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村,不,现在应该叫做灰石村。
那片空地,也是奥菲尔喝下那杯“显灵”水的地方。
空气中还残留着些灰烬的味道。
一群流民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衣服破败,补钉摞着补丁,有的裹着麻袋,有的披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睛里却闪着某种说不清的光。
人群几乎占满了整个空地。
有一些甚至被挤到了村子的土路上。
吵闹声不断。
“让一让!让一让!”
“凭什么你先?我先来的!”
“听说这里发粮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
多斯站在人群中央,扯着嗓子喊。
“安静!都安静!”
声音很快被淹没。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用。
那些流民根本不认识他。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穿着稍整齐些的村民,和那些挤来挤去的人没什么两样。
吵闹声越来越大。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停的。
空地的边缘,一个灰瞳少年出现了。
他走得不快。
步子很稳。
但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他,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一块连着一块。
沉默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不知道是谁先闭的嘴。
总之就是突然安静了。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刚刚的尾音。
奥菲尔没有停。
他穿过那些破败的身影,穿过那些饥饿的目光,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
一直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灰眸扫过四周,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矿渣山那边吹过来。
带起一点灰烬的味道。
(现在是真的有点头狼的样子了。)
塞拉抱胸站在他身侧,在心里默默评判道。
翠绿的眼眸扫过人群。
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撇开目光。
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她腰间挂着刀。
但……
人群边缘,靠树的位置。
一个女人在看她。
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后脑勺扎着一根细细的辫子。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干活留下的还是打架留下的。
她靠在树上,一只脚踩着树干,胳膊搭在膝盖上。
姿势随意得有点过分。
塞拉的目光扫过去。
她没躲。
只是梗着脖子,直直地看回来。
眼睛在塞拉的尖耳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挪到她腰间的刀上。
(有点意思。)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没地,没粮,没活路。”
沉默中,奥菲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人群安静下来,青壮在看他,老人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妇人撩开孩子的垂到嘴角的头发,向身旁的丈夫又靠了靠。
“今天,我,给你们路”
灰眸扫过人群,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种地。”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人群中沉淀了一下。
“去多斯那里登记。姓名,来历,家里几口人。然后领一块份地。”
有人往前倾了倾身子。
“耕种满三年,地就是你的。但有一年不耕种,收回。”
“同时,我代表王国,提供借款。买种子,置办农具。年息一成五,时期一年。”
有些人的眼睛亮了。
但他们没叫。
只是身子紧绷着,下意识垫起脚,把身子抬高了几分,他们曾经是农民,因为各种原因弃了家产,只要有地就能活。
但他们也知道,重点不是会不会分。
是分多少。
两、三亩是分,指甲盖大小也是分。
那些饥黄的脸拧着,布满污垢的指甲攥紧了衣角,眼睛死死盯着执政官的嘴形。
仿佛想提前看到那些卡在口腔里的音节。
“刺啦——!”
有人捏的太紧,那摞满补丁的麻布被硬生生撕开一个丑陋的大口子。
那些蹲着的人被一吓,身子一晃,下意识伸手撑在地上才没躺下去。
“艹、蛋……”
他们狠狠啐了一口,
猛地转头瞪了一眼破了衣服的那人。
人群,又有些乱了。
奥菲尔的眼睛微微垂下。
………………………
(几天前)
灰瞳看着那叠户籍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大人,要我说,给每人发六亩地,这事就结了,大伙都能吃得饱。”
“六亩!哼,我那天真没说错,你那光头里装的都是水。”
被怼的刀疤眉头一拧,额头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被带着扭了一下。
“死山羊!你什么意思。”
多斯冷哼一声,山羊胡抖了一下,狭长的眼睛眯起,扫过那颗有些反光的红蛋。
“我们手中拢共有的也不过500亩,一人六亩能分几人?得到地的吃饱了,剩下的不还和以前一样?”
“这个………”
“而且。”多斯打断他,“六亩地,那些女人和小孩怎么办?她们锄头轮冒烟也种不完,税交不齐最后不还是要卖地?怎么,你想等着收?还是等她们锄头坏了,好给你们来修?”
刀疤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几根山羊胡,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很想拔一下。
“还有………”
多斯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一直坐在上面没说话的执政官,将话咽了回去。
(也不能让这些外来的,占了灰石村的好地。)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奥菲尔的手不敲了,眼睛平静地看着两人。
“多斯,你说,一个人要几亩地才能活?”
多斯愣了一下,捋了捋山羊胡。
“……三亩吧。紧巴点,能过。”
“那要几亩才能活得好?”
“五亩。有余粮,能换钱,能娶媳妇。”
奥菲尔点点头。
“那就四亩。男人四亩,女人三亩,未成年先记着,等成年了补。”
两人各自思索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这数字,卡得刚刚好。
(现在)
他抬起眼。
“男人四亩,女人三亩。未成年先记着,成年补。”
寂静。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炸开。
有人跳起来,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蹲下去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但很快,欢呼声又落了下去。
因为执政官在看他们。
灰眸扫过的地方,声音就熄下去。
不是害怕。
是……在等。
他们知道,话还没说完。
奥菲尔的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些撇开脸的人身上。
他们种不好地,来这,只是等着发粮。
“第二条路。”
那些撇开的脸没动,但耳朵悄悄伸长了些。。
“雇工。登记后合格者雇佣,工钱日结。详情找刀疤村长商谈。”
有人动了。
他们大多个高手粗,开始探头探脑地打量四周。
“刀疤是谁?”
“哪个是刀疤?”
“去去去,不知道”
………………………
有个短发汉子看左右问不出消息,脸急得发红,脑袋一热,身子先动了,半蹲起身,准备离开去找人。
但他刚抬起屁股,又卡住了。
因为执政官还在说话。
在其他人凝视的目光中,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又坐了回去。
等人群彻底安静,奥菲尔才继续开口。
“第三条路。参军。”
这一次,更多人的眼睛亮了。
“包伙食,参与日常训练,通过基础选拔即可。同时可以获得分配田地,名额有限。详情找守备队长卡洛斯了解。”
话音落下。
人群里那种压抑的躁动,几乎要溢出来,齐刷刷地看着执政官。
塞拉看到,他们眼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感激。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来了,自己好像见过。
在旱灾后,第一滴雨落在田里时,农民的脸上。在饥荒时,王国分发的,那一碗能立得住筷子的热粥里。在任务完成后,装在麻袋里叮当响的金币中。
它没有形状,摸不到看不见,但只要让人感觉它在那,不管现在什么样总觉得自己能熬过去。
还没等她想清,奥菲尔的声音就打断了思绪。
“解散。发粮。”
他说完,转身就走。
但人群里没有一个人跟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们只是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随后人群散了,但只有少数几个老人走向发粮的地方。
其他人一哄而散。
不是散开。
是涌向三个方向。
找多斯的。
找刀疤的。
找卡洛斯的。
谈论声不绝于耳,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四亩?真的假的?”
“去哪报名?现在去行不行?”
“日结是多少?管饭不?”
“娘的!谁踩我!”
他们涌动着,推搡着,把土路踩得尘土飞扬。
空地上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还有那些被踩扁的草。
人群突然迸发出活力。塞拉看着流向三个方向的人流,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就是盼头吗?)
她想。
不远处。
多斯被十几个人围住,有人拽着他的袖子问“去哪登记”,有人举着手指头说“我家五口人,能分多少”。
他那张焦黄的脸涨得通红,袖子被扯得乱七八糟,最后吼了一句:
“一个一个来!艹,谁他娘的扯我胡子!”
刀疤那边更乱。
几个壮汉挤在他面前,有人问“日结多少钱”,有人问“管不管饭”,有人问“干不好会不会扣钱”。
刀疤被挤得满头汗,那道刀疤跟着脸皮一跳一跳的。
他一把推开凑到跟前的那张脸,吼道:
“推我干啥!老子也是干活的!找那个灰眼睛的去!”
吼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灰眼睛的”在哪。
卡洛斯站在一旁的树下,面前只有三个人。他一个一个问:“当过兵吗?”“杀过人吗?”“怕死吗?”
问完之后,点了点头,让那三个人站到身后。然后继续等。
人群散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动了。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乱窜,东问问西瞧瞧,而是径直走向多斯。
步子不快,但很稳。
等了一会,到她了。
多斯看着眼前这个剃着青皮头的女人。
“分田?”
“嗯。”
“家里几口。”
“就俺一个。那个肺痨鬼没挺到这 ”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多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全户就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
她梗着脖子,嗓门一开,不少人望向这边。
多斯嘴角动了动,拿起纸笔。
“名字,年龄,哪来的。”
“俺叫小翠,今年大概……二十多?”
“不行,要具体。”
“哎呀,你看我像几岁就几岁好了,反正不是小娃娃了。”
……………………
塞拉站在远处,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那个女人领到地契后站在队伍最后面,剃着青皮头,后脑勺那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肩上。
她的眼睛又往这边瞟了一眼。
塞拉没有躲。
两人目光相交。
那个女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颗缺了的牙。
然后转回头,继续排队,等着领借款。
塞拉的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
她转身,跟上了那个已经走远的灰瞳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