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弟的家还蜷缩在那里。
只是这次，被淡淡的麦香裹着。
金黄的麦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榔头跛着脚站在田里，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麦子。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
“哥——！哥——！”
小榔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跑得飞快，两条细腿倒腾得跟车轮似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哥！好事！大好事！”
大榔头直起身，用手抹了把汗。
“咋了？跑这么急。”
小榔头跑到田埂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参军……卡洛斯队长……在招人！”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包伙食！有田分！还能穿盔甲拿武器！老漂亮了！以后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想象自己穿上盔甲的样子。
大榔头没说话。
只是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
“嗒、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二榔头背着柴篓从山上下来，肩膀上还搭着一捆干柴。
他看到小榔头兴奋的样子，愣了一下。
“咋了？”
“哥！二哥！我跟你说………”
小榔头又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二榔头把柴篓放下来，认真听着。
听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条件是不错。有田分，还有人帮忙种。”
他顿了顿。
“而且……”
他看了一眼田里的麦子。
“今年的收成，够咱家吃一阵子了。”
两人同时看向大榔头。
大榔头站在田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麦子。
他扭头看了看那片金黄的麦田。
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座低矮的土屋。
“俺腿不好。”
他的声音有点低。
“去了会拖累你们滴。家里……娘还得人照顾。”
“你们去吧。”
小榔头的脸上露出失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二榔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嗯。”
他拍了拍小榔头的肩膀。
“走吧。”
两人转身，沿着田埂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大榔头站在田里。
看着两个弟弟远去的背影。
愣愣地看着。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麦穗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
他动了。
娘要喝水了。
…………
一场体能选拔在村子无声地展开。
村口那片空地上，站满了人。
年轻的小伙子们挤成一堆，有的在活动手脚，有的在互相打量，有的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小榔头站在起跑点。
他左边站着一个人，脸型方正，颧骨突出，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是那天在刀疤家门口拦过人的方脸汉子。
右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出快两个头的壮汉，膀大腰圆，光是往那一站，就把旁边的人衬得像小鸡仔。
小榔头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
（太壮了……这怎么跑得过……）
他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左边那个方脸汉子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前方的土路。
右边那个壮汉正扭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突然。
有人吹了一声哨。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皮甲的士兵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预备——”
所有人半蹲下身子，做出起跑的姿势。
小榔头的心漏了半拍。
他赶紧也有样学样地蹲下去。
（不知道……二哥过了没。）
他想。
（二哥应该过了吧……他比我厉害……）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
左边的方脸汉子身子猛地一晃。
像是要跑出去。
小榔头愣了一下。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要跟上去。
就在他脚刚要离地的瞬间——
余光里，那面红旗还在原地。
没动。
小榔头硬生生地刹住了。
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而右边那个比他高出快两个头的壮汉，就没这个运气了。
他几乎是同时和小榔头看到方脸汉子那一下晃动的。
但他的反应更快。
快得过了头。
一脚踏出。
“噗——！”
踩线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个壮汉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踩出去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面还没动的红旗。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愤怒。
“我艹！”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左边的方脸汉子骂。
“你个没种的玩意！故意晃老子！”
两个穿皮甲的士兵立刻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别碰我！他自己使阴招！你们瞎了？”
他被拖着往后走，嘴里还在骂。
“艹！老子不服！不服！”
声音越来越远。
那个方脸汉子没有看他。
只是自顾自地盯着前方。
面无表情。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榔头的心砰砰直跳。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盯着那面红旗。
等着。
终于。
红旗动了。
…………
卡洛斯看着眼前气喘吁吁趴在石头上的少年。
浓眉、阔嘴，棕色头发乱蓬蓬的，还带着自来卷。
他又多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张脸自己好像见过。
在哪儿呢？
想不起来。
“通过。”
卡洛斯宣布。
小榔头愣了一瞬，然后——
“啊啊啊啊——”
欢呼声刚出口，就因为气太短，一顿一顿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啊……啊……啊……呼——！”
他摸了把脸上的汗，眼睛亮晶晶的。
“队长！我啥时候能穿盔甲？”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
“等着。”
他低头，记好了小榔头的信息。
然后转身，向一旁走去。
那个方脸汉子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卡洛斯走到他面前。
路上，眉头皱了一下。
“名字。”
“……汉森。”
…………
通过的大概十来个人。
这只是第二批。
卡洛斯没有立马开始训练，而是带着他们钻进村子。
一路上，队伍走得乱糟糟的。
有人东张西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不知道从哪捡了根草叼在嘴里。
经过一户人家门口时，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突然朝坐在门边的妇人吹了声口哨。
“咻——”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什么，把门摔上了。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卡洛斯没有回头。
依旧自顾自地走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小榔头的头垂着。
偶尔偷偷抬起，看向队长腰间的佩刀。
刀鞘有些旧了，但刀柄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真帅啊……）
他想。
走了一会儿，他们被领到一间屋子前。
门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感觉阴森森的。
小榔头吞了口唾沫。
突然——
“啊——！我的头……”
一声惨叫从里面传出来。
后面的字听不清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小榔头的整个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人群有些骚动。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站了一会儿。
突然，一群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小榔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二哥——！”
二榔头脚下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点了点头。
然后抬手扶了一下头盔。
像是要遮住什么。
随后也没打招呼，跟着人群匆匆走了。
小榔头愣在那里。
他总感觉今天的二哥，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等了会，轮到他们了。
卡洛斯推开门。
人群顿了一下，后面的人下意识地把眼面的人往里推。
最前面的人双腿僵了会，看了看队长，又硬着头皮往里走。随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钻了进去。
小榔头跟在最后面。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里面很亮。
后面的窗开着，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不像外面看着那么暗。
“呼——！”
一条黄色的尾巴在空中轻轻甩了一下。
小榔头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的熟人特别多。
艾飞尔的鼻子动了动。
没回头。
“小榔头啊。”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正好，你哥刚来过。”
小榔头的眼睛瞪大了。
“放心，姐姐的手很巧的。”
她动了动手中的剪子。
“咔嚓咔嚓——”
“保证让你们兄弟俩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
那双黄色的竖瞳狭促地眯起。
麻面站在她旁边，默默地递着工具。
“又来一个………”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像闷在布里。
过了会儿。
小榔头站在门口，等着。
一阵风吹过。
头上凉溜溜的，让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
屋子里还有动静传出来。
“靠，轻点！”
“闭嘴！”
一道尖锐的女声。
小榔头摸了摸脑侧。
剪完后他听到艾飞尔在笑。他不知道在笑什么，直到通过铜镜看到——
左边的脑壳上，有一片头发被剪得更短。
样子……像一朵小花。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二哥要躲着自己了。
人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小榔头看到他们都用手捂着，不知道剪了什么。
甚至还有一个人拿了个木盆扣在头上。
他们被卡洛斯整齐地归到一起。
阳光落下来。
照在那些浅短的头发上。
他知道。
训练真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