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比长街窄些,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擎越站在路口,犹豫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朝绮花坊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找折昕鹤。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是想再看看那条街,看看那扇窗,看看曲广源每次来都会坐的那个位置。也许能发现点什么白天没注意到的东西。
花街的夜生活才刚开始。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丝竹声和笑声从各个楼里飘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热闹。绮花坊门口站着几个姑娘,正在送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被两个姑娘搀着,脚步踉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被塞进轿子里抬走了。
擎越站在街对面,背靠着一棵枯树,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在看那扇窗。
二楼,走廊尽头,折昕鹤的房间。窗户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人影——一个纤细的轮廓,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在看什么?
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长街的尽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再远处是城墙,城墙外面是旷野,旷野的尽头是——矿洞。
擎越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沈从云说他们明天就走。这个人不傻,他的直觉也许是对的。这案子确实不对劲,邪门。不是那种鬼怪作祟的邪门,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一个被百姓称颂的好官,一个虔诚的信佛之人,一个偶尔来青楼听曲的中年人。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如果他的“好”是演出来的呢?如果那些失踪的人,那些矿洞里的尸体,那些符文,那些献祭——都和他有关呢?
他有什么动机?钱?他已经是大官了。权?他已经在权力的顶端了。
哦,是怕死。
怕死。没有修炼天赋,寿命将尽,舍不得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所耗费的心血。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得找个时间去看一眼曲广源。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
擎越最后看了眼二楼折昕鹤的房间,随即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擎越在迎风楼门口等到了华扇。
她今天换回了那身红白色的旗袍,包子头扎得整整齐齐,左腕的环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看起来精神不错,眼下那层青黑也淡了些。
“公子昨夜没睡好?”华扇看了他一眼。
“还行。”擎越没有多说,“查到什么了?”
华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画着几张图,是那些符文的临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解。
“华扇查了一夜,”她说,“这些符文不是普通的禁术。它们是用来‘喂养’的。”
擎越的手指微微一顿。
“喂养?”
“嗯。”华扇指着纸上的一处符文,“这个,意思是‘容器’。这个,意思是‘供养’。这个——”她指着最复杂的一个,“意思是‘转化’。”
她抬起头,看着擎越。
“有人在矿洞里养了什么东西。用活人的魂魄喂它,然后从它身上汲取生命力。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邪术,早在千年前就被杏林阁列为禁术。施术者需要大量的魂魄来‘喂养’容器,容器越强大,施术者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擎越沉默了一瞬。
“容器是什么?”
“不知道。”华扇摇头,“但应该不是普通的东西。也许是某种法器,也许是……”她顿了顿,“也许是活物。”
擎越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华扇压低声音,“华扇昨晚去查了曲广源的底细。”
“查到了什么?”
“他在京城的口碑不错。为官清廉,办事得力,深得赏识。但有一点很奇怪——”
她顿了顿。
“他的家人,三年前全部死于一场大火。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再交际,不再应酬,整日埋头公务。后来主动请求调到边境,来了雁归城。”
擎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全家死于大火。然后性情大变。然后请求调离。然后开始“续命”。
“他是怕死,”擎越说,“还是有别的原因?”
华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华扇,”擎越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案子太干净了?”
“什么意思?”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矿洞。矿洞里有尸体,有符文,有邪术的痕迹。任何人只要进去看一眼,就知道这里有邪修作祟。但——”他顿了顿,“如果真的是邪修干的,他为什么不毁掉证据?为什么要把尸体留在那里?为什么不抹掉符文?”
华扇的脚步停了一下。
“公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在故意留下这些线索。”
华扇沉默了很久,随即开口。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明显没那么简单。还有件事,我昨夜恰好见到了沈从云他们那行人,聊了一会,他们也发现了那个矿洞,或者说现在有不少人都知道那个矿洞了。”
擎越沉思着,眼中有种说不清的光。
“但是,他们所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
茨华仙露出了可爱的表情。
“我昨夜理了一下,官府最开始给的我们的线索和告示,是说有17个人失踪,沈从云他们进去查看的时候,也说确实是17个人,可那是算上了周虎。”
“可那时周虎还在被起尸术所操控在自己的门派中,官府通报的17个人里按理说不应该有他,那么也就是16具,可我们进去看的时候也确认过,是17具,虽然难以辨认容貌,可这点不会错,那么加上周虎,理应是第18具,可沈从云他们查到的时候是17具。”
“消失了一个?”
华扇理解了擎越的意思之后,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不清楚,也许是官府报错,有可能是沈从云说谎诈我,也可能真的是消失了一个。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大概得再重新去一趟了,眼见为实。”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
“事不宜迟,恐生变故。走。”
两人没再耽搁。
出了雁归城东门,官道上的行人比上次少了许多。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把远处的山峦染成淡淡的金色,近处的枯草上还挂着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华扇走在前头,步伐比上次快了不少。擎越跟在她身后半步,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十六、十七、十八。多出来的那具尸体,少掉的那具尸体。
“公子。”华扇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沈从云他们也去了矿洞。他们有没有说,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擎越顿了顿,“有两个人头疼。”
华扇的脚步微微一顿。
“头疼?”
“嗯。走在最前面的两个。”
她没有再问,但擎越注意到她的步伐又加快了些。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矿洞入口。
洞口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半人高的拱形,边缘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圆润光滑,挂着薄薄的冰凌。但擎越一靠近就感觉到了不对。
“有人来过。”他蹲下身,指着洞口前的雪地。
脚印。很多脚印。有新有旧,层层叠叠,把洞口前的雪踩得稀烂。最近的一组脚印还很新鲜,边缘没有结冰,应该是昨天或者今早留下的。
华扇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从云他们?”
“不像。”擎越站起身,“他们昨天来的,这些脚印太新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弯腰钻进了洞口。
——
黑暗在跨进洞口的一瞬间就吞没了他们。
华扇抬起手,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这次光比上次亮了些,能照到更远的地方。洞壁两侧的岩石还是老样子,黑漆漆的,表面渗着水。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比上次更重了。
擎越的手按在刀柄上,跟在华扇身后。
他们走得很快。上次走过的路还记在心里,哪里窄哪里宽,哪里有钟乳石要低头,都清清楚楚。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那个从窄变宽的转折点。
华扇停下脚步。
“不对劲。”她的声音很低。
擎越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上次来的时候,洞里虽然死寂,但那种死寂是“本来就是这样”的死寂。而这次——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华扇掌心的金光又亮了几分。
两人转过弯,走进那座地下大厅。
然后,他们都停下了。
大厅变了。
石台还在,但上面的尸骸不见了。那些靠墙堆着的尸体也不见了。地面被打扫过,干干净净,连一块碎骨头都没留下。只有那些符文还在,刻在石台边缘和地面上,在金光里微微发亮。
“这……”华扇的声音有些发紧。
擎越没有说话。他走到石台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
冰凉。干燥。没有血迹,没有腐肉的痕迹。像是被仔细清理过,又像是——从来就没有过那些东西。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大厅。
“有人在我们之后来过。”他说,“而且不止一拨。”
华扇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符文。
“这些符文还在。”她说,“如果是为了毁尸灭迹,为什么不把这些也毁掉?”
“因为不需要。”擎越的目光落在一处符文上,“这些符文,才是他们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华扇沉默了一瞬。
“公子,华扇觉得……”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有人在故意引导我们。”
“嗯。”
“引导我们往某个方向想。”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吧。”擎越说,“这里没什么了。”
华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符文,转身跟着擎越往外走。
——
出了洞口,阳光刺得擎越眯起眼睛。他站在洞口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洞里的那股气味还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华扇站在他身边,表情凝重。
“公子,华扇有一事不明。”
“什么?”
“如果有人在故意清理现场,为什么只清理了尸体,却留下符文?符文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任何人看到那些符文,都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擎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尸体是证据。符文也是证据。但两者指向的方向不同。尸体证明有人死了,被故意放在此处。符文证明有人用了邪术。如果只想掩盖罪行,两样都应该毁掉。如果只想嫁祸——留下符文就够了。
“也许,”他开口,“清理尸体的人和留下符文的人,不是同一拨。”
华扇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有人先来清理了尸体。然后另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的另一拨——留下了符文。或者反过来。”
华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复杂了。”她说,“为什么?”
擎越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
十七个失踪的人。十六具尸体,加上周虎是十七具,加上石台上那具是十八具。沈从云看到的是十七具。他和华扇看到的是十八具。现在,一具都没有了。
有人在他们之后来过,把尸体搬走了。是谁?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又升高了些,把整片荒原照得亮堂堂的。矿洞往北,有一条小路,翻过山,是另一个镇子。往东,是那座破庙——华安寺。曲广源常去的地方。
“华扇,”他忽然开口,“我想去一趟华安寺。”
“现在?”
“嗯。你去查别的东西。我们分头行动。”
华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公子小心。”
“你也是。”
两人在矿洞口分开。华扇往北走,去查那条小路通向的镇子。擎越往东走,去那座破庙。
——
华安寺在矿洞东边,翻过一座小山头就到了。
说是寺庙,其实就剩几堵破墙和一个歪歪斜斜的佛龛。院子里的枯草长得半人高,从雪里探出头来,在风里摇晃。佛龛里的佛像已经看不清面目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身上落满了灰和鸟粪。
但有人来过。
佛龛前的雪被扫干净了,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放着几个干瘪的供果,还有一炷已经烧完的香。擎越蹲下身,捻起一点香灰,搓了搓。
不是普通的香。里面有灵力的残留,很淡,但能感觉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破庙。
然后他看到了。
佛龛后面,墙上有一道暗门。很隐蔽,如果不是从侧面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板是木头的,和墙的颜色差不多,关得很严实。
擎越走过去,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和矿洞里一模一样的符文。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然后他走了进去。
——
通道不长,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底。尽头是一间石室,比矿洞里那座大厅小得多,只能容下几个人。
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炉,里面还有没烧完的符纸灰烬;一个瓷瓶,瓶口封着蜡;还有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
擎越没有碰那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石桌后面的墙上。
墙上画着一幅画。
不是符文,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片竹林前,手里抱着一把琴。画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用心——每一笔都很仔细,尤其是女人的眉眼,画了一遍又一遍,墨迹重叠,有些地方甚至洇开了。
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小字。
“折昕鹤。”
擎越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面铜镜,翻过来。
镜面很亮,能清楚地照见自己的脸。但镜子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和矿洞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铜镜放回去,拿起那个瓷瓶,轻轻摇了摇。里面有液体,不多,晃起来声音很闷。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看瓶口的封蜡——蜡是新的,没怎么氧化,应该是不久前封的。
他又看了看那个铜炉。灰烬里有没烧完的符纸残片,他捡起一小片,对着光看了看。符纸上画着的图案,和华扇临摹的那些符文是同一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
折昕鹤。
曲广源画了折昕鹤的画像,藏在这座破庙的密室里。旁边放着施法的工具,用过的符纸,装东西的瓷瓶。
他在用这些东西干什么?施法?祈祷?还是——把折昕鹤当成某种寄托?
擎越没有答案。他转身走出密室,沿着通道回到破庙里。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那扇暗门重新关好,走出破庙。
站在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看不清面目的佛像。
一个信佛的人,在佛龛后面藏了一间施邪术的密室。
真讽刺。
擎越拉了拉围巾,迈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