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山跟着队伍跑了三四天,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那几个字。
北直隶。宛平县。崖水乡。崖水乡他没听说过,北直隶和宛平县他可知道——这是明朝的行政区划。他蹲在火堆旁边,周守田给他端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没喝,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发呆。正统十四年。他在心里把这个年份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牙碜,双眼望天,眼神呆滞。
“石头哥又傻坐着了。”顺子蹲在不远处,小声跟爷爷嘀咕,他大名叫周来顺,村里人叫他顺子或者周顺子,喊她娘顺子娘,他家世代匠户,他爹一年前被宣府边军征去修城墙,到现在不知死活,自从石守山那天救了她娘,他就跟石守山混的熟了,也不知道叫叔好还是叫哥好,最后就石头哥石头哥的围着石守山转悠,石守山这两天有啥不懂的就问他,他不懂的问爷爷周守田,在告诉石头哥。
周守田瞪了他一眼,顺子缩了缩脖子,跑去照顾娘了,老头走过来,在石守山旁边蹲下,也不说话,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里,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里一闪一闪的,“周大爷,”石守山忽然开口,“咱们这是往哪走?“往西,进太行山。”周守田拿树枝拨了拨火,“钟猎户说的,那边有老林子,瓦剌人的马进不去。”“还有多远?”“说不准,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半个月。”
石守山“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水喝了,没再说话。周守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局促了半天,到底还是说了:“恩公,你救了我儿媳,救了顺子,救了村里人……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就要跪下去。石守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大爷大爷,您别这样,您再这样我也跪……”
周守田老泪纵横,声音发颤:“恩公,你是有本事的人,小老儿想请你留下来,带着大伙儿走出去。村里这些老老小小,能多活一个是一个。”石守山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是这地方的人”,想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但看着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火堆旁边蜷缩着的老弱妇孺,他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我尽力~”他说。
周守田又要跪,他赶紧扶住,这个动不动就跪实在是让他受不了,之前顺子和她娘也来自己这里,扑通一下跪下去,吓了她一大跳,老头抹了一把眼泪,回去照顾儿媳了。石守山坐在火堆边,把那面铜镜从包里摸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这奇遇十有**跟这镜子哟管,镜子背面梅花鹿安安静静地蜷着,血已经擦干净了,只是背面的纹路里还嵌着暗红色的印子。他把它翻过去,镜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走一步是一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想到这苦笑一下,把镜子塞了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队伍往西北方向走,沿着山脚,顺着河道。钟四叔在前面探路,他熟悉山林,知道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有水源,什么地方容易碰上瓦剌人的探子,他在前面走,隔一两个时辰回来一次,不多话,只是说往那边走安全,大伙都明白,往哪里走现在不重要,哪边能保住命才重要。石守山跟着队伍,帮着照顾老弱,帮着背粮食、背孩子。头几天他还不习惯,穿着周守田给他找的那身粗布衣裳,裤腿短了一截,袖口磨着胳膊,再后来穿脏了,磨破了,也就习惯了。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头一天只有三四十个,后来在路上遇到散落的流民,有的是从别的村子跑出来的,有的是跟家里人走散的,看见这边有人,就跟着走,第七天的时候,人数过了百,老弱妇孺占了近一半,青壮年男子也有,但大多是匠户、佃户,没打过仗,手里连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赵铁匠捡了块铁片子,磨了磨,别在腰里,刘木匠砍了根硬木,削尖了一头,他自己说来了瓦剌人就这样一下子扎他个透心凉,但是大家都知道,那顶多是个烧火棍。老里长的儿子刘大奎,二十出头来岁,膀大腰圆,在村里一直跟着找铁匠当学徒,手里攥着一把铁锤,挺好个人就是老实的发呆,夜里还看不清路,柱子是木匠学徒,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活利索,跟着刘木匠打下手。其他的什么张五马六就不一一介绍,会养马的会赶车的,可惜马早被瓦剌人抢走了,只剩两条腿。
粮食越来越少。头几天还有干粮,后来干粮吃完了,就开始挖野菜、摘野果子,再后来野菜也少了,有人开始剥树皮,榆树皮磨成粉,掺在水里煮成糊糊,又黏又苦,沾嗓子还吐不出来,但能顶饿,顺子娘娣上中的那一箭,伤口一直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有时候疼得实在走不动了,顺子就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周守田采了些草药给她敷上,但逃难路上哪有条件好好养伤?伤口周围红肿发烫,隐隐有脓水渗出来,顺子急得嘴上起了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趴在母亲身边,听她疼得直吸气。
那一夜,顺子心疼娘,伺候娘睡下,自己躺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闭眼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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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天在河边打水看见鱼了,巴掌大的鲫鱼,好多!”
“你可别作死,瓦剌人的探子天天在河边转。”
“我又不走远,趁天黑摸过去,抓两条就回来。”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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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山这几天累得倒头就睡,白天帮人背粮食、背孩子,晚上还要轮流守夜。他的身体底子好,在部队里练出来的那点本钱,这几天全花在逃难路上了。
这天傍晚,他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年轻人去河边打水,队伍快一百多号人了,每天光喝水就是个事,但是瓦剌人专门在路口和河滩上等着他们,听说已经有人打水的时候被瓦剌人抓走了,女人被绑走,男人如是匠户还能留条命,普通庄稼汉就一刀切掉脑瓜,尸体扔在河里。
一来二去,打水成了抽死签的事,人人闻而色变。
今天抽到了他,入了夜了,他带着人挑了处水流缓的河湾,几个人趴在草丛里,先听再看,确认没动静了,才猫着腰往河边走,水桶刚伸进水里,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石守山猛地一摆手,几个人齐刷刷趴进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三匹战马从河滩那头跑过来,马背上坐着三个瓦剌探子,皮甲,弯刀,背后背着弓,他们在河边勒住马,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跳下来,牵着马饮水,自己也往皮囊你灌,马喝够了,几个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翻身上马,往远处跑了,石守山趴着没动,旁边的人想爬起来,被他一把按住,低声说:“等。”果然,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三匹马又兜回来了,在河滩上转了两圈,见没人,往草丛这边看了几眼,其中一个探子摘下弓,搭上一支箭,“嗖”的一声,箭钉在石守山旁边不到三尺的泥地里,箭羽嗡嗡颤。旁边一个年轻人吓得“啊”了一声,石守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死死按在草丛里,那探子往这边看了又看,等了半天,没动静了,才收起弓,打马离去。
又过了很久,石守山才松开手,低声说:“走。”几个人哆哆嗦嗦地打了水,逃回营地。那一夜,石守山躺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河边看见的那三个探子,想起那支钉在泥地里的箭,想起那个差点叫出声的年轻人,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后半夜,他被一阵哭声吵醒。坐起来一看,周守田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旁边还跪着顺子娘,她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水,脸上全是泪:“恩公,恩公——”老头磕头如捣蒜,“顺子不见了!有人说看到顺子和几个孩子去了河边,到现在一晚上没回来!求恩公帮我们找找——”石守山脑子“嗡”的一声,旁边有人听到,补了一句:“哎呀,别是被瓦剌人抓去当孛斡勒了吧?”孛斡勒是卫拉特语奴隶的意思,瓦剌人经常用骑兵小队跑进关门抓孛斡勒,主要是青年壮丁当做劳动力,分派给各个家庭当奴隶,一直到死,顺子娘一听登时白眼一翻倒了下去,周老汉哭得昏天黑地,头嗑的更响,石守山一把扶起周守田,声音都变了:“什么时候走的?”“天黑没多久就走了……我以为是跟旁人家孩子耍去了……夜里没回来,我去找,河边有人看见说是有瓦剌兵……”石守山没等他说完,爬起来就往外走。
他找到刘大奎和柱子。刘大奎正抱着自己那把打铁锤呼呼睡大觉,听说顺子被抓了,拎起大锤就要走。柱子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在石头上磕灭了,攥在手里,又摸出了一个大圆锅盖挡在身前,磕磕巴巴的问石守山:“行…行不?”“有点那个意思”石守山点头。
他还想去找一个人,一抬头,钟四叔牵着猎犬站在不远处,他穿戴整齐,背后一壶箭,手里提着弓,腰里别着猎刀,又给石守山扔来一把,那只独眼在月光下眯成一条缝。
“走。”他就说一个字。
石守山愣了一下,张嘴就喊:“四叔——”钟四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头也没回,人在最前面,石守山心里踏实了,就差他一个,跟在他后面。刘大奎和柱子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家伙,大气都不敢出。顺子妈追上来,塞给石守山一件顺子的衣裳,打满了补丁,上头一股子汗味,钟四接过去,放在猎犬鼻子底下,猎犬低头嗅了嗅,“汪”地叫了一声,撒腿就跑。钟四在后面跟着,一步都不落下。
顺着河滩走了五六里路,猎犬在一处河湾停下来,俯下身子,慢慢钻进草丛,钟四举起手,所有人停住。他和石守山趴在地上,慢慢往前爬,拨开草丛往外看——河滩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得方圆十几丈亮堂堂的,三匹黑马拴在河边,马背上挂着弓和箭壶,三个瓦剌探子围着火堆坐着,手里举着酒囊,又唱又跳,叽里咕噜地喊,高兴了就手舞足蹈,火堆旁边,顺子和四五个半大小子被捆成一串,嘴里塞着破布,倒在河滩边的草丛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钟四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往后摆了摆头,两个人悄悄退回去,只留下猎犬附在前面。刘大奎和柱子趴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石守山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他喵的是武警的精细活啊……”他这时候太怀念野战军的日子了,在老野里,哪有这些糟心事——报个坐标,炮团的兄弟们一轮炮击下去,什么探子什么马,全给他扬了,如果不死可以再来一轮,保证死的不能再死,口径之下众生平等。但现在是救人质,救人质!精细活啊!豆腐雕花,针尖上跳舞,这活他见过,没干过。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当年交流的时候,武警特勤那群兄弟的演练,心里一条条细细的过,一个细节也不漏下,再睁眼要说话,看到钟四叔已经开始脱皮袄了。他把猎刀叼在嘴里,又去解箭壶。
石守山一把按住他,把三个人拢到身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安排。
四个人聚在一起,叽叽咕咕老半天,石守山又是画又是讲,钟四一边听一边点头,石守山越说脑袋越清晰,柱子和大奎都哆嗦成一个了,自己老实巴交的山里人那曾见过这煞星阵仗?
钟四把自己的猎刀解下来,递给石守山“有把握?”“嗯,我尽力。”石守山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刃口磨得锃亮,其实他把握不大,他以前在老野服役,即便是维和前的集训,主要负责的也是火力攻坚,这种前出侦察的活太细,他不是太适合,但是现在的队伍里,钟四叔有唯一的远程压制能力,必须保证钟叔的绝对地位,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又过了一会,大奎和柱子按照安排准备了一大堆石头,这时候再去看石守山。
他从地上抓起泥巴,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抹,抹得黑漆漆的,又扯了一把草叶子缠在头上、肩上。钟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忽然有了点活泛气:“行,是那意思。”石守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在黑黢黢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上。”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蛇一样,慢慢往前蠕,手指抠住泥地,一点一点往前扒,脚趾蹬着土,一点一点往前推,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挪出去不到两丈,又过了一时三刻,才到了他理想中的位置,足够牵制各方个面,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半夜,光爬着五丈远,他竟然就蠕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大奎和柱子的心都卡到嗓子眼上了,他俩不停的揉着自己的眼睛,这是咋办到的?仿佛那一丛“草”就一直在丈之外,离那几个孩子比较近的位置,可就在上半夜,那丛“草”还在和自己说话。
这时候一阵风挂过,那丛“草”上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和周围的野草混在一起,看不出分别,已经完全融进了河滩的齐膝搞的野草丛,“他”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应该已经到了他想要的位置,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时间到了下半夜,等这群瓦剌兵再也唱不动跳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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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和烤肉味,河滩上那三个瓦剌探子还在喝,还在唱,其中一个喝得最多,舌头都大了,叽里咕噜唱了几句,一头栽在毛毡上,呼噜声震天响,另一个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顺子旁边,踹了他一脚,听见他闷哼一声,满意地笑了笑,又踉跄着回到火堆边,踢了踢已经睡着的那个,没反应,自己也往地上一倒,咕哝了几句,闭上了眼,第三个探子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往草丛这边走过来,不疑有他,仿佛着丛“草”一直都在,石守山趴着没动,呼吸都停了,那探子走到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解开裤子,兜头盖脸地尿,尿液浇在旁边的草叶上,溅了几滴在石守山脸上,他连表情都没变,一动不动。
钟四在远处的草丛里,把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那个还在打呼噜的探子,他等着,等着云彩掩住月亮半抹脸蛋,暗下去又不够亮,朦朦胧胧最看不清的一刻……
那个撒尿的探子系好裤子,转身往回走。
钟四的弓弦松了。“崩!嗖~~~~~”一声闷响,箭如流星,从草丛里射出去,正中那个打呼噜的探子的喉咙。他猛地睁开眼,双目欲裂,双手如爪去抓箭杆,嘴里“咕咕”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身子一歪,不动了。
“出手!”钟四低喝。
刘大奎和柱子从草丛里站起来,抡圆了胳膊,下雨一样的把石头砸向那三匹黑马,石头砸在马屁股上、马腿上,马吃痛受惊,长嘶一声,挣断缰绳,往河滩外狂奔,撒尿的那个探子刚走回火堆边,听见身后动静,猛地回头,他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身后的草丛里忽然蹿起一团黑影,一只手从后面闪电一样的伸出,捂住了他的嘴,铁钳一样的扣住他,另一侧一把冰凉的猎刀从他脖子侧面斜捅了下去。直没刀柄,血“扑”的喷出一丈高还多,到死他连喊都没喊出来,就摊在了地上,最后的目光里,只看见一个如猎豹一样迅捷的人影。
石守山把刀拔出来,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松手,那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回头看向火堆边——最后一个探子被马蹄声惊醒,迷迷糊糊刚坐起来,就被劈头盖脸的石头砸翻在地,刘大奎和柱子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石头一片片的砸过去,砸得那人抱着脑袋往河边滚。石守山冲上去,一把钳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死死摁进水里,河水不深,但够用了。那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石守山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河边,大口大口喘气。钟四从草丛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刀,挨个给瓦剌人补刀。他走到那个被射穿喉咙的探子旁边,蹲下来,把箭拔出来,在尸体衣服上蹭干净,插回箭壶。刘大奎和柱子跑过来,腿还是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顺子——”石守山忽然想起来,爬起来就往火堆那边跑。顺子和几个孩子被捆在河边,嘴里塞着破布,刚才那马匹受惊,他们就醒了,眼见着一幕,吓得尿了裤子,但是月光下看清是石守山他们,眼泪瞬间糊了一脸。石守山蹲下来,拿刀割断绳子,把顺子抱起来。顺子搂着他的脖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哭,哭成一团。
“别哭了别哭了,”石守山拍着顺子的后背,声音发涩,“你说你这熊孩子,你跑出来干啥??”他恨不得挨个给个嘴巴才好,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三具尸体,自己跟从血里捞出来一样,三匹跑到远处的马,一堆燃尽的篝火,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红了,晨雾从河面上浮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给这一夜的血腥蒙了一层纱。
“俺给娘抓鱼…抓鱼…熬汤喝,喝了汤,娘…娘她就好了……”顺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石守山深吸一口气,抬起的巴掌放下来:“哎…行吧,赶紧收拾收拾,这地方不能久留”说着赶紧帮着钟四叔还有大奎和柱子,把瓦剌人的东西拔下来,河边挖了个坑,人埋进去。
柱子会养马,虽然看不上草原的矮种马,但是知道它耐力惊人,拉回去当驴用也不是不行,三匹马唤回了两批,背着瓦剌人的行囊装备往回走了,钟四反反复复检查了河滩确定没留下什么行踪后,这一队人总算是在东天鱼肚白之前离开了这一夜激战之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周守田拄着棍子站在山口,看见顺子和几个孩子趴在马背上,腿一软,差点摔倒,顺子娘从后面一瘸一拐的跑上来,顺子跳下马孩没站稳,抬手“啪”的一声就给了他一个嘴巴“你怎生这么不听话……”然后一把把顺子搂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顺子也哭,一边抽泣一边说:“娘,我就想给你抓鱼……炖汤喝……你腿上有伤……我想让你好起来……”顺子娘哭得更厉害了,眼泪砸在顺子脸上,把他脸上的泥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石守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三三五五的父母把孩子抱在怀里,哭成一天,只觉得浑身酸疼,这一夜搞得他精疲力尽,太久没有紧张感了,要唤醒这幅身体没那么简单,他转过身,看见钟四蹲在那,正给猎犬喂水,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猎犬的脑袋。
“四叔,”他说,“还得走多远才能甩开瓦剌人的骑兵?”
钟四抬起头,那只独眼往西边望了望。晨光从山梁后面透过来,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一张旧地图。
“快了,他们的马进不了深山。”他说,石守山又问:“我们暴露了吧?”
“嗯~”钟四点点头:“最迟明天晚上就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