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呀~~~”
石守山索性往田里一顿,不跑了。那骑兵勒马在田边,两人隔着七八丈远,谁也不往前迈一步。石守山是不敢出去,那骑兵是不舍得马踩进新翻的泥地里。马这东西生理奇特,为了将奔跑发挥到极致,千万年进化下来,四蹄早已特化。有经验的骑士都知道,马蹄相当于人的指甲、兽的爪子,奔跑起来如同用指甲勾地飞奔,稍有闪失便再难驰骋,骑手只能亲手结果它的性命。瓦剌族中,骑手与马同吃同睡,不是家眷胜似亲人,马儿有个三长两短,骑手便丢了身份,从此被人指指点点,性情刚毅者挥刀自尽也不是没有。所以他们对软土、石子、过河最是忌惮。
这瓦剌骑兵本想下马自己去追,但看面前的汉子忽然不逃了,转过身蹲下去,对着自己又是勾手指又是咕噜咕噜大叫,心里警觉大作,怕有埋伏,更不敢冲进田里。况且汉人经年耕作,耐力非常,自己一身皮甲,真下马去追肯定撵不上。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月光底下,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像两只炸了毛的公鸡,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篱笆,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谁拿谁也没办法,你不走,我也走不了。
那骑兵先憋不住了,叽里咕噜骂了一串。石守山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口气、那调子、那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的姿势,傻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蹲在田埂上,仰着脖子看那人,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伸出一个中指,比了个现代“礼貌”手势——他知道瓦剌人看不懂这个,但意思到了就行。那骑兵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回应方式。石守山趁他愣神的工夫,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你——过——来——呀——”声音拖得老长,在旷野里来回荡。那骑兵听他抑扬顿挫的语调,知道不是好话,脸涨得通红,又是一串叽里咕噜,声音更大更急了,手里马鞭甩得啪啪响,但就是不下田。
骂着骂着,那骑兵越骂越顺口,最后竟然如同唱歌一样,一气不断。石守山看他唱着歌骂都不进来,胆子大了一点。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双手掐住脸蛋,做个鬼脸,冲着那暴跳如雷的骑兵:“略略略略略略略略~~~~~”把在部队里气战友的混蛋招数全用上了。那骑兵又是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反应,登时暴跳如雷,脸憋得通红,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着马儿在田边渡来渡去。骂声越发暴躁,七窍几乎冒出烟来,声音也叉了音,但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穆混,特讷格!腾格尔 查麦格 希特格讷!!!”翻译过来就是“坏蛋、傻瓜、长生天会惩罚你”。他常年在草原当兵,哪有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石守山花招多?翻过来调过去就这么几句,早就被石守山看穿了。石守山后来索性不管对方骂什么,自成一派,挤眉弄眼,摇头晃脑,颜艺加坤舞,噘着嘴冲骑兵学吃奶,还故意发出“啧啧啧~~~”的动静。那骑兵被他气得在马背上直晃悠,红脸变紫,紫脸变黑,黑脸直冒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看就差两眼一翻掉下马来。
两人正斗得不可开交,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另一匹黑马从夜色里钻出来,马上的人也穿着皮甲,背着弓,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他在田边勒住马,看了一眼田里的石守山,又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哆嗦的同伴,叽里咕噜问了几句,那骑兵气哼哼地回了几个字,后来的那人便从背上摘下弓,搭上一支箭,拉满——
石守山吓了一哆嗦,本来挺好的,怎么忽然蹦出这么个杀星?那箭尖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对准了他的脑袋。他腿一软,差点蹲回田里。
“哎哎哎——”他刚想喊,先前那骑兵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同伴的弓,他气急败坏地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田里的石守山,又指了指自己,胸脯拍得砰砰响,后来那人愣了半天,把弓收起来,勒马退到一边,抱着胳膊在马上看热闹。
石守山看明白了——这货已经被自己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现在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才解恨,肯定不会把自己让给别人,这是要跟自己杠上了,他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还吊在嗓子眼,他也明白,想跑不可能,只要他转身要跑,旁边那人的箭矢肯定射穿自己的心窝,但宁可让人督战,也不抬弓射自己,说明跟自己杠上的这个二货是个要面子的人,要面子就好说了,如果任你刀俎老子鱼,老子这五年兵就算是给你当了,豁出去,干了!
他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两只手叉腰,冲那骑兵喊:“你——过——来——呀——”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调子,拖得老长老长的,手往包里摸去。
那骑兵脸涨成了猪肝色,叽里咕噜又是一串。石守山心思电转:不能再满足这种小儿骂战了,必须引他下地贴身肉搏,才能让身后那人无法开弓,后退步步死,不如向前一步博那个九死一生的机会,他眼珠一转,那骑兵骂一句,他学一句,舌头捋不直就调子拐着弯,但大概其是那个调就行,那骑兵被他学得一愣,紧接着继续叽里咕噜叫骂,骂的累了就喘口气,刚喘口气,就听对面叽里咕噜地骂回来,虽然听着不是那个味,但意思可对,而且越是往后,他发现自己骂一句,对方就学一句,骂一串就学一串,越学越来劲,越学越像,越听越难听,越听越来气,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他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骂的啥,对方听不懂,但对方学回来,自己可听得懂啊!而且这货竟然记忆好得离奇,自己叽里咕噜骂一长串儿,对面那个黑大个嘴里一字不差地蹦出来!
他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青,他身后的同伴听明白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骑兵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同伴的马腿上,那人没防备,马往旁边一窜,差点把他掀下来。他稳住身子,赶紧摆手,嘴里叽里咕噜地道歉,脸上还憋着笑,石守山在田里看着这一幕,乐得直拍大腿,那骑兵更气了,转回头来,盯着石守山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表情——不气了,甚至有点得意,回头一脸得意地看着同伴,同伴被他看的一愣,笑声一下子卡住了,傻傻地看他有什么高招。
这瓦剌骑兵清了清嗓子“嗯嗯~~”,冲石守山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就像是教田里的黑大个说瓦剌语一样。
“必、特讷格、比什。”(我是大傻啵依~)
石守山竖起耳朵听,那几个音节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留了个心眼——这次发音实在是太清楚了,他刚要下意识有样学样地骂回去,一抬头,看到那骑兵的表情不对劲。刚才还差一口气就要气毙倒地,忽然就不气了,还带着点期待看着自己,满眼盼望他赶紧开口。
谁想到黑大个还没开口,瓦剌骑兵身后的同伴先愣了一瞬,然后捂着肚子从马上滚了下来“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地上打着滚笑,笑得双腿连蹬,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捶地,那骑兵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脸凶相,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黑大个没听懂,他可听得懂,自己同伴骂自己是大傻X~
石守山看着地上打滚的那个,再看看马背上那个假装正经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虽然听不懂,但指定不是好话,他慢慢站起身,看着田垄边的两个人,那骑兵等了半天,见他不张嘴,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急躁,他嘴里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这回声音大了,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一个笨学生。石守山还是不说话,忽然一咧嘴,傻笑出声,笑得憨憨的,露出两排白牙,越笑嘴咧得越大,越笑越傻。
“哎?哎哎哎??”瓦剌骑兵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指着石守山一个劲“哎哎”,脸上就差直接写上“你这人不地道啊~~”,表情从惊讶渐渐变成了羞愤,又羞又气,又气又羞。最后干脆也不盼黑大个学他说话了,直接破口大骂,只是这次嗓子如同被人踩住一样,声音又撕又哑,已经没了人的动静,只有他身边的伙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哇哈哈哈哈哈哈~~”,几乎已经喘不上气了,在地上来回打滚,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骑兵猛地回头,睚眦欲裂,跳下马,逮住地上还在打滚的同伴就是一顿踹,一脚,两脚,三脚——那人被踹得嗷嗷叫,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但每次抬起头来看一眼田里的石守山,又忍不住“哇哈哈哈”笑出声来,笑完了再抱头,抱完了再笑,口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瓦剌骑兵给伙伴按在田垄边好一顿暴打,他越打,伙伴笑得声音越大,最后直接给伙伴打得连喘带咳“咳咳!噗哈哈哈哈哈~咳!”,几乎就要笑死在田边,他自己也打得气喘吁吁,还是不解恨,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田里的黑大个,一咬牙,杀气闪过双眼,一身肃杀之气登时弥漫,他“刺愣”一声拽出腰刀,满脸煞气地走进田里,一边走一边甩开马靴,一边走一边张开双臂,大喝:“海尔贵,胡,那德其拉——亚瓦赫 察格 波洛!”(妈的,小子,玩够了吧,该上路了。)
石守山看着那如同恶鬼一般大步流星向自己走来的瓦剌骑兵,脸上的傻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知道,陪他玩了大半夜,该见真功夫了,从现在开始,尖牙碰利爪,竖着的那个才是真爷们,他觉得自己后背的每一块肉都在颤抖,血再烧,这感觉太熟悉又太久没回来了,久到几乎忘记了,那是兴奋……
他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深吸一口气。
石守山看着那骑兵一步步走进田里,当着他的面故意做了个很大的动作,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啪一下扔在骑兵和自己的中间,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咔咔响,那骑兵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单挑,不带家伙,不用阴招,用最男人的方法解决问题。他阴鸷一笑,满脸的不懈,堂堂瓦剌勇士还能怕了眼前这只会玩泥巴的大明庄稼汉?于是他有样学样,把腰刀顺手丢进脚边的泥里,许是怕学靴子陷住地里,也脱了靴子,赤脚踩进泥里,冲石守山勾了勾手指。
石守山也不客气,弓腰冲了上去。快一米九的个子,愣是让他冲出了猎豹的迅捷、黑熊的气势,夜色浓稠,他一直蹲在地里,即便站起来也弓着腰,那骑兵没看清他的全貌,直到这黑大个扑到跟前,才惊觉这家伙比自己高出整整两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劈头盖脸压下来,连月光都遮住了。钵盂大的拳头砸下来,骑兵抬手去架,脚下却先猛地一疼——脚被黑大个踩进了田里,新翻的泥土又软又黏,一下子没过进了脚掌,脚趾被踩得钻心疼,他差点叫出声,想撤身,已然不能,被石守山死死的钉在地上,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黑大个下手又黑又凶。
石守山变拳为爪,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把他拉了个趔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坨冰凉凉沉甸甸的东西——是那面铜镜,方才引诱瓦剌骑兵丢掉兵器,赤手肉搏之前就已经把铜镜插在了腰后,这回攥在手里,月光下,古铜色的镜面反射着冷光,劈头盖脸砍下来。第一下砸在鼻梁上,血花四溅;第二下砸在颧骨上,牙齿横飞出去两颗。骑兵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紧接着抓着这块铜疙瘩的大嘴巴不要钱似得招呼下来。
石守山学的是趁你病要你命,下手狠出手更黑,一下,两下,三下——他一边砸一边看着铜镜骂:“穿越是吧?!古装是吧?!异界是吧?!老子这两年怎么过来的?!起早摸黑知道吗?!你就给老子履历清零啦?!为了考公背了半年书?!全让你吃了?!”想起自己两年的驻村书记白干了,履历清零,想起报考无望,起早摸黑背书,想起被扔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下手越来越狠,这铜镜升起落下,十几下之后,竟然没有丝毫变形,只是闷闷的发出“咚咚”的声音,只有浮雕的梅花鹿被血糊住,才让石守山稍稍出了一点气,手下那骑兵从惨叫变成哼哼,从哼哼变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忽然,远处有人大喝一声。石守山猛地抬头——田边,那个差点笑断气的射手正搭弓扣箭,箭尖对准了他,忽然掉转箭头,指向田边另一侧的草丛,弓弦一响,箭矢如流星般没入黑暗,草丛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哀嚎,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摔了出来,箭矢插在她的大腿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她一手捂着大腿,一手向着瓦剌射手使劲摆手,疼得实在是厉害,眼泪合着鼻涕苦苦哀求,那射手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对准了妇人的脑袋,冲石守山哼哼了两声——意思很明白:你敢再下杀手,这妇人便没命了。
石守山低头看了看脚下被打成猪头的骑兵——刚才越想越气,下手实在是没控制住,此刻好好一个瓦剌汉子背锤成了花脸猫,红的紫的拧成一团,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满脸开花,鼻子歪了,眼眶裂了,牙齿掉了一排,好像下手实在太黑,胡子都被自己拽掉一半,本就一大坨的脑袋现在有两大坨那么宽,他一把薅住这猪头的后领,把他架起来挡在身前。那射手看清了同伴的脸,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忍住,还是漏出一声笑,这一笑他手一松,弓弦“崩”的一声,那支箭失了准头,急如流星地飞向妇人,妇人吓得花容失色,闭目待死。
这一瞬,只听耳后“崩”的一声闷响,另一支箭从石守山背后飞来,竟比射手的箭快了七分,后发先至,两支箭在空中撞在一起,“啪”的一声,火星四溅,双双弹开。
“低头。”身后一个沉沉的声音,石守山顺势前冲,奔着地上那把腰刀扑去。
弓弦又响,寒光乍作,再看去——那射手喉龙上插着一把腰刀,几乎切断了半个脖子;心口上钉着一支箭,没入一半,箭翎在风中嗡嗡震颤。他满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田里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一头栽倒在田埂边,再没动静,
石守山呼呼喘着粗气,手还保持着抛刀的姿势,太紧张了,实在是太紧张了,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许久没有这般危险的知觉,许久没有这种身体快过脑袋的感觉,此时此刻,只觉得整个手掌都在跳,他回头——身后草丛里站起一个人:干瘦精壮,一身破旧的翻毛兽皮短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收拾得利利索索。背后背着一壶箭,手里提着一张猎弓,赤着胳膊,筋肉虬结,横七竖八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伤疤,好精干的汉子!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不到四十来岁,头发散着,在脑后扎成一束,像狼尾,在夜风里飘,一只眼睛盖着罩子,竟然是个独眼龙,另一只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凌冽如刀——不,比刀还利,像鹰,像隼,像在荒原上盯了三天三夜猎物的孤狼,可那双眉垂着,嘴角耷着,满脸冷漠,像是经历过什么天大的痛苦,把所有的锐气都磨没了,只剩下一层壳。
石守山与他对视了一眼,只一瞬间,他就觉得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脑袋里崩住两个字:
…………………………老兵…………………………
那干瘦汉子也愣了一下。他打量着石守山,这人造型实在特异——奇装异服,短发,黑大个子,脸上全是血,手里攥着一面女孩子家家用的铜镜,铜镜被他拿来当斧子砍人,此刻血肉模糊,脚下还踩着一个半死的瓦剌骑兵,只出气不进气,这人这打扮兵不像兵,民不像民,不是自己这石头村的乡亲,不像中原人士穿搭,但他看自己的眼神,他也认得,没有废话,没有试探,一眼就知道:
…………………………袍泽…………………………
他冲石守山勾了勾手掌,又指了指远处还在往这边爬的妇人,嘴里吐出一个字:“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是不疑有他。
石守山拔腿就跑过去,抱起妇人:“大姐别怕,我背你走。”也不管那女人满脸惊恐,扶起女人,背在背上,几个壮着胆子跑上来的乡亲帮黑大个收拾起东西,看着火光的方向,擦了一把眼泪,扶着两人往精瘦汉子那边跑去,跑到精壮汉子身边,他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气大得差点把那人拍个趔趄:“好箭法!!”那人没躲,只是闷哼了一声,嗯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拍了拍石守山的肩膀没说话,便跑到前头带路,引着石守山和十来人往山林里隐遁而去,这汉子好似极熟悉山林和夜路,在黑夜的树丛中居然也能灵如活猴,他选的道路不难走,不熟悉便一定不好找,总是能够避开瓦剌骑兵,将众人引进林子深处,引得离火光和瓦剌人的嗥叫声越来越远,山里的林木越来越密,一队人便跟着他的身后在山里跑了大半夜,跑到天空隐隐露出鱼肚白,那精瘦汉子便不在走了,再看去已经到了山林的深处,四处树木林立高耸,两人合报不住的大树比比皆是,他找了个向阳的石头,一屁股坐下,拿出水袋喝了一大口,扔给石守山,众人看他歇息,这才跟着停下,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四周,这时候十来人已经变成了三四十人,众人拿出干粮掰开分食,吃不了两口,又开始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又不敢哭得大声,怕把瓦剌骑兵引来,到头来又要脑瓜接金瓜。
“娘~娘~~”石守山觉得有人晃荡自己,低头一看是个半大小子,浑身泥泞满脸尘土,鞋跑丢了一只,头顶上插着稻草,抓着自己背上的女人摇晃,几个人赶紧过来给女人扶下来,扶到一边大树旁坐下,有人对着石守山深深一躬,却不敢上来说话,他有些尴尬的,自己现在在这群人中间,就像是稀奇货,所有人躲着他的眼光看着他,他看到哪,哪地方的人就别过头去,他眼光离开了,那些人就赶紧看他,目光如有实质,是真的如芒在背。
“我说…”石守山觉得裤子被人拉了拉,一个老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石守山回头然后再低下头,看到一个土地爷一样打扮,拄着一根破树枝的老头,老头个子很矮,他又高大,老头看他就像进庙看丈二金刚,吓了一跳,他赶紧半蹲了下来,让老人与自己平视,老人没想到他如此有礼,看看自己身边歪七竖八、满目疮痍、形如活鬼的乡里乡亲,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小郎君!小老儿周守田,世世代代住这宛平县崖水乡石头村,今日若不是小郎君救我儿媳……我这孙子怕是要没了娘了!”
“等会?!哪里??”
“宛平县崖水乡石头村啊……”
“哪个宛平县?!”
“北…北北直隶……”
“我勒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