的。多吃点,别客气。”
陆渊端着那碗汤,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大妈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喜欢给他炖汤,每次回家都要炖一大锅,说他太瘦了,要多喝汤。
他低下头,把第二碗汤也喝了。
嬴曦在旁边也喝完了她的第二碗,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嗝,她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上官离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看见了但我不会说破”的表情。
“走吧。”陆渊把碗放下,“该去干活了。”
三个人站起来,朝大妈道谢。大妈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下次再来啊!我给你们炖鱼头汤!”
走出石头房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三个人身上。嬴曦走在左边,上官离火走在右边,陆渊走在中间。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三棵并排栽的树。
“她说我们般配。”嬴曦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上官离火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和陆渊靠得更近了一些。
陆渊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海风吹过来,把那股热意吹散了一点,但吹不散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渊。”嬴曦在后面叫他。
“嗯?”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前面。”
陆渊没有回答,走得更快了。嬴曦在后面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像海鸥的叫声。上官离火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着,一直翘着。
那个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林霜站在镇子中央的榕树下,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分配任务。
“老陈家的屋顶,去年台风掀了半边,今年还没修。林奕轩,霍照雪,你们去。”
“行!”林奕轩搓了搓手,转头对霍照雪说,“走,上房揭瓦。”
霍照雪翻了个白眼。“那是修屋顶,不是上房揭瓦。”
“差不多差不多。”
“差很多。”
林奕轩笑着跑开了,霍照雪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码头西边的渔网,有十几张破了,需要补。”林霜继续说,“顾辞,赵清,你们去。”
顾辞点头。“走。”
一个字。
赵清没有说话,提着涯角枪跟在他身后。她走路的时候枪尖朝下,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但速度很快,始终和顾辞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镇子东边的排水渠被泥沙堵了。”林霜看向陆渊,“陆渊,嬴曦,上官离火,你们去清理。”
陆渊点头。“明白。”
嬴曦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挖泥沙?这个我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要去玩泥巴的兴奋。
上官离火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一些。火焰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像一簇燃烧的火。
镇子东边的排水渠从山上引下来,穿过镇子,流入大海。但最近几个月泥沙淤积,水渠快被堵死了,雨季的时候水漫出来,淹了好几家院子。陆渊站在渠边,看着里面黑乎乎的淤泥,上面还长着青苔,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的味道。
嬴曦站在渠边,没有跳下去。她召唤出天子剑,金色的光在剑身上亮了一下,然后她挥剑,轻轻一扫。剑风贴着渠底掠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表面的浮泥和积水卷起来,甩到岸上。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泥浆溅到她身上。
“好臭。”她皱了皱鼻子。
“那你别弄了,我来。”陆渊说。
“不要。”她又挥了一剑,这次力道大了一些,剑风把更深一层的淤泥掀起来,像被铲子挖起一样整块翻出,“我先来的,这是我的。”
陆渊看着她,对方作训服的袖子上沾了一点泥星,脸上干干净净,天子剑的金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他想笑,但忍住了。他拿起靠在渠边的铁铲,跳下去,站在她旁边,把那些被掀上岸边的淤泥铲到更远的地方堆好。
上官离火没有跳下来,她站在渠边,弯腰看着他们。
“你下来吗?”陆渊抬头问。
“我在这里也一样。”她伸出手,指尖冒出一缕火苗,不大,但很亮。她把火苗引到渠壁上那些残留的青苔和湿滑的泥皮上,火苗的温度被精准地控制着,不高不低,刚好把水分烤干、把青苔烧成灰,却伤不到石壁。“先把壁上的东西清理掉,你们挖起来也快一些。”
陆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火还能这么用。
嬴曦哼了一声。“花里胡哨。”
上官离火没有理她,继续用火苗清理渠壁。她的动作很轻,很准,火苗只在石壁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那片区域就变得干燥而洁净。陆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
“看什么?”她问,没有抬头。
“没什么。”
“看我能不能把泥也烧干?”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倒不用。泥烧干了可能就成砖了。”
上官离火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嬴曦在旁边加大了力度,天子剑的金光猛地一亮,剑风卷起一大团淤泥,像一条黑龙从渠底冲上来,哗啦一声全甩到了岸上。有几滴泥浆溅到了陆渊的裤腿上。她看了一眼,没有道歉,又挥了一剑。
陆渊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嗯。”她承认得理直气壮,“我干活太认真了,没注意。”
陆渊弯下腰,用铁铲把她甩上来的淤泥铲到一边堆好,然后故意把铲子上的泥甩了一下,一小块泥巴飞到了嬴曦的胳膊上。
“你——!”嬴曦瞪大眼睛。
“我也干活太认真了。”陆渊说。
嬴曦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她转身朝渠底更深处挥了一剑,这次力道更大,剑风卷起的淤泥像一面墙一样扑过来。陆渊往旁边一闪,泥墙从他身边飞过去。随后陆渊也扬起铲子,但这次泥点溅到了上官离火的裤腿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上官离火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泥点,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渊分明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变小了——那是她生气的征兆,只是藏得很深。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陆渊连忙说。
“他是故意的!”嬴曦指着陆渊,笑得弯了腰。
上官离火看了嬴曦一眼,又看了陆渊一眼。她蹲下来,从渠边抠了一小块湿泥,在掌心里团了团,然后朝嬴曦扔过去。泥块不大,但很准,正好落在嬴曦的马尾上,粘住了几根头发。
嬴曦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手泥。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生气,是忍笑忍的。
上官离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我也干活太认真了。”她说。
陆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厉害,腰都弯下去了,手撑着铁铲,眼泪都快出来了。嬴曦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蹲在渠边,捂着肚子。上官离火站在渠边,看着这两个人,只能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陆渊的作训服上全是泥,嬴曦的马尾上粘着泥块,上官离火的裤腿上溅着泥点。路过的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然后笑着走了。
笑够了,他们继续干活。嬴曦在前面用天子剑的剑风开道,将大块的淤泥和积水一层层掀到岸上;上官离火跟在后面,用火苗清理渠壁上的青苔和残留泥皮,顺便把湿滑的石壁烘干;陆渊则拿着铁铲,把她们清理上来的淤泥堆到远离渠边的地方,平整好,再用脚踩实。
三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水渠一点一点地变深,变宽,露出底下原本的石板。
“陆渊。”嬴曦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和打仗比,哪个更有意义?”
陆渊想了想。“都有意义。”
“我觉得帮老百姓干活更有意义。”嬴曦收剑,喘了一口气,“你看那些人,他们那么高兴。我们只是来挖个水渠,他们就高兴成那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从来没被陌生人这样对待过。好像我是……什么重要的人。”
陆渊看着她。她的脸上干干净净,但头发乱了,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
“可对我来说,你本来就是重要的人。”他说。
嬴曦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拔出天子剑,继续掀泥,但陆渊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上官离火站在渠边,手里的火苗还在跳动。她的目光从嬴曦身上移到陆渊身上,又从陆渊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海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码头西边,顾辞和赵清坐在石阶上,面前堆着十几张破渔网。
补网是个细致活,需要用梭子把尼龙线一根一根地穿进网眼里,打结,拉紧,再穿下一个。顾辞的手很稳,梭子在他手指间翻飞,速度不快,但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整齐。赵清坐在他旁边,也在补网。她的动作比顾辞慢一些,但更仔细,每补完一个洞都要用手撑开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漏针。
两个人没有说话。从开始到现在,说了不到十句。但他们配合得很好——顾辞补大洞,赵清补小洞;顾辞负责左边的网,赵清负责右边的网。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分配,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放在他们旁边的石阶上。
“孩子,歇会儿,吃块瓜。”
顾辞抬起头,看着老太太。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但他的声音很轻。
“谢谢。”
他拿起一块西瓜,没有自己吃,先递给赵清。赵清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顾辞这才拿起第二块,慢慢地吃。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好孩子。”她说,声音有点颤,“我儿子也在前线,和你们一样,穿这种衣服。他已经一年没回来了。”
顾辞吃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他在哪条防线?”他问。
“北边。”老太太指了指北方,“很冷的那边。他说那边雪很大,但敌人也很多。他不让我去看他,说太远了,路不好走。”
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样,颤颤的,但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辞把西瓜皮放下,站起来,对着老太太鞠了一躬。不是那种九十度的深躬,只是微微弯腰,但很郑重。
“他会回来的。”他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光,但她没有擦,只是点了点头。“嗯,他会回来的。”
赵清也站起来了,站在顾辞旁边。她没有鞠躬,只是把手里的西瓜皮放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很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赵清的手很白,很干净,握上去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还在笑。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抽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去给你们倒水,多喝点水,这天热。”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怕被人看见眼泪。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赵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把赵清的低马尾吹起来,拂在顾辞的手臂上。
过了很久,顾辞说了一句:“继续干活。”
“嗯。”赵清说。
他们重新坐下来,拿起梭子,继续补网。但陆渊后来听林奕轩说,那天顾辞把那十几张网补完之后,又去帮老太太把家里的水缸挑满了水。他一个人干的,没有叫赵清,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是老太太自己跑到林霜那里说的,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娃娃,把她的水缸挑满了,还把她院子里的柴劈了,码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
镇子中央,老陈家屋顶。
林奕轩站在房顶上,手里拿着一片新的红瓦,比划着位置。霍照雪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轻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弯刀挂在腰间,但此刻她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把水泥铲。
“左边一点。”霍照雪说。
“左多少?”
“三厘米。”
“你确定?”
“我打了三年仗,目测距离的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总感觉上一个说类似话的人输得很惨。”
林奕轩一边和自己的英灵贫嘴,一边还是按着霍照雪说的把瓦片往左边挪了三厘米,放下去,用水泥糊上。霍照雪用水泥铲抹了几下。
“完美。”她说。
林奕轩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脚下这片屋顶。老陈家的房子不大,屋顶却破了好几个大洞,台风来的时候雨水直接灌进屋里,被褥都有些发霉了。他和霍照雪干了一个上午,已经把大半的洞补上了,剩下的估计下午就能完工。
“歇会儿?”他问。
“那歇会儿。”霍照雪把水泥铲放在瓦片上,坐在屋脊上。林奕轩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海。海是深蓝色的,在天边铺开,和天空连成一条线。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叫声尖利而悠长。
“你觉不觉得,”霍照雪忽然开口,“这种日子也不错?”
“什么日子?”
“不用打仗的日子。修修屋顶,补补渔网,帮老太太挑挑水。”霍照雪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像战场上那个挥刀斩敌的战士,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女孩,“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日子可以这样过。”
林奕轩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银白色的轻甲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惬意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状态。
“你喜欢?”他问。
“嗯。”霍照雪点头,“很喜欢。”
林奕轩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海。“等仗打完了,我找个海边的房子,天天让你修屋顶。”
霍照雪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是我修?”
“你修得好啊。”
“我修得好是因为我聪明,不是因为我喜欢修屋顶。”
“那你想干什么?”
霍照雪想了想。“开个店。卖东西。什么都行。”
林奕轩愣了一下。“开店?”
“嗯。”霍照雪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小小的,不用太大。门口种点花,屋里摆几张桌子。卖茶,卖咖啡,卖点心。有人来了就招呼,没人来就晒太阳。”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可以坐在柜台后面看书。顾辞和赵清要是来了,就给他们打折。还有你的那个学弟和他的两个英灵,也打折。”
林奕轩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人,其实也有很柔软的一面。只是那一面平时藏得太深,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不用打仗的日子里,才会露出来。
“好。”他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开店。”
霍照雪转过头,看着他。“说定了?”
“说定了。”
“拉钩。”
林奕轩笑了。他伸出手,小拇指翘着。霍照雪也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两个人的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晒得黝黑一只白净,在阳光下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霍照雪说。
“一百年。”林奕轩说。
他们松开手,继续修屋顶。但林奕轩的嘴角一直翘着,霍照雪的嘴角也一直翘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暖暖的,像刚晒过的棉被。
下午,林奕轩和顾辞之间的“竞争”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林奕轩帮老陈家修完屋顶后,老陈拉着他的手,非要给他塞一篮子鸡蛋。林奕轩死活不肯收,老陈就生气了,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林奕轩没办法,只好收下,然后转身把鸡蛋送到了镇上的敬老院。
顾辞正好也在敬老院。他帮老太太挑完水之后,又帮敬老院修好了坏了的门锁。两个人碰面的时候,林奕轩手里提着一篮鸡蛋,顾辞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你干了多少?”林奕轩问。
“三家。”顾辞说,“修了门锁,修了水龙头,补了院墙。”
林奕轩挑眉。“我修了一个屋顶,送了一篮鸡蛋,还帮码头搬了二十箱鱼干。”
顾辞面无表情。“鱼干是你搬的?”
“当然是我搬的。霍照雪在旁边看着,我一个人搬的。”
“那不算。英灵没干活,只算一半。”
“?”林奕轩瞪大眼睛,“凭什么我自己搬的只算一半?而且修屋顶的时候霍照雪帮我递瓦片了!”
“递瓦片也不算干活。”
我靠,好硬的嘴。
林奕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顾辞说的好像有道理……个屁。他转头看向霍照雪,霍照雪正靠在墙上,双手环胸,嘴角带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你帮我说句话啊。”林奕轩说。
“他说得对。”霍照雪笑盈盈说,“递瓦片确实不算重活。”
林奕轩瞪大了眼睛。“你站哪边的?”
霍照雪捂了捂额头。“肯定是站你这边,但就算我这么说,你们两个肯定也会继续较真。”
林奕轩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顾辞。“行,那从现在开始重新算。下午还有半天,看谁帮的户数多。”
顾辞看了他一眼。“不比。”
“你肯定比。”
顾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但林奕轩看见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对方要开始认真了的信号。
下午,整个镇子都成了林奕轩和顾辞的“战场”。林奕轩帮李奶奶修好了鸡窝,顾辞帮张大爷补好了渔船;林奕轩帮码头修好了水泵,顾辞帮小学修好了旗杆;林奕轩帮杂货铺搬了三十箱汽水,顾辞帮卫生所刷了一面墙。
霍照雪跟在林奕轩后面,递工具、搬东西、打下手,嘴上说着“你至于吗”,但手里的活一点没停。赵清跟在顾辞后面,沉默地做事,不需要指令,不需要商量,顾辞做什么她就配合什么。
镇子里的老百姓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说“这是哪家的孩子,真能干”,有人说“是应天国子监来的御者,都是好样的”。
陆渊站在排水渠边,看着林奕轩扛着一袋水泥从面前跑过,又看着顾辞提着一桶油漆从面前走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是泥,刚把排水渠清理干净。他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但又不知道输在哪里。
嬴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好拼。”她说。
“嗯。”
“你也要那样吗?”
陆渊想了想,果断摇头:“算了,我有我的节奏。”
上官离火从渠边跳下来,站在他旁边。她的裤腿上沾了泥点,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水渠清完了。”她说,“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陆渊看了看四周。镇子东边的小学门口,有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杂草快有陆渊小腿那么高了,孩子们在那里玩的时候经常被草绊倒。他指了指那片空地。
“把那片草拔了,平整一下,让孩子们有个地方玩。”
嬴曦看了一眼那片草地,又看了一眼上官离火。“你来烧?”
“不用烧。”上官离火蹲下来,手伸向那些杂草。她的指尖冒出细小的火苗,但这次不是烧,是烤——火苗的温度很低,低到只够让草叶枯萎,不会燃烧。那些杂草在热浪中慢慢变黄、卷曲、萎蔫,然后她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你这是……”陆渊看着她的操作,有点惊讶。
“火不一定要烧。”上官离火站起来,拍了拍手,“温度够就行。把草烤死,再清理就容易了。”
嬴曦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说“花里胡哨”。她拔出天子剑,金色的光在剑身上亮了一下,然后她挥剑横扫。剑风把那些枯萎的草粉末吹起来,像一阵灰色的雾,飘向空中,被海风吹散了。
陆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动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嬴曦看到,问:“怎么了你这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陆渊指了指嬴曦,然后又点了点上官离火,说:“其实我觉得你们俩人的行动顺序可以互换一下,嬴曦先把草根部以上的斩断,然后离火你把那些飘到半空的草给烧了,能做到吗?对了,我记得烧过的草木灰可以当成肥料,嬴曦你就别把草灰吹散了,我负责收集起来,兴许镇上的人用得上。到时候我去问问,实在没人要再去海边倒掉也不碍事。”
嬴曦、上官离火:“……”
她们对视一眼,发现陆渊说的话确实没毛病。
上官离火点点头:“这点程度的控制能轻松做到。”
于是三个人配合默契,嬴曦除草,上官离火把草烧成灰,陆渊用扫帚把草灰收集起来,再用铲子把残留的根茎挖出来。空地一点一点地变干净,露出底下坚实的黄土。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歪着头看他们。
“哥哥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呀?”她问。
陆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在给你修一个玩的地方。以后你可以在上面跑,不会摔跤。”
“噢。”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但笑得很甜,像夏天的西瓜。
“谢谢哥哥!谢谢姐姐!”她朝他们说道,然后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我叫小渔!你们叫什么?”
“我叫陆渊。”
“我叫嬴曦!”
“上官离火。”
小女孩念了一遍三个人的名字,皱着小脸说:“好难记。”
不过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很快她又笑了,跑得更远了。羊角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两只蝴蝶。
陆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填满了。
“陆渊。”嬴曦叫他。
“嗯?”
“我想一直做这样的事。”
陆渊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沾着泥,头发也乱了,但眼睛很亮。
“会的。”他说。
上官离火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太阳西沉的时候,活干完了。
老陈家的屋顶补好了,码头西边的渔网修好了,镇子东边的排水渠清干净了,小学门口的空地平出来了。林奕轩和顾辞的“比赛”没有分出胜负——两个人都帮了七户人家,平局。林奕轩不服气,说“我搬了三十箱汽水应该算两户”,顾辞说“刷一面墙顶两户”,两个人又争了起来,争到最后都笑了。
霍照雪在旁边翻白眼。“两个幼稚鬼。”
赵清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笑的方式。
林霜站在榕树下,看着这群人,微微点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方脸浓眉,不怒自威,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镇子里的老百姓大都出来了,站在街两边,像送亲人一样送他们。老陈又提着一篮鸡蛋,说什么都非要塞给林奕轩。林奕轩推了几次,推不掉,最后拿了一个鸡蛋,说“一个就够了,剩下的您留着吃”。
老太太站在人群里,朝顾辞招手。顾辞走过去,老太太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系在他手上。红绳很旧,颜色已经褪了,但编得很精致,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
“保平安的。”老太太说,“我儿子也有一条。你戴着,别摘。”
顾辞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摘。”
老太太笑了。
陆渊站在人群里,被那个叫小渔的小女孩拉住了手。小女孩把她的布娃娃塞进陆渊手里。
“我妈妈说,大哥哥你们帮了镇上很多忙,应该送点礼物给你。可我只有这个娃娃了,所以送给你。”她说。
陆渊蹲下来,把布娃娃还给她。“这个是你的,我不能要。”
小女孩歪着头。“那你和大姐姐们还会来吗?”
陆渊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的脸上还有泥,是下午在空地上玩的时候蹭上的。
“会。”他说。
小女孩笑了。她把布娃娃抱回怀里,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那说定了。”她说。
“诶——”嬴曦看着小女孩的举动,瞪大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声,不过立刻被上官离火更大的咳嗽声给盖住了。
陆渊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温热的,软软的。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小女孩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站得笔直的小士兵。
回营地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林奕轩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霍照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牵着手。顾辞走在第二,赵清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陆渊走在第三,嬴曦在他左边,上官离火在他右边。
林霜教官走在最后,背着双手,看着这群人的背影。
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更是嵌着黑色的淤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路不长,从镇子到营地,走半个小时就到了。但他觉得,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从豫州到金陵,从金陵到东南沿海,从一个普通学生到一个御者预备役。
他走得很累,但走得值。
“陆渊。”嬴曦叫他。
“嗯?”
“你脸上有泥。”
陆渊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块干了的泥巴。他笑了一下,没有擦掉。
“留着吧。”他说,“今天的纪念。”
嬴曦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她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抹了一道泥印子。
“那我也留着。”
上官离火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脸上抹泥,但她伸手把陆渊头发上的一片草叶拿掉了,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雪花。
与林霜教官还有林奕轩、顾辞他们回到基地吃完晚饭道别之后,陆渊与嬴曦、上官离火三个人又在军区防线附近的海边散了散步。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个大银盘。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撒在了水上。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林霜教官的用意。
他看到了他以后要保护的人,知道了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爱吃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