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宅邸
奥菲尔重新坐回了那张木桌后,双手交叉着,托住下巴。
他在等。
等麻烦自己来找他。
它们一定会来。
一息……
两息……
…………………
没动静。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已经被茶香泡满了。
他微微偏头。
左手边。
精灵搬来了一张黑木椅,身子依旧只坐了一半。
那双纤细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不知道哪买的茶具。
投茶、闻香、冲泡、出汤、分茶。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在调试精密的乐器。
最后,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被推到他面前,颜色浅淡,几片她早上摘的嫩叶飘在其中,像飘在空气里。
“尝尝?”
奥菲尔的身子一僵。
他刚刚走神了。
“……嗯。”
(嗯?没柄?)
这时他才发现她用的不是寻常的款式,只是一口小碗,茶水稳稳地立在那,等着。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在指尖触到杯壁时,抖了一下。
烫。
换了一个位置。
还是烫。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空气特别闷,他脑子有些转不动了,甚至还在发热。
灰色的眼睛低垂着,不敢侧过脸。
怕她在笑。
窗外,白云悠悠地躺着,阳光偶尔从云中的缝隙透进来,将屋子照亮。
塞拉看着奥菲尔的侧脸,表情依旧清冷,但眼角透上一点笑意。
(笨笨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圈,捏住茶碗边缘,中指抵住碗底,稳稳地端起自己那杯茶。
轻轻吹了吹。
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看着他。
奥菲尔愣了一下。
他学着她的样子,端起茶杯。
吹了吹。
抿了一口。
又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放下杯子,嘴唇动了动。
挤出两个字。
“好喝。”
…………
“咔嚓。”
一双软鞋踩在上村的土路上,将路中散落的小石子压实了些。
奥菲尔和塞拉走在前往多斯住所的路上,周身还裹着淡淡的茶气。
既然麻烦不来,就自己去找。
还没到多斯家门口,远远地便看见那木栅栏边围着一圈人。喧闹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冲了过来。
他们脚下又快了几分。
走近了。
人群约莫二三十人,有老有少,穿着的衣服还算规整,他们把多斯家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多斯站在门槛上,山羊胡一颤一颤的,正扯着嗓子解释什么。
“多斯村长!你出来说清楚!”
一个皮肤黝黑、手上还沾着泥巴的壮汉挤在最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凭什么把我们的地分给那些流民?”
旁边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拄着锄头,手都在抖:
“我家那块地种了三代人了!你说收就收?”
几个妇人挤在后面,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被吵得哇哇哭,她也顾不上哄,只是踮着脚往前看。
多斯站在人群中央,山羊胡被气得一抖一抖的。
“谁说要收你们的地了?哪个王八蛋传的?”
“那分田是怎么回事?我亲耳听见的!”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挤上来,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说话时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对啊!我也听见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还有,昨天有嘴巴子在喊,下村减税!他们减了,俺们是不是要多交?”
一个脸膛红润、看着家境稍好的胖妇人扯着嗓子喊,她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账本,显然已经算过账了。
“缴官银的日期马上就到了,这笔钱是不是要摊到俺们头上?”
多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人群越围越紧,有人开始往前挤。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人挤得踉跄了一下,孩子哭得更凶了。
多斯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这个……税的事还没定……”
“没定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要让我们多缴?”
人群往前涌了涌。
多斯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
人群边缘,不知是谁先停的。
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个黝黑壮汉的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精瘦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胖妇人的账本从手里滑下去,但她没捡。
奥菲尔穿过人群,走到多斯身边,站定。
灰眸扫过四周。
“你们的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现在耕作的,来年依旧是你们的。不会分给流民。”
黝黑壮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拄锄头的老汉嘴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骚动还在。
那个精瘦男子又往前挤了挤,声音尖细:
“那我们缴的税呢?下村减了,我们是不是要多交?”
“凭啥他们减俺们不减?”
胖妇人捡起账本,用力拍了拍上面的土:
“俺家地少,本来就紧巴巴的………”
她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奥菲尔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地是你们的,但边界模糊,归属不清。需要重新登记,明确划分。”
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农民凑到旁边人耳边,压低声音,像是想说但又怕:
“登记?为啥要登记?登着登着不会就没了吧?”
声音很小,但奥菲尔听见了,他看着那人。
“不登记,怎么知道是你的?今天你播了种,明天就有人说这地是他家的,你怎么办?”
年轻农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胖夫人翻开了破账本不知道又算着什么。黝黑壮汉与精瘦男人对视一眼,又垂了下去。老汉将锄头顿在地上,叹了口气。
他们想的不是这些。
奥菲尔知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齐刷刷地亮了一下。
“灰石村周边,还有大量荒田。只要你们开垦,登记后,地就是你们的。”
那个年轻的农民嘴巴张的老大,露出一口黄牙,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新垦地,三年免税。”
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拄锄头的老汉愣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执政官,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什么卡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
那个黝黑壮汉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扭头看了看远处那片长满荒草的地
那块地他眼馋很久了,但那地太偏,开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更不知道种出来算谁的。
胖妇人的账本攥得紧紧的,手指在上面点着,嘴里念念有词,
“除去炊火……二郎还闲着…………”
那个精瘦男子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偷偷瞄向远处另一片河滩处的荒地。
但奥菲尔没有给他们再想的时间,紧接着又是一记重锤砸了下去。
“今年灰石村的赋税,减免!”
“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其他人。”
多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狭长的眼睛瞪得滚圆,盯着奥菲尔的侧脸。
(这不在计划里!)
塞拉的身子也顿了一下。
翠绿的眼眸微微睁大,看向身旁的少年。
(什么时候定的?)
人群先是寂静。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炸开了。
“减免!减免!”
“三年免税!”
“执政官大人!……爹、娘啊”
有人往这边涌,被旁边的人拉住。
有人在笑,有人在胡言乱语,有人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多斯站在门槛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撮山羊胡在风里颤了颤。
他转过头,看向奥菲尔。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奥菲尔没有看他。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
灰眸平静。
“咔嚓。”
一双软鞋踩在回去的土路上。
只是这次,路上的石子被踢飞了。
“咔哒。”
一颗赤红的小石子滚落到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回去的路上,塞拉低着头,偶尔扫一眼走在前面的奥菲尔。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有什么压着。
塞拉的眼睛沉着,手指在身侧轻点
——农具的钱,雇佣的工钱,流民安顿的费用,新垦地的种子……
数字在脑子里跳来跳去,越跳越少。
突然,她停了,站在那。
奥菲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转头。
对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但这次,她的眼里多了严肃。
“奥菲尔。”
“钱不够。”
“嗯。”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
塞拉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
他知道还这样做?
“塞拉,你帮我送过信。”
奥菲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我还可以再写一封。”
塞拉的眼睛睁大了点。
她低下头,重新思考起这个可能。
河盔镇指挥官,这片边境的最高负责人,如果他愿意…………
但很快,她又抬起。
“范·阿尔特?”
“但他不会……”
“他不想减。”
奥菲尔的声音很平,带着某种早已知晓的确定感。
“或者说,不能减。”
“那你还……”
塞拉的话没说完。
奥菲尔看着她,眼睛闪了一下。
“灰石村不止有地。”
他顿了顿。
“还有矿。”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走吧。”
他转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塞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跟了上去。
但一路上,她没再说话。
只是偶尔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少年。
那个背影,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有些看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