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擎越远远就看到华扇站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红白色的旗袍在风里轻轻摆动。她手里拿着几张纸,正在翻看,眉头微微蹙着。
“公子。”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华安寺有什么发现?”
擎越把在破庙密室里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画像、铜镜、瓷瓶、符文。曲广源画了折昕鹤的画像,藏在佛龛后面。
华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闷闷的吐出一句。
“好复杂啊。”
“怎么,华扇小姐想放弃了?”
“怎么可能!我绝不会坐视他人受难却置之不理的,只是这件案子,实在是有些太过杂乱了,本来一开始我便怀疑是霍青娥所为,可事到如今,居然牵扯进来这么多事情。”
“狡兔三窟,邪修的脾性居多如此,不必介怀,而且我已经有些眉目了。”
“哦?公子如此聪慧?”
华扇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擎越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只是觉得气氛太闷,想松动松动。
他没有接话,而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叠纸。
“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华扇的笑容收了几分,把纸张递过来。
“华扇去了北边那个镇子。确实有失踪案,但只有两起,都是普通人,没有引起太大注意。镇民说最近几个月偶尔会有人不见,但以为是逃荒去了,没有报官。”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那个镇子的人说,最近半年,偶尔会在夜里看到东边的山上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绿色的光。幽幽的,像鬼火,但比鬼火亮得多。”
擎越的手指微微一顿。
“绿色的光?”
“嗯。华扇问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说不准,大概就是曲广源来雁归城之后不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
矿洞。符文。喂养。绿色的光。
“还有其他的吗。”
华扇摇了摇头。
“华扇托人去问了,还没有回音。不过——”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这是那个镇子一个老人画的。他说有一次光特别亮,他爬起来看了一眼,看到山上有个人影。那人穿着灰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光就是从那个东西上发出来的。”
擎越接过那张纸。
图案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纹路。和矿洞里那些符文不是同一套,但风格很像。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天快黑了。”华扇看了一眼西边的天色,“公子今晚有何打算?”
擎越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曲广源。来了雁归城这么久,一直在查他的事,听别人说他,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一个怕死的大官,一个在百姓口中被称颂的好官,一个在佛像后面藏密室的人。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人。
“我想去见见曲广源。”
华扇微微一怔。
“现在?”
“嗯。”擎越说,“你不是说他在衙门办公吗?这会儿应该还没走。”
华扇想了想,点了点头。
“华扇陪你去。”
——
雁归城的衙门在城北,是一座灰砖灰瓦的建筑,门脸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杆挺得笔直。门口的鼓已经很久没敲过了,蒙了一层薄灰。
擎越走上台阶,一个差役伸手拦住他。
“干什么的?”
“找曲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华扇。华扇的气质太过出众,那身红白色的旗袍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差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语气客气了些。
“曲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外客。有事可以先去通禀——”
“让他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差役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开。
擎越迈步走了进去。
衙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前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铺着青石板,两侧是厢房,正对着大门的是大堂。大堂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案桌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曲广源站在大堂门口。
他比擎越想象的要普通。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目光很沉静,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看到擎越,点了点头。
“进来吧。”
擎越走进大堂,华扇跟在他身后。
曲广源没有回案桌后面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是来查案的?”他问。
“是。”擎越说。
“查到了什么?”
擎越看着他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克制。一个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习惯性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查到了矿洞。”擎越说。
曲广源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矿洞。”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那里有什么?”
“尸体。符文。还有——”擎越顿了顿,“有人在用邪术续命。”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曲广源缓缓转过身,看着擎越。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擎越。”
“擎公子。”曲广源点了点头,“你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曲广源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自嘲
他走回案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这是那十七个人的卷宗。你可以拿走。”
擎越没有动。
“曲大人,”他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查这个案子吗?”
曲广源抬起头,看着他。
“悬赏令贴出去,来的江湖人多了去了。你们查你们的,我批我的公文。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哪怕是那些尸体?”
曲广源的手停了一下。
“尸体怎么了?”
“矿洞里的尸体。十七具。不对——是十八具。加上石台上那具。”擎越看着他,“曲大人不知道?”
沉默。
曲广源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一动不动。擎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过了很久。
“我知道。”曲广源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我能做什么?发悬赏令,请江湖人来查案。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所以您知道周虎在那时已经死了,却无动于衷吗?”
“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孩子。”
擎越看着他那张疲惫的、沧桑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一个正常的、疲惫的、尽力而为的地方官。
“曲大人,”擎越开口,“曲意逢,你认识吗?。”
曲广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认识。”
“他是你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大堂里的灯亮着,把曲广源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枯树。
“你可以走了,少年。”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好,曲大人注意身体,晚辈离开了。”
擎越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卷宗,转身往外走。
华扇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曲广源还坐在案桌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灯光照着他的侧脸,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垂在身侧的双手。
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老人。
出了衙门,夜风迎面扑来。
擎越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大堂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冲淡了些。
“公子,”华扇走在他身侧,声音很低,“你觉得是他吗?”
擎越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华扇没有再问。
两人在路口分开。华扇说要再去查那个道士的下落,擎越独自往旧居民区的方向走。
巷子里很暗,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
曲广源。他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无法判断。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不销毁那些符文?为什么不把矿洞填了?为什么还坐在衙门里,批公文,见访客,像一个正常的地方官一样过日子?
可只能是曲广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只是缺少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顺便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的符文石,在掌心里握了握。
冰凉。
符文的微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条条小虫子在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幅画。折昕鹤的画像。大抵曲广源画的。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很仔细。
不对,不是献祭,也不是施法。
擎越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脑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