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越走出绮花坊,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灯笼的光在身后渐渐远去,脚下的石板路变得坑坑洼洼,积着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不到半条巷子,前方传来呼啸的风声。
所以又急又碎,像是在跑。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随后,一道红白色的身影从巷子拐角处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公子!”
是华扇。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烧剩的符纸灰烬,指节捏得发白。
“华扇收到符讯就赶来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公子没事吧?”
擎越摇了摇头。
“没事。已经找人看过了。”
“找人?”华扇的眉头微微蹙起,“找谁?”
“折昕鹤。”擎越说,“她出身杏林阁,懂药理。帮我查了一下,说是蛊,蛾蛊。给了药,能压十二个时辰。”
华扇沉默了一瞬,伸出手。
“让华扇看看。”
擎越把手腕递过去。华扇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闭上了眼睛。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长街的喧哗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几息,她睁开眼。
“确实是蛊。压住了。”她松开手,顿了顿,“那个折昕鹤……还给公子看了什么?”
“用银针验了血,说成虫已经飞出来了,卵还在体内。”擎越说得简略,“她还说了两种驱蛊的方法。一种是靠修为高的人用灵力逼出来,要两三个时辰;另一种叫‘血融’,阴阳调和,一个时辰见效,但很邪性。”
华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血融。华扇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看着擎越的眼睛,“公子觉得她可信吗?”
擎越想了想。
“她没有害我的理由。”他说,“如果她想害我,直接让我毒发就行了,不用给药。”
华扇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右臂上的绷带边缘,像是在想什么。
“华扇小姐,”擎越开口,“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华扇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华扇去了城西。”她说,“找到了那个道士的住处。是一间很小的民宅,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很隐蔽。”
擎越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图——一条巷子,尽头是一扇门,旁边标注着“此处”,周围是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民宅”、“水井”、“杂物”。
“他每隔三天去一次曲府。”华扇说,“今天是第三天。按规律,他今晚会去。华扇在曲府附近蹲了半个时辰,没有看到他出现,就先赶过来了。”
“曲府那边现在有人盯着吗?”
“没有。”华扇摇头,“华扇一个人,顾不过来。”
擎越把简图折好,收进怀里。
“走。”
“去哪?”
“先去你的位置看看。”擎越说,“如果那个道士今晚会去曲府,现在应该还没到。我们去蹲着。”
华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巷子,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
城北的街道比花街安静得多。两侧都是民居,灰墙黑瓦,门板紧闭,偶尔有一两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主人骂了回去。
华扇走在前头,步伐很快,但很轻。她的布鞋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擎越跟在她身后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屋顶和巷口。
走了大约一刻钟,华扇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曲府。”她压低声音,指着巷子尽头的一扇朱红色大门,“侧门在那边,往左拐。”
擎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曲府的院墙很高,青砖灰瓦,墙头铺着防攀爬的碎瓷片。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侧门在巷子拐角处,更小一些,门楣上也没有灯笼,黑洞洞的,看不清。
“我们蹲哪里?”擎越问。
华扇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条街。树干很粗,足够两个人藏身。
“华扇刚才就蹲在那里。”她说,“视线好,能同时看到大门和侧门。”
两人穿过街道,走到槐树后面。树干挡住了夜风,比外面暖和了一些。地面有些潮湿,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泥土和枯草。
擎越靠在树干上,目光盯着巷子尽头的方向。华扇站在他身侧,没有靠树干,只是微微侧身,露出半张脸,方便观察。
“华扇小姐,”擎越压低声音,“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瘦高个,灰袍,脸色白得不正常。”华扇说,“手指上戴着黑色戒指,刻着符文。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但步子很快。”
“他每次来曲府,待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华扇说,“出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装的东西不少。”
“你闻到过包袱里的味道吗?”
华扇想了想。
“有一次风大,华扇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不是草药,是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烧焦的东西,又像是腐烂的东西。”
擎越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公子。”华扇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个折昕鹤,华扇觉得不太对。”
擎越没有转头。
“哪里不对?”
“她说她出身杏林阁。杏林阁的传承,华扇虽然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杏林阁的正统方子里,没有‘血融’这种东西。”她顿了顿,“而且,她一个流落青楼的清倌人,手里怎么会有压制蛊卵的药?那种药,需要至少五种珍惜药材,其中一种——寒髓草——只有杏林阁总部才有。”
擎越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
“华扇不确定。”华扇说,“但华扇觉得,这个折昕鹤,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擎越沉默了一瞬。
“没关系。”
华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把墙头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曲府大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擎越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远处狗叫的声音,听身边华扇平稳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是路过的行人,是专门来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是丈量过似的。
擎越睁开眼。
华扇已经微微侧身,露出半张脸,目光锁定了巷子尽头。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灰袍,瘦高个,低着头,步子很快。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吴道士。
他走到侧门前,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看不清是谁开的门。吴道士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华扇转过头,看着擎越。
“进去?”
擎越摇了摇头。
“等他出来。”他说,“看包袱里是什么。”
华扇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去,盯着那扇门。
时间过得很慢。
擎越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二百的时候,门开了。
吴道士从里面出来,手里的包袱不见了。他的步伐比进去时快了一些,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擎越没有动。
一直等到那道灰袍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从树干后面走出来。
“走。”
两人快步穿过街道,走到侧门前。擎越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他侧身闪了进去,华扇跟在他身后,随手把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