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穿过那扇恢弘的大门，步入万民之家一楼。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重叠。
巨大的挑高空间被分割成数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档。空气里混杂着油脂煎炸的焦香，以及人群汗液与劣质合成织物混合的、微酸而黏稠的气息。
这里就是万民之家的小吃街。
说是街，其实不过是利用建筑底层空旷区域自发形成的集市。
摊主们大多面无表情，机械地翻动着铁板上的合成肉排，或是将一团团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挤进模具。
林汐站在街口，高跟鞋踩在油腻的地面上，白衬衫与黑裙在这片灰暗嘈杂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路过的男人投来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在她胸前和腿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她慢慢往里走。
没走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两个穿着花哨外套、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人，站在一个卖烤面筋的摊子前。
领头的是个鸡冠头，双手露着金色的廉价义体改造痕迹。
这是……毒牙帮？
林汐落座在了旁边的摊子上。
“一串面筋。”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义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将一块由合成淀粉构成，直冒油沫的面筋递过来。
林汐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那串面筋，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咬下一小口。
味觉传感器忠实地将信号传入。
难吃……但就是这个味道。廉价、粗糙、充满敷衍，却也是她曾经赖以果腹、甚至偶尔会“奢侈”享受一下的味道。
这具身体没法消化，她只是边吃边吐品味其中滋味，顺便看着不远处的混混讨要保护费。
鸡冠头用指关节敲着摊车油腻的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老东西，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声音发颤。
“几、几位小哥，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旁边一个银下巴冷笑，“上个月你也说宽限，结果拖了整整一周。当我们毒牙帮是做慈善的？”
他直接伸手掀开摊车的保温箱，从里面抓出几串烤好的合成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妈的，味道还行。”他含糊地说着，又抓了几串，“这些就当利息了。钱呢？赶紧的！”
周围的人群默默绕开，没人敢多看一眼。在这里，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管闲事的下场往往比被收保护费的更惨。
林汐将口里的面筋吐出，收回视线，目光移向手中尖锐的钢签。
鸡冠头嚣张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的义眼屏幕闪过一片乱码，接着彻底黑掉。脖颈处的散热口“噗”地喷出一股青烟，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当然，银下巴也没逃过这莫名其妙的天罚，死状同样凄惨。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两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混混，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具冒着青烟、散发焦臭的尸体。
摊车后的老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哆嗦的停不下来，周围的人群也终于停下脚步，窃窃私语起来。
“义体故障？”
“活该，毒牙帮这群杂碎，早该死了。”
“赶紧走，别惹麻烦……”
没人把这件事和林汐联系起来。在她那过分妩媚的外表下，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像高档恋偶的女人，刚刚轻描淡写地“关掉”了两个人。
林汐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该上去了。
她走向通往高层住户区的电梯厅。
这里比小吃街安静一些，但空气依然沉闷。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角落的清洁机器人发出有气无力的嗡鸣。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林汐走进去，按下77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失重感短暂袭来。
她看着数字不断跳动。
30层……50层……70层……
“叮。”
77层到了。
林汐走出电梯，踏进一条熟悉的走廊。光线比一楼更加昏暗，节能灯管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勉强照亮铺着陈旧地毯的通道。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收。门牌号在眼前掠过：7701、7703、7705……
最终，她停在了7725号房门前。
深灰色的金属门板，上面有几处细微的划痕和凹坑，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门边的电子门锁屏幕暗着，需要刷卡或输入密码。
林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门板。她记得这扇门，记得门后那个狭小却属于自己的空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兼做厨房的水槽角落。窗外能看到远处楼宇的灯光，夜晚时，她会坐在床边，望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茫然地思考未来。
而现在……
她看向门锁旁边的铭牌。上面显示的住户名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代号。
房间已经被其他人租用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万民之家的房间流转极快，她“死”后，这间房空出来，自然会很快被新的租客填上。那个叫林小余的男人，和他短暂而潦草的人生痕迹，早已被彻底覆盖、清除。
林汐在门前站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只是一种空落落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离开。
没有再去其他曾熟悉的地方。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部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继续上升。
越往上，人越少。到了90层以上，轿厢里只剩下林汐一人。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冷清起来。楼层指示牌的数字不断变化：95、98、99……
“叮。”
100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气氛截然不同。
昏暗的节能灯被色彩俗艳、闪烁不定的霓虹灯牌取代。走廊墙壁被喷涂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帮派符号。
这里是毒牙帮的地盘。
一个盘踞在万民之家100到105层的不入流小帮派。干些收保护费、倒卖劣质义体零件、偶尔拐带人口或逼良为娼的勾当。
刚穿越的一年里，他们没少找林小余的麻烦。一个孤身一人、看上去软弱可欺的底层男性，简直是完美的欺凌对象。
林汐来这里，只为找一个人。
一个当初将她敲晕，卖给清道夫人脑贩子的人。
她不知道是谁，但记得那张脸。
走廊岔口，又有几个身影晃了出来，挡住了去路。是三个年轻男人。他们的目光像粘腻的舌头，舔过林汐全身。
从那张妩媚过分的脸，到衬衫下呼之欲出的饱满曲线，再到包裹在黑裙中笔直修长的腿，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奇特的心形瞳孔上。
“哟，这哪来的高级货？”
中间那个黄毛吹了声口哨，咧开嘴，露出被尼古丁染黄的牙齿。
“心形瞳孔……定制款的恋偶？跑这儿来送货上门？”
“看着真带劲，”左边那个瘦高个搓着手，眼神贪婪，“这身材，这脸蛋……妈的，比极乐屋的头牌还顶。”
“喂，小妞，”右边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壮汉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来抓林汐的手腕，“迷路了？哥哥们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林汐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僵硬的浅笑，心形瞳孔在昏暗闪烁的霓虹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我找一个人，嘴角有颗痣，左眼下面有道疤。大概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三个混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笑声。
“找耗子哥？哈哈，这恋偶还挺有眼光！”黄毛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耗子哥现在可没空，先陪我们玩玩……”
疤脸壮汉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林汐的手臂。
就在这时，林汐动了。
只是微微侧头，后颈处，那新安装的黑客专用网络接入仓，无声地启动了。
一道无形的高频数据流如毒蛇出洞，瞬间窜出，精准锁定了眼前三个混混身上所有的义体部件。
那只悬在她面前的手，停住了。
它在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