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不是头晕,不是眼花,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擎越停下脚步。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长街的灯光漏进来一点,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左耳。
有东西在耳道里爬。很小,很轻,但感觉无比清晰。像一只虫子,用细得不能再细的腿,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擎越的手指猛地抬起来,扣住耳廓。
一阵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振翅声从耳道深处传来。然后——
一只蛾子从耳朵里飞出来。
灰白色的翅膀,边缘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股绿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一巴掌拍过去,蛾子被拍在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噗”。他张开手,掌心里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几星绿色的荧光,很快暗淡下去。
他盯着那摊粉末,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只蛾子是从他耳朵里飞出来的。它什么时候进去的?矿洞里?还是更早?沈从云说他的师弟们在矿洞里头疼——头疼。不是耳朵里有东西在爬,是头疼。不一样。
还是说,头疼是前期症状,而他因为体质特殊,跳过了那个阶段,直接到了这个地步?
擎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觉着自己的身体。
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灵力——他没有灵力。肉身力量还在,握刀的手很稳。没有头晕,没有恶心,没有任何不适。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
华扇给的。说烧了它,她会尽快赶来。
符纸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淡黄色的纸面,朱砂画的符文。他没有犹豫,两指夹住,轻轻一晃。
幽蓝色的火苗跳起来,符纸在指尖燃尽,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夜色里。
现在,华扇知道他在哪里了。她会赶来。但不知道要多久。
不能干等。
擎越转身,朝绮花坊的方向快步走去,没记错的话,折昕鹤说过她出身杏林阁门下的小门派。
——
花街的夜生活正热闹。
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丝竹声和笑声从各个楼里飘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热闹。绮花坊门口站着几个姑娘,正在招呼客人,一个穿红袄的看到他,笑盈盈地迎上来。
“公子来啦?找哪位姑娘——”
“折昕鹤。”擎越打断她,“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姓擎的找她,有急事。”
穿红袄的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客人,不喝酒不点曲,上来就找人的。
“公子,昕鹤姐姐今晚有客——”
“麻烦通传一声。”擎越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红袄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跑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擎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能感觉到刀身在微微发烫。不是警示,不是危险——更像是某种不安。绯梦在感知他的状态。
他在想,如果折昕鹤没办法,他该怎么办?
找华扇?已经找了。但她什么时候能到?不知道。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红袄姑娘跑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性的热情,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带着几分小心的神色。
“公子,昕鹤姐姐请您上去。她刚送走了客人。”
擎越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楼。
——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
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橙色。红袄姑娘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小声说了句“公子请”,就转身走了。
擎越推门走进去。
折昕鹤站在桌边,正在收拾茶具。她今天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髻,只插了一支银簪。和上次来时一样,温婉,端庄,带着几分忧郁。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别来无恙,擎公子,这么晚了来找昕鹤,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折姑娘,”擎越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你出身杏林阁,懂药理吗?”
折昕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懂一些。怎么了?”
擎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让她看到掌心里那摊灰白色的粉末。
“我从矿洞里回来之后,耳朵里飞出来一只蛾子。我拍死了,就是这个。”
折昕鹤的目光落在那摊粉末上,脸色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具,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擎越的眼睛。
“公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擎越说,“但我觉得不对。”
折昕鹤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排银针,大小不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公子,把手伸出来。”
擎越伸出手臂,袖子往上捋了捋。
折昕鹤取出一根银针,在他指尖轻轻刺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她用针尖沾了一点,放在灯下看。
血是红的。正常的红。
但她没有松口气。她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在擎越的手腕内侧刺了一下,然后拔出,放在鼻尖闻了闻。
擎越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紧张,到疑惑,再到凝重。
“折姑娘?”
折昕鹤放下银针,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公子中的不是毒。”她说。
“是蛊。”她顿了顿,“蛾蛊。用符文和灵力喂养出来的蛊虫,平时以虫卵的形式藏在矿洞的粉尘里,吸入后潜伏在体内。等到某个契机——比如接触到特定的灵力波动,或者靠近某个东西——就会孵化,从耳朵里飞出来。”
她看着擎越。
“飞出来的那只,是成虫。它在你体内的时候,已经把卵产下了。”
擎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卵在我体内?”
“嗯。”折昕鹤点头,“但不用担心。成虫飞出来之后,卵不会立刻孵化。它们需要再次接触到那种特定的灵力波动,才会孵化。”
“也就是说,我暂时没事?”
“暂时。”折昕鹤强调了一下这个词,“但你得把卵排出来,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怎么排?”
折昕鹤沉默了一会儿。
“杏林阁有几种方子可以驱蛊,但我手里没有药材。而且——”她顿了顿,“那些方子需要至少三天才能见效。在这三天里,你不能离开雁归城,不能靠近矿洞,不能接触任何可能触发孵化的东西。”
三天。
擎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天,华扇肯定回来了。但——他能不能等三天?
“没有更快的方法?”他问。
折昕鹤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方法,我不太方便说。”
擎越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纠结什么。那张温婉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
“折姑娘,但说无妨。”
折昕鹤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血融。”她说,声音很轻,“脉络调和,以血为引,把蛊卵从体内逼出来。这是最快的方法,一个时辰就能见效。但……这种方法很邪性,并且血融了的二人,一方受损,另一方也会受到影响......”
她没有说下去。
擎越沉默了。
这什么方法,这姑娘真的是正派杏林出身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丝竹声和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折姑娘,”擎越开口,“有没有别的办法?”
折昕鹤想了想。
“还有一种,但应该需要你那个仙人朋友帮忙。”她说,
“用灵力在你体内游走,把蛊卵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但这个过程很痛苦,而且需要施术者全神贯注,至少两三个时辰不能被打断。”
她顿了顿。
“而且,施术者的修为必须足够高。普通修士做不到。”
擎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
“公子要去哪?”折昕鹤也跟着站起来。
“等华扇来。”擎越说,“我已经通知她了。”
折昕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公子小心。”她最终说,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压制蛊卵孵化的药,能管十二个时辰。你先吃一粒,剩下的带着。如果十二个时辰之内华扇小姐没来——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保证不会用血融之法对公子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擎越有些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打开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扔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喉咙扩散到全身,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打了个寒颤,然后——那种若有若无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对劲,消失了。
“多谢折姑娘。”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回了将一个小袋子放置在桌上,袋中银子碰撞发出声响。
“这是谢礼,若是折姑娘日后有事,可随时寻我,方法是喊一声我的名字即可。”
折昕鹤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笑。
“公子莫不是嫌弃我是清倌人?”
“怎么会。”
“那为何要这么羞辱于我。”
折昕鹤缓缓转身,声音清冷。
“我虽然已不再是杏林中人,但依旧没有忘记身为医者的职责,治病救人乃是天职,公子不必可怜我,若是有心,今后在行走江湖之时,多救几个人便可。”
擎越听罢,没有再说什么。
可他没有收回桌上的银子,而是说:
“折姑娘想岔了,这只是医药钱,路遇不平救人是必然,我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擎越没有回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折昕鹤身前的门扉关闭之后,她无奈的笑了笑,只是脑海中又补了一句。
笨蛋,这点银子怎么可能能买的了我自己制的碧血丹。你中的,
可是祸心蛾啊。
——
绮花坊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趴在那里。
他看到那个年轻人从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进夜色里。黑影没有动,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屋脊后面滑下去。
他贴着墙根走了一段路,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吴道士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半死不活地跳着。
“他去了绮花坊,找了那个清倌人。”黑影蹲下身,压低声音,“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了。”
“状态怎么样?”
“走路很稳,不像受伤。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吴道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盯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