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夜里救回顺子,石守山在这群难民中的地位就变了。不是他自己要变的,是别人把他架上来的。
老里长刘大叔召集乡老议事,头一回收拾出了几分郑重,请石守山也去。石守山推辞不过,去了,坐在一边旁听。别人不问他,他也不说话。乡老们围成一圈——里长刘大叔,赵铁匠,刘木匠,周守田,还有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虽然逃难逃得灰头土脸,下巴上的胡子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像是在俯视什么。柱子趴在石守山耳朵边上说:“这是徐夫子,村里唯一的读书人。”石守山“哦”了一声,心里想起了自己上学时一篇课文——孔乙己。
钟四叔从前面探路回来,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山林越来越密,山路越来越难走,瓦剌探子已经很少往山里追了。战马走山路危险,折了马腿就彻底废了,约莫再往山里走两天,走过山麓,瓦剌人便不会再追了。坏消息是:进到太行山中,十万大山,沟壑纵横,没有路标,没有向导,进是进得去,再想出,便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乡老们吵成一团。
“不进山,宣府和大同那边什么情况?瓦剌人被打跑了吗?”赵铁匠嗓门大,说话像打铁。
“往年瓦剌人也来,都是十来人的小队,掠完便走,绝不逗留。这回怎么闹得这么厉害?整村整村地杀光烧光——”刘木匠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角落里一个老妇人忽然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听北边跑来的人说,爷御驾亲征,五十万大军让瓦剌人杀得一个不剩……外面到处都是瓦剌人,这山出不得出不得——”
“完了完了,大明朝完了——”有人跟着哀嚎。
徐夫子“啪”地一拍大腿:“住口!尔等大明子民,世受皇恩,现在妄议君父,成何体统!”他站起来,长衫下摆抖了抖,虽然破旧,却愣是被他抖出了几分官服的气派,“国家大事,岂是你等村夫村妇妄议的?御驾亲征,圣天子百灵庇佑,自有天命,尔等安知?简直岂有此理!”他说得义正辞严,但石守山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石守山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个历史节点叫什么——土木堡之变。明英宗朱祁镇宠信大太监王振,匆忙御驾亲征,在土木堡一战葬送了大明朝最精锐的部队,险些打断了明朝的脊梁。从这一天起,明朝由盛转衰。他不大喜欢看历史,但信息爆炸的时代,想不知道都难。他很想把史实告诉这些村民,告诉他们大明朝没完,会有忠魂守住北京,你们不用这么绝望。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来,村民们饥寒交迫,已成惊弓之鸟,安心活下来才是此刻的要务。二来,自己一个外来人,一个不慎会不会改变历史?顺便暴露自己?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把那面铜镜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摸出来。最后他决定:不说了,走一步是一步。
当天晚上,顺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他:“石头哥,乡老们决定继续进山,你咋想?”
石守山没回答,反问:“你娘的腿好些了吗?”
顺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好了好了!前几天扒瓦剌人的东西,有刀枪药和烈酒,俺娘说草原人的药对刀枪伤特别管用,现在都长出新肉了,结了疤!”他说着说着,忽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石头哥,俺现在跟大奎哥和柱子哥都跟着你,你可不能不要俺们。”石守山浑身一激灵,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滚,谁要你们了。”顺子捂着脑门嘿嘿笑,跑了。
钟四叔中午回来了,石守山告诉他乡老们决定继续进山,他点了点头:“我下午再去探。”
“四叔,周围什么样,你能给我画一下吗?”
钟四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他在泥地上画起来——遇到大河,一条线划过去,从哪里流出来,往哪边去,清清楚楚;附近有高山,用石头垒出来,高低错落,南北走向,明明白白。石守山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猎户探路的草图,这分明是一幅沙盘地图,山谷河流,清清楚楚,别说一个带狗的猎户走一两个时辰,就算走上几天几夜,没有专业设备也不可能画得如此精确。
“四叔,你怎么探出这么大地方的?”石守山忍不住问。
钟四没答话,把手指扣成环,塞进嘴里,用力一吹——“哔~~~哔哔哔哔哔!!!”那声音尖锐嘹亮,竟似鹰鸣,在山谷中远远荡去,经久不停,石守山瞪大眼珠子,抬头往天上看,山谷的上空,一个米粒大的黑点正往这边飞来,越飞越快,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头顶上方,一圈一圈地盘旋,是一只鹞鹰,体型不大,羽毛灰亮,形态极神俊。
“这是小灰。”钟四说。
石守山恍然大悟,难怪这人出去寻路从未遇到过危险,而且每每回来,能带回三五个猎人都打不到的猎物——原来竟有这本事。这是在猎人中极少见的“鹰户”啊,能训鹰,还能训犬,基本上他出手,山里的动物有一个算一个跑不了,他再低头去看这两天跟自己玩得极好的那条狗,隐隐有蒙古细犬的架子,瘦长,精干,一双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它娘生了它就死了,我从小将它养大,叫小黑就行。”钟四拍了拍狗头。
石守山眼珠子转了转,蹲下来,一把搂住钟四的胳膊:“四叔,送我——”
“你想屁吃。”钟四面无表情,把胳膊抽出来。
石守山不死心,追着他转圈:“真的,四叔,有小灰帮忙探路,我能带村民逃出生天!”钟四停下脚步,那只独眼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也没摇头,石守山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心里大喜,赶紧唤来柱子。
“借可以,送免谈”身后传来钟四的声音“哎~”石守山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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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帮我找十二块方木板。最大的一块十二指宽,然后第二块递减一指,依次每块递减一指,到第十二块正好一指。”
柱子不疑有他,回去翻找,好在逃难归逃难,吃饭的家伙事没丢。他按照石守山的要求锯好刨齐,十二块木板整整齐齐地捧过来。石守山接过那叠木板,翻来覆去地看,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差点背过气去。
身后忽然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这……这……这这难道便是永乐朝三宝太监使用的过海牵星秘术?!”
石守山回头一看,是那个瘦巴巴的徐夫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石守山手里的木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脸上的褶子因为激动而一抖一抖的。他在女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石守山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石公请了!”
石守山吓了一跳。这称呼,他只在戏文里听过,学着众人的样子拱手作揖,徐夫子却没有理他,而是伸手拿起一块木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牵星板,以板为尺,以指为度,测星辰高低,辨海上方位……三宝太监七下西洋,船队万里不迷,全靠此术!”他越说越激动,摇头晃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可说着说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天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激动渐渐变成了狐疑。他捻着胡须,上下打量石守山,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他剥开了看。
“石公,”徐夫子慢悠悠地开口,“此物用于海上,天海一色,星辰无遮。可这深山老林——”他指了指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又指了指四周起伏的山峦,“抬头只见树梢,低头尽是沟壑,远处高低起伏,你拿它怎么测?一个不小心,恐怕误了这百十村民的性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石守山一眼,“某劝你离莫要故弄玄虚啊~~”
石守山被他说得一愣,最烦的就是这种老学究。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徐夫子那双半信半疑的眼睛,学着徐夫子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夫子,岂不闻圣人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徐夫子一愣,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何驳起。最后他一甩袖子“哼!”,在女儿的搀扶下愤愤地走了,边走边骂:“无礼!孺子不可教也!”众人赶紧劝石守山:“徐夫子就这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石守山只是觉得晦气,没说什么。
老里长刘大叔和周守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头,咋想的,你说说。”
石守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大概知道水源在哪。”
一听“水源”两个字,老里长和几个乡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饿狼看见了肉。“你确定?”“十万大山里,你能确定?”“水源就是命啊!石头,你真有把握?”他们反反复复地问,声音都在抖。石守山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双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我尽力”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试试。”
乡老们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此时此刻,除了信他,他们还能信谁?
其实,在石守山的脑袋里,藏着另一件事。他当兵五年,义务兵结束的时候被选拔去南苏丹维和,一期结束时,部队内部因为他的优秀表现决定让他继续留队执行维和任务,但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他毅然选择退伍。部队格外照顾他,将他转回母亲工作的镇上安置,他得以陪母亲走完了最后一段时光,那时候夏叔为了照顾他们母子俩,带着夏阳夏婶和他们母子俩,两家五口来了一次公路旅行,经过太行山的时候,路过刚刚建成的“桃花源国家地质公园”,风景优美,印象极深,这地质公园隐藏在山谷之中,如果没有地图引路,基本不可能发现,公园主体面积极大,四面环山,因避世隐遁取陶渊明《桃花源记》而得名,山谷里长满了桃树,几条河水自太行山的十万大山中穿出,自西向东穿过桃花源,在东侧形成一个不小的湖,又向东去,出谷之前又进入地下,变成一条地下河穿出太行山,公园管理处将地下河扩大,变成了一条一半河水一半公路的隧道,河水涓涓,常年不冻,想要进山谷只有这天地下隧道,石守山开车走出隧道时,只记得阳光洒下,母亲面上豁然开朗,远处桃花盛开,炊烟袅袅,河上渔夫泛舟,山野恬静,她说了句:“这辈子死在这里真的知足了……”
那仿佛是前世的记忆,永远的刻在了他的心中,母亲离世后,他又去了桃花源国家地质公园,在山谷高处为她种下一棵桃树,将她的衣冠葬于树下,那里从此成了他第二个故乡。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群难民,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山谷。
往后的几天,钟四叔白天出去寻山渡河,回来给他绘制地图。石守山则在夜里用牵星板不停地校正队伍的位置。等大家都睡下了,他从包里摸出那块屏幕碎成蜘蛛网的平板,打开那个政府农业专用的App——“农田一张图”。这是他干驻村书记时,为了配合农业卫星对耕地进行统计而下到平板里的,足足40个G的农业用高清离线地图。虽然比不上军用地图准确,但这时候用上了。包里还有一块超大容量的锂电池,一块折叠式太阳能板,只是用地图时打开看看,完全够了,之前给那个颠婆子拍成一米五有它一个功劳,够结实愣是没坏,用起来依然顺手,这里没网没信号,手机是彻底废了,他也不想用手机浪费电量,每晚用牵星板先对着大星找纬度,然后让钟四叔去观测附近的地理地貌,回来画给他,他再从这个纬度上找对应的离线地图上的地貌特征,反复比对,才将误差缩小到四十公里左右,好在有鹞鹰小灰这颗“天眼”帮忙校正,虽然不通人语,却能在钟四的指挥下,从高空俯瞰山川河流,帮助他不断地缩小坐标。
就这样,又过了七天,山川走向,河水流向,地理地貌,几乎没有大的偏差。石守山越发确定,自己正在靠近那个目标。从明朝成化年间到现代,五百余年,在地质层面上就是弹指一挥间,几乎不可能有大的地壳运动,除了自然环境和植被的差异,站在高处反复观察,很容易就能确定路线和方向。
但流民队伍已经快撑不住了。这些日子跟着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老弱病残本来就经不起折腾,再加上饥饿和疲惫,而且已经好几天没看到瓦剌追兵,村民们开始怨声载道。
“这白天也走,夜里还要走,瓦剌人已经不追了,为何还要走?”
“俺不走了!每天都是野草树皮,河流里也捞不到几条鱼,何时走到个头?”
“不走了不走了!”
“谁爱走谁走,我这脚板子走不动了!”
“这里有水,俺村的,就在这里留下了!等过了冬再出去,那瓦剌人的骑兵肯定被边军打跑了的!”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像野草一样从队伍的各处冒出来,乡老们劝了这个劝那个,嘴上起了泡,嗓子也哑了,但即便如此,总是有三三两两的人脱离队伍,留下来,或者往别的方向走了,石守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在找,找记忆中那条河,找那个豁然开朗、让母亲留恋不舍的山谷,那条半水半路的河太特殊了,五百年前虽然还没有人工开凿加宽,但天然的形态一定也与众不同。只要找到它,就找到了桃花源。
乡老们越来越着急,徐夫子的话越来越难听,只有钟四叔不疑有他,白天依然按照他说的出去寻找高山河谷,回来画给他看,但石守山看见钟四叔的褂子划破了袖子,裤子开了线,皮靴划坏了换成了草鞋,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天,大奎和柱子来了。大奎一屁股坐在石守山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哥,俺走不动了,俺师傅把铁砧子都推到河里了,那可是他的宝贝。”柱子蹲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也不说话,但眼巴巴地看着石守山,那意思明摆着:“俺也快走不动了。”
石守山还没开口,顺子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砂锅过来了。他神秘兮兮地把砂锅往石守山面前一放,压低了声音说:“哥,您别听他俩呱噪。俺娘叫俺把炖好的鱼给你拿来,你这些日子累,多补补。”石守山伸手就要打他:“你又去河边?”顺子吓得赶紧捂住脑袋,缩着脖子喊:“俺娘俺爷知道的!俺跟着村里的大人去打水捞鱼,没自己去!”
石守山叹了口气,把砂锅端到跟前:“周爷和婶子吃了吗?”他揭开盖子——那鱼汤炖得极用心,奶白如雪。虽然没有盐,但顺子娘把采来的野姜野葱当佐料,熬得浓香异常,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眼眶发酸。顺子又把脑袋凑过来,狠狠瞪了大奎和柱子一眼:“俺娘说只给你和四叔吃,别人馋死他!”大奎咽了口唾沫,摸着脑袋嘿嘿笑。柱子的眼珠子都快掉汤里了,可怜巴巴地说:“……婶子咋这偏心?石头哥,汤给俺留着吧……”
“留个鬼!!没你的!!都是俺石头哥的!”顺子扑过去,和柱子闹成一团。
石守山没理他们,低头看着砂锅里的鱼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的脸——黑,瘦,眼眶凹了进去,颧骨凸了出来,像变了一个人,本应该虎背熊腰的他,这些日子熬成了放大版的钟四,他愣愣的看着汤面上漂着一点东西,小小的,白白的……
……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