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从没有觉得夏天能这么热,整个金陵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陆渊从训练场回来的时候,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凉水淌过下巴滴在衣领上,很快就变成了温的。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宿舍,手机正好在桌上震起来。
郑明远。
“喂,郑主任?”
“陆渊。”郑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像在念一份通知,“下周一,去一趟东南沿海。”
陆渊愣了一下。“去干嘛?”
“实战适应训练。”郑明远说,“你的理论课成绩还有体能训练都已经达标。作为御者预备役,你需要提前适应战场环境。东南沿海的防线相对没那么吃紧,正适合你这种新人。”
陆渊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窗外的蝉叫得正凶,一声比一声高,像在催什么。
“多久?”他问。
“两周。”郑明远说,“同行的还有两名高年级御者,林奕轩和顾辞。你应该在训练场上见过他们。”
陆渊想了想。
林奕轩,黑色狼尾发型,蓝灰色眼睛,在操场上加练的时候总是跑在最前面,回头率很高。顾辞,黑色短发,面无表情,永远沉默地跟在林奕轩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道影子。
陆渊见过他们,不止一次。每次体能训练课结束,他和其他高年级御者累得趴在草地上喘气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跑。一圈,两圈,三圈,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林奕轩链接的英灵代号为【冠军侯】,与西汉名将霍去病的概念共鸣。顾辞链接的英灵代号为【子龙】,与东汉末三国时期蜀汉名将赵云的概念共鸣。
陆渊跟他们并没有交流过,知道他们的名字还是因为听别的高年级御者学长学姐说,他们俩都是明明精神力天赋不错但却只链接了一个英灵的怪胎。
怪胎归怪胎,但陆渊也知道这两位学长所链接的英灵都成长出了【英灵武装】,这也是应天国子监没有催促他们链接第二个英灵的原因。
“林奕轩和顾辞都是参加过两次实战训练的老手。”郑明远继续说,“这次让你跟他们一起去,也有让他们带带你的意思。战场上没有教科书,能学的都是跟人学的。”
陆渊应了一声。“带队教官是谁?”
“经常带你训练的那个,林霜教官。”
陆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林霜,他的体能教官,四十出头的男人,短发方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T恤,袖子永远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陆渊有点畏惧林教官,但也敬他。
林教官的每一个训练项目都是自己先做一遍,做到标准,然后才让他们做。并且林教官从不要求他们做他自己也做不到的事。
“林教官也去?”他问。
“嗯。他是退役御者,有实战经验。有他在,你们的安全有保障。”郑明远顿了顿,“但也只是保障。虽然说战事没那么紧张,但真正的战场没有人能保证百分百平安。你去了之后,一定好好听林教官还有你那两个学长的话。”
陆渊听出了郑明远话里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去了前线,就是去了前线。不是训练场,不是模拟演习,是真正的、会死人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他说。
“好好准备。”郑明远挂了电话。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蝉还在叫,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薄薄的茧子,是指挥课上握笔磨出来的,也是训练场上拉单杠磨出来的。
十四天。前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出发的这天是个晴天,嬴曦和上官离火会乘坐另一辆专门运送英灵的车前往,因此这次是陆渊自己先去。
当陆渊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通体黑色的悬浮车已经停在牌坊下面了。车身低矮,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轮胎,底部悬空着,离地面大约一掌的距离,隐隐可以看见蓝色的以太能量在车底流转。车身表面覆盖着一层哑光涂层,上面印着白色的军用编号。
这是以太能源驱动的军用运输车,静默、快速、防探测。
主驾驶有一名穿着军装的司机,林霜站在车的副驾驶门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作训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点,方脸,浓眉,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陆渊。”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教官。”陆渊把行李箱放在车边,站直了。
林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脚踝,像在检查一件装备合不合格。
“体能测试的成绩我看过了。”他说,“你的进步真的很快,已经赶上了部分高年级的御者,及格了。但在前线,及格就是死。”
陆渊没有说话。他知道林霜不是在吓他,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随后一个人从车尾探出头来。黑色狼尾,蓝灰色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像阳光本身一样耀眼。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古铜色的皮肤。
“你就是陆渊?”对方走过来伸出手,动作很大方,“林奕轩。咱们训练场上见过,但你大概不认识我。我认识你——链接始皇时晕过去那个,精神力S级。有意思。”
陆渊握住他的手。林奕轩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学长好。”陆渊说。
“别叫学长,叫奕轩就行。”林奕轩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拽过来一个人说道,“你不过来和我们优秀可爱的学弟打个招呼?”
被拽过来的那个人像个木头一样站在林奕轩身边,黑色短发,深褐色眼睛,面容冷峻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扣着,一丝皮肤都不露。
他看了陆渊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辞。”他说。就两个字。
陆渊点头。“学长好。”
顾辞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从陆渊脸上移开,落在陆渊身后,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林奕轩翻了个白眼,转过来对陆渊说:“看见了吧?和他待两年了,我还没习惯。”
陆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一下。
“上车。”林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门是滑动式的,无声地合上。
林奕轩和顾辞同时伸手去开后座的门。
两只手同时搭在门把手上,同时用力,同时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对视了一眼。
林奕轩挑眉。“我先来的,我应该先进。”
顾辞面无表情。“我先到的,所以是我先进。”
“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三分钟。”
“三分钟也算?”
“算。”
林奕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那个手势做得很夸张,带着一种“我让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我大度”的味道。
顾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拉开门坐进去了。
林奕轩转头对陆渊耸肩,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走吧,咱哥仨挤一挤。”
陆渊跟着他坐进后座。林奕轩坐在中间,陆渊靠窗,顾辞在另一边靠窗。三个人排成一排,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车子启动了。没有发动机的轰鸣,没有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只有一声极轻的“嗡”,象征着以太水晶核心从休眠进入工作状态的声音。
车身缓缓升起,离地面又高了一掌,然后无声地滑了出去。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梧桐树、路灯、牌坊、校门,一样一样地退出去,越来越快,但车内安静得像在深水里。
陆渊透过车窗往外看,能看见车底的蓝色能量波纹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淡淡的光晕。这是以太水晶技术的标准应用,利用以太水晶释放的高维能量产生反重力场,同时为车辆提供动力。军用型号的悬浮车比民用版更快、更稳,外壳还涂有防探测涂层,能够规避伪态使徒的感知。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车速很快,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野,又从郊野变成了山。陆渊看着那些山,一座接一座,青色的,在阳光下像凝固的海浪。
“学长。”陆渊忽然开口。
“嗯?”林奕轩转过头。
“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陆渊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为什么不链接更多的英灵?”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在思考怎么回答的安静。林奕轩看了顾辞一眼,顾辞没有看他,但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说吧”。
林奕轩靠在椅背上,难得收起了那副张扬的表情。他看着车顶,想了一会儿。
“冠军侯跟我三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在跟人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从链接的第一天起,她就跟我说,‘我不要当你的英灵,我要当你的搭档。’”
他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这次不是那种自信的笑,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回忆的笑。
“刚开始我不懂有什么区别。后来我懂了。搭档不是上下级,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她走快了等我,我走快了她等我。我不能在她等我的时候,跑去链接别人。”
他转过头,看着陆渊。“所以我想先让她达到英灵武装的完全形态,再考虑第二个。贪多嚼不烂。”
陆渊点了点头。他看向顾辞。
顾辞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他说:“我和他一样。”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笃定。
林奕轩笑了一下。“你问他十个问题,他能用二十个字答完就不错了。”
顾辞看了他一眼。“你话多。”
“我话多是因为你话少。咱俩中和一下,刚好正常人水平。”
“你不正常。”
“你才不正常。”
陆渊坐在中间,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看见什么东西很和谐、很自然、本来就应该这样的笑。像左右脚走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谁也不会绊倒谁。
林奕轩笑够了,转过头来看着陆渊。“不过你不一样。”
“什么?”
“你链接了始皇。”林奕轩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我已经听郑主任说了,那是我们学校精神力要求最高的英灵,你链接她的时候晕了。那不是你弱,是她的精神力需求太高了。你一个新人扛住了,没被反噬,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的天赋我们没见过。链接两个英灵还能稳定共振,这在御者里不常见。别被我们的话框住。我们选的路,不一定适合你。”
顾辞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很轻,但陆渊看见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山。山还在往后跑,一座接一座。他想起嬴曦,想起离火,想起她们的脸,她们的声音,她们牵他手时的温度。
车子又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从山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海岸线。
陆渊远远地看见了海。深蓝色的,在天边铺开,和天空连成一条线。海岸线上有一道灰色的长墙,不高,但很厚,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混凝土浇筑的炮台。炮台里露出粗短的炮管,炮口指向大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岸防要塞群。
悬浮车减速了,从高空降下来,贴着地面滑行。陆渊透过车窗往外看,能看见更多的细节——
海边的高地上,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座方形的雷达基站,天线不停地旋转着,发射出肉眼看不见的以太探测波。这些基站不是普通的雷达,它们搭载了以太水晶传感器,能够探测到伪态使徒特有的高维能量波动。更远处,几座大型的固定炮台沉默地蹲在山脊上,炮管粗得像树桩,那是“长城-Ⅲ”型以太轨道炮,能够发射高能以太束,有效射程超过五十公里。
海岸公路上一队军用卡车正驶过,车斗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背后背着以太步枪——枪身比传统步枪更纤细,弹匣位置安装着一小块蓝色的以太水晶,那是武器的能量来源。有的士兵腰间还挂着手雷一样的球状物,那是“闪光”型以太爆弹,投掷后能释放出强烈的以太脉冲,对伪态使徒有短暂的麻痹效果。
天上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陆渊抬头,看见三架黑色的飞行器从头顶掠过,速度很快,外形像拉长了的菱形,没有旋翼也没有机翼,通体覆盖着哑光涂层。那是“朱雀”型无人作战飞行器,搭载以太脉冲炮和探测阵列,专门用于海岸巡逻和早期预警。它们飞得很低,翼尖拖着一道淡淡的蓝色尾迹,那是以太引擎的排放物。
海面上,几艘灰色的小型舰艇在浪尖上颠簸。它们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十米长,但舰首都装着一门双联装的以太速射炮,炮塔不停地转动着,像警惕的眼睛。那是“海隼”级巡逻舰,速度极快,专门用来拦截从海上渗透的小股伪态使徒。
但在要塞后方的一片空地上,陆渊看见了另外一些东西——几辆老式的轮式装甲车,车身蒙着防雨布,炮管用塑料套封着。旁边还有几门牵引式火炮,轮胎已经瘪了,炮身上锈迹斑斑。一座半塌的仓库半开着门,里面隐约可以看见木箱和油桶,还有几架蒙尘的无人机,旋翼叶片上落满了灰。
那些是封存的老式武器。在以太水晶技术成熟之前,人类用火药、炸药和钢铁对抗伪态使徒,效果有限,伤亡惨重。如今它们被淘汰了,封存在仓库里,像一群退役的老兵,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曾经浴血的海岸。
悬浮车在一座灰色的建筑群前停下来。说是建筑群,其实更像几栋错落分布的小楼,每栋两层,外墙刷着哑光灰漆,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楼与楼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种着几棵矮小的棕榈树,树冠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
正门没有牌子,没有岗哨,林霜带着三个人走进去。
林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指着最近的一栋小楼说:“陆渊,你住这栋。”
陆渊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你和你的英灵。”林霜说,“一楼是御者的房间,二楼是英灵的房间。每人一栋,独立卫浴。林奕轩住旁边那栋,顾辞住最里面那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门禁卡,分别递给三个人。卡片是黑色的,上面印着房间编号和一条蓝色的以太能量条。
“考虑到英灵们的隐私。”林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也考虑到有时候御者和英灵需要单独相处。”
他说“单独相处”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方脸浓眉,眼神还是那么锐利。但陆渊总觉得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霜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看了陆渊一眼。
“这里是前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御者和英灵在军中的地位比较特殊,适当的放松没有问题。但是——”
他停了一下。
“注意把握分寸。”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陆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黑色的门禁卡,还没反应过来“把握分寸”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向林奕轩,想从这位前辈那里获得一些解释。
林奕轩正看着他。
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渊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自信的光,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猫看见了鱼干一样的光。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挤了挤眼睛。
那个表情陆渊在电影里见过,在小说里读过,在宿舍夜谈时听同学们用暧昧的语气描述过。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这种表情看着他。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学长——你——那个表情——”陆渊的声音有点结巴。
林奕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你迟早会懂”的沉重。然后他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门禁卡,脸上的表情……陆渊很难形容那种表情。
在车上这段时间,顾辞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像一块不会化的冰。但此刻,那块冰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笑,不是挑眉,不是挤眼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过来人”的气息。
他看了陆渊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里包含的信息量,比林奕轩的挤眉弄眼还要多。
陆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只老猫盯住的小老鼠。不,不是盯住,是被“理解”了。被“看穿”了。被一种他还没有资格拥有的经验碾压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还是不太明白。”
林奕轩笑出了声。“你会的。”
“不会也没关系。”顾辞难得说了六个字。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陆渊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默契,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较量。然后林奕轩耸了耸肩,收起那副表情,声音恢复了几分正经。
“不过说真的。”他看着陆渊,“林教官说的话要记住。这里是前线,不是学校。御者和英灵的关系再特殊,也得有个度。”
顾辞点了点头。“放松可以。过线不行。”
林奕轩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还有,如果你的英灵还没成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真会被罚的。我是说,被军法处置的那种罚。”
陆渊的脸更红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嬴曦的脸,离火的脸,秦淮河边的烟花,宿舍盥洗室里那块浅色的布料,嬴曦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的那一下,离火说“下次约会我穿裤子”时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奕轩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是挤眉弄眼的那种,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善意的笑。“走吧,去看看你的新宿舍。”
三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小楼。陆渊走到门口,把黑色的门禁卡贴上门锁的感应区,“嘀”的一声,门开了。
一楼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和一小盆绿萝,叶子很绿,像是刚浇过水。墙角有一扇门,推开是卫生间,里面有淋浴器和马桶,干净得像没用过。
最让陆渊意外的是,书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欢迎来到东南防线。如需任何物品,请通过此终端联系后勤。”
他放下行李箱,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只有一人宽,墙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脚感很踏实。
二楼是嬴曦和上官离火住的地方,有三间房,房间的空间比一楼小一些,但布局差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卫生间在同样的位置。床单换成了浅灰色,不是军绿色,枕头也软一些,像是特意为英灵准备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开着小花的植物,紫色的,叫不出名字。
陆渊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他在一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衣服挂进衣柜,笔记本放在桌上,充电器插上插座。
随后陆渊走出小楼。林奕轩正站在自己那栋楼的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他看见陆渊,笑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林奕轩问,“第一次和英灵住同一栋楼。”
陆渊想了想。“有点紧张。”
“正常。”林奕轩喝了一口水,“我第一次也紧张。后来发现,其实没什么。她们在二楼,你在一楼。有楼梯连着,但那是她们的空间,你的空间在一楼。尊重就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她们主动下楼找你,那另当别论。”
陆渊还没来得及问“另当别论是什么意思”,顾辞从他住的小楼里走出来了。顾辞听到林奕轩的话后,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但陆渊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也许是被海风吹的,也许不是。
“都收拾好了?”林奕轩问。
“嗯。”顾辞点头。
“那去找林教官?他说收拾完了去他那儿领装备。”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营区深处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三条影子并排着,像三棵并排栽的树。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腥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陆渊走在中间,左边是林奕轩,右边是顾辞。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这条路不好走,但你不是一个人。
林霜已经在正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装备,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而是一套深色的智能作战服。陆渊注意到那套衣服的材质很特殊,不像布料,更像一层薄薄的软甲,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像是嵌入了某种电路。
“看什么?”林霜注意到他的目光。
“林教官,您这身衣服是御者作战服吧?”
“对。”林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语气平淡,“你们每人一套,待会儿去仓库领。衣服内嵌了以太水晶回路,能增强御者的精神力传导效率,同时提供基本的防护——防弹、防火、防刺。领口这里有通讯模块,喉麦和骨传导耳机集成在衣领里。手腕这里有生命体征监测,心率、血压、体温实时上传到指挥中心。腰带有快拆扣,可以挂指挥仪、急救包、弹药。”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这套衣服能让你在遭受伪态使徒袭击时,尽可能多撑几分钟。几分钟,有时候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陆渊听着,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他在学校穿的都是普通作训服,从来没想过第一次就穿上了这么专业的装备。
“走吧,领装备。”林霜转身往前走。
仓库在地下室,灯光昏黄,空气里有一股防锈油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一个后勤士官从架子上取下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作战服。陆渊拿起一套,比想象中轻很多,面料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像某种合成纤维。衣服的关节处有弹性褶皱,方便活动。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硬质插板,那是以太水晶共振器,衣服的核心部件。
他当场试穿了一下。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衣服贴身的触感很奇怪,像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裹住了皮肤,但很舒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抬手、弯腰、下蹲,没有任何束缚感。领口的通讯模块轻轻贴住喉结,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大声,就能清晰地将声音传给队友。
“穿好了?”林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走,我带你们去防线的安全区域走走。”
林奕轩和顾辞都来过两次了,所以这次主要是带陆渊认路。
从营地出来,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路不好走,有时候是沙滩,有时候是礁石,有时候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海浪在右手边不停地拍,哗,哗,哗,把白色的泡沫留在沙滩上,又收回去,又留下来。
林奕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在丈量什么。顾辞走在第二,不快不慢,始终和林奕轩隔着三步的距离。林霜走在第三,时不时停下来,用望远镜看海面上的情况。
陆渊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一条小溪,汇进了一条大河。
他们时不时能遇到全副武装沿岸巡逻的士兵,士兵们会向他们敬礼,陆渊他们也同样回礼。
“陆渊。”林奕轩忽然回过头,“你看过海吗?”
“看过。”陆渊说,“在电视上。”
林奕轩笑了。“那你今天算真正看过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海面。“那边,大概二十海里,有一条线。线那边就是真正的前线。我们这边是相对安全的,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伪态使徒有时候会绕过来,防不胜防。”
陆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深蓝的海,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遇到过吗?”他问。
“遇到过。”林奕轩的声音低了一些,“去年,就在这条路上,我们遇到过一只落单的伪态使徒。”
他没有说下去。顾辞在旁边说了一句:“解决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饭吃完了”。
但陆渊看见林奕轩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身侧握成了拳,又松开。
他没有追问。
林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渊。
“你知道御者和英灵的组合,怎么和普通士兵配合作战吗?”
陆渊想了想。“英灵负责正面攻坚,士兵提供火力支援?”
“那是课本上的说法。”林霜摇了摇头,“实战中不是这么简单的。士兵的以太武器对低级伪态使徒有效,但对高阶的,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英灵才是主力。那普通士兵做什么?他们做三件事。”
林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掩护。英灵在战斗的时候,背后和侧翼需要有人看着。高阶伪态使徒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偷袭,英灵反应再快也顾不过来。士兵的火力网可以挡住这些偷袭,给英灵创造安全的输出环境。”
“第二,撤离。战斗中一定有平民,一定有伤员。英灵不能分心去救人,那是士兵的任务。一个合格的士兵,能在英灵和伪态使徒交火的间隙,把几十个平民从火线上拖走。”
“第三,补刀。英灵把高阶伪态使徒打残了,但没打死。那东西在地上爬,还在挣扎,英灵又要忙着对付下一个目标,没空管它。这时候士兵上去,用以太步枪抵着它的核心补两枪,它就彻底死了。”
他放下手指,看着陆渊。“记住,御者和英灵不是超人。你们也需要队友。那些拿枪的士兵,就是你们的队友。你们保护他们,他们保护你们。谁都不是谁的炮灰。”
陆渊点了点头。他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下午,陆渊第一次看见伪态使徒。
不是活的。是一具尸体,被海浪冲上来的,搁在礁石中间,白色的,扭曲的。它生前应该是拟态成了某种陆渊叫不上名来的海草植物,现在像一棵被烧焦的树。它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全了,缺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像炭一样的东西。海蟑螂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霜先是用手中的以太武器对着核心的位置补了一枪,在确认死透之后,才用一根棍子翻了一下那具尸体。
“死了至少三天了。”他说,“不是我们这边打的,是从前线漂过来的。”
林奕轩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具尸体,表情没什么变化。顾辞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渊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具白色的、扭曲的东西。他在课本上见过伪态使徒的图片,也在训练场的模拟屏上见过它们的投影。但那些都是纸上的、屏幕上的,冷冰冰的,没有味道的。
这具尸体有味道。很腥,像烂掉的鱼,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被水泡过的味道。海风把那味道吹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胃翻了一下。他忍住了。
林霜站起来,把那根棍子扔到一边。“走吧。继续巡逻。”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陆渊走在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沾了沙子和碎贝壳,走起路来沙沙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味和腥味,和刚才那具尸体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一次闻这个味道都会不舒服。”林奕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吐了。”
陆渊看了他一眼。林奕轩的侧脸被阳光照着,嘴角那抹自信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的平静。
“后来呢?”陆渊问。
“后来习惯了。”林奕轩说,“你也会习惯的。”
陆渊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沉静的,像一个什么都能吞下去的无底洞。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但陆渊知道,他必须习惯。
第五天,嬴曦和上官离火抵达了前线营地。
陆渊站在自己那栋小楼门口,看着那辆深灰色的悬浮车从营地入口滑行进来。车底蓝色的以太能量波纹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车门滑开,嬴曦第一个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作训服,深色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细的红绳——不知道系着什么吊坠。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她脚上蹬着黑色的作战靴,靴带系得紧紧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见陆渊,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她的脚步加快了一点,但克制住了扑上来的冲动,没有像在学校那样直接勾住他的胳膊,只是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瘦了。”她说。
“有吗?这才几天。”陆渊低头看着自己。作训服还是那套,腰带还是那个扣眼。
“就是有。”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小臂上掐了一下,“肌肉还在,就是脸小了。”
她的手指在他胳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那只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忍住什么东西。
上官离火从车上下来,步伐从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作战服,款式和嬴曦的差不多,但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也扣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红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火焰色的发尾搭在肩膀上,被海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她走到陆渊面前,没有像嬴曦那样伸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脚踝,又移回脸上。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很适合你。”她说。
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但陆渊看见了。
那是她表达“我想你了”的方式。不说“瘦了”,不说“有没有想我”,只是看,只是确认,然后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底的阳光,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
陆渊站在门口,左边是嬴曦,右边是离火。海风吹过来,把嬴曦的马尾吹起来,把离火的发尾吹起来,也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三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进来吧。”陆渊侧身,推开门。
一楼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陆渊的东西已经摆好了——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平板电脑,衣柜关着,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的亮格子。
嬴曦走进来,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陆渊的床,扫过书桌上的书,扫过墙角那盆绿萝。然后她看见了楼梯。
“二楼是我们的?”她问。
“嗯。”陆渊点头,“林教官安排的。每人一栋小楼,御者住一楼,英灵住二楼。说是考虑你们的隐私。”
嬴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低下头,开始拎自己的行李箱。箱子不大,粉色的,轮子上沾了一点泥。
“我来。”陆渊伸手去接。
“不用。”嬴曦把箱子往身后藏了一下,“我自己来。”
她拎着箱子上楼梯。靴子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心跳。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渊。”
“嗯?”
“晚上我睡不着可以下来找你吗?”
陆渊愣了一下。他想起林奕轩说的“未成年英灵”和“会被罚的”,又想起林霜说的“注意把握分寸”。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上官离火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箱——黑色的,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她经过嬴曦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
“你睡得着。”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嬴曦的耳朵红了。她瞪了上官离火的背影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咚咚咚咚咚,像在跟谁赌气。
陆渊站在楼梯口,听着两个人在楼上的动静。行李箱打开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嬴曦说“这间是我的”的声音,上官离火说“嗯”的声音。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嬴曦发来的消息。
“房间有海景!真的能看到海!”
紧接着又是一条:“离火把靠海的那间占了。她故意的。”
陆渊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
楼上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深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周,她们会住在这里。在他的楼上。隔着一条楼梯的距离。
他想起林奕轩说的“如果她们主动下楼找你,那另当别论”。陆渊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开始看今天的巡逻路线图。
林霜教官告诉他,英灵到了,明天就是他第一次实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