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东西,过得快还是慢,全看心里有没有事。石守山心里那点事,被他扛了几天粮食、修了几天水渠、村里县里跑了几天之后,就慢慢淡了。不是忘了,是没空想。人一累,吃得好,睡得香,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多个枕头。他住在村委会后面一间空屋子改的宿舍里,不大,家电家具一应俱全,墙角堆着几袋子村里人送的山货,桌上摞着厚厚的备考资料。每天早上鸡还没叫他就起来,洗漱完往食堂走,村里给找的做饭阿姨早早的就把饭放到了村委会办公室里,他端起碗就开始扒。吃完下地,下完地回来接着扒书,扒着扒着困了倒头就睡。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简单,踏实,像在部队的日子。
那天他收拾背包,手伸进去摸到一坨冰凉凉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面铜镜。他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好看。背面那只梅花鹿,刻得精细至极,活灵活现,在月光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他忽然来了兴致,打开手机搜了搜怎么打磨铜镜,下单买了材料,等了几日,东西到了,他蹲在水台边上,就着昏黄的灯泡,一点一点地磨。磨了大半个晚上,铜镜渐渐亮起来,亮得不可思议。他本以为顶多能照个模糊人影,没想到擦到最后,镜面上连脸上的毫毛都照得一清二楚。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心想这玩意儿比他以前用的镜子还好使。正好宿舍里没镜子,也懒得去买,索性就把这铜镜架在水台上,每天洗漱的时候照一照。
日子又过了些天,事业编考试报名开始了,石守山跟村里请了假,骑着他那辆修好的二八大杠到镇上坐车,往市里去。临行前夏叔打来电话,说夏阳正好在学校,让他顺便去看看她,把一袋子家里的红枣带过去。石守山应了,到了市里先报了名,然后拎着红枣去了夏阳的学校。
夏阳在学校门口等他,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守山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诧,“村里的水是养人哈~”石守山被她看得发毛,低头看看自己,不就是平常那身打扮?“我还以为你在村里待了两年,怎么着也得造得傻大粗黑,”夏阳说“没想到你反而——”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年轻了?你看你这脸,晒黑是晒黑了,可是精壮了,不像快三十的人,倒像我们系里那些师兄。”石守山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嘿嘿两声,把红枣递给她。夏阳接过去,又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嘀咕:“要不我也回村里算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年轻女人从楼里走了出来,穿着得体,就是不适合她,二十来岁的脸三十岁的衣服,看上去衣服像是挂在身上,看见夏阳便笑着打招呼。看到石守山,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里有了光:“阳阳~这是?”“我哥~”夏阳趴在女人耳边叽叽咕咕了几句,女人惊讶的表情更盛了“正好中午了,请你们吃顿饭吧,要不回去的路上就耽误了”“好~”没等石守山说话,夏阳就应了下来,中午这顿饭在学校食堂里吃,石守山只管低头干饭,完全没管两个女人演戏。
“老妹,刚才那是谁啊?”
“上次给你介绍那个~”
“哦~”
“牛嚼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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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那天傍晚,石守山刚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冲洗脚上的泥,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抬头一看,赵小二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后面跟着苏小翠,赵小二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说是小二他爹赵叔知道石头要考试了,让小二送些大碴子来,石守山接过去,瞅着赵小二那走路的姿势,咧嘴就笑,赵小二头上的血管都崩出来了:“石守山,你他妈一个梗玩三章了,你没完了是吧?”小翠别过去脸装没看见,耳根子火红火红,实在是说不出话。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赵小二上下打量石守山,忽然说了一句:“到底是城里啊,你瞅瞅你出去这一星期,面皮都嫩了,好像能掐出水~”伸手去掐石守山,被小翠打了一巴掌,石守山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没什么变化啊?好像是瘦了点,脸上的棱角出来了,眼睛也似乎大了些。可能是最近干活多,吃得好,睡得好,人就精神了。“守山哥真的变好看了。”小翠也跟着说,说完自己先红了脸。石守山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三问两问到他俩啥时候结婚,赵小二支支吾吾“那啥,听说你快走了,俺爹让俺来看看你,顺便嘱咐你,等俺们结婚,你一定要来看俺们啊~”,小翠在旁边笑出了声,几个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天黑了,赵小二和小翠起身告辞,石守山把他们送到院门外,看着赵小二一瘸一拐的背影,没心没肺的笑出了声,远远传来小二的叫骂声:“笑屁笑?!”
“回去给赵叔和苏伯说一声,一直以来,谢谢照顾了~”石守山站在门口对着两个影子喊了一声,远处的两人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句,愣了半天才回了一句:“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他又在村里忙了一天,傍晚回来开始做一下交接工作前的准备,忙的差不多又开始看书,铜镜架在水管旁边,月光映出他半张脸,他光忙活了,没注意到孙大娘几个人已经进了院子。大娘手里拎着干蘑菇柿子饼,说是自家晒的,让他带着路上吃。石守山推辞了几句,大娘几个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说放下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他只好收了连声道谢。
大娘几个人要走,忽然瞥见水台上那面铜镜,停下来,凑过去看了看。“哟,”她拿起铜镜翻来覆去地端详,“这样的镜子,现在可不多见了,俺做姑娘的时候有一块,后来嫁给你大爷后,放在了房梁上,现在还在上面呢~”石守山说是在网上淘的,大娘一个劲的摇头说不像,这镜子一看就是老物件。
“为啥挂房梁上?”石守山问。
孙大娘当过媒婆,嘴里的吉祥话一套一套的。“这叫‘人镜芙蓉,朱衣点绛’。”她说:“还叫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俺刷X音短剧上学的”说完捂着脸笑得前仰后合“人镜芙蓉”是金榜高中的意思,石守山要考编,这个词是个好词,应了时景;这个“朱衣点绛”嘛,大娘没啥文化,以为也是好意,其实她只是嘴快,不知道这是代指女孩容颜美好,石守山只当是好话,照单全收,但是最后那句朱颜辞镜花辞树,让他有些别扭,毕竟硬算下来,自己驻村书记的日期也快结束了,总要离开这个小山村,最是人间留不住就有些奇怪了,纯纯是大娘没话硬找,但是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后来,应了……
他站起来,伸手就把铜镜挂在了房梁上,正对着大门。孙大娘吓了一跳,仰头看着他:“这黑大个~这黑大个~”念念叨叨的往院子外退。
“孩子~大娘舍不得你,但小伙子志在四方,去吧去吧,大娘给你再见了~到时候没时间送你,莫怪乡里乡亲~”
“几位大娘大姨,照顾好身体,守山给您鞠躬了,感谢您这两年的照顾~”
……………………低下头眼框热,鼻子酸…………………………………
那天夜里,有些闷热。石守山睡到半夜被热醒了,迷迷糊糊起来开了房门,让凉风进来。院子里月光清冷,石板地泛着青光,墙根底下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他倒回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院子里蹲着一只小黑猫,是村里那只满村跑的小黑,双眼如电,皮毛油光水滑,一根杂色没有,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一条蝮蛇,手臂长短,缠在墙根底下,嘶嘶地吐着信子,猫和蛇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动,谁也不退,他在梦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场哑戏,猫扑上去,蛇缠过来,翻过来调过去,打了大半夜,后半夜终于没了动静,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打着哈欠穿好衣服,一脚踏出门槛,就听见“嘎巴”一声脆响,低头一看,地上白坨坨一盘,他蹲下来看清了——是一整根蛇骨,盘在门口,白得发亮,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舔过,骨头上一丝肉丁都没有,每一节都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盘成一个圈,像是有人特意摆在那里的,他拿起来端详了半天,想不明白这是从哪来的,这玩意在城里没人认识,在村里可是好东西,卖给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陆大有不少钱呢,想了一会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忽然哼起了歌拎起蛇骨唱:“他们朝我扔粑粑~~我拿粑粑做蛋挞~~”
去了村头的卫生所,卫生所的陆大有正手艺不错,在县里也是挂号的红花双辊,平日修理人,农忙修畜生,忙不完的活,今天巧了没出诊,把蛇骨放在柜台上翻来覆去的看,眼睛越来越亮“石头,你从哪弄得这玩意?”他问,石守山一五一十的说了,陆大有啧啧称奇,从里屋拿出了三百块钱塞给他,一边往柜子里收,一边叨叨:“还有上杆子给人送钱的?听说你要走了?”
石守山嗯了一声,要答话,门外忽然有人走进来。是村里熟人,手里抱着一只灰猫,毛色灰蒙蒙的,没了光泽,趴在那人怀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村民把猫放在桌上,陆大有伸手翻了翻它的眼皮,石守山伸过头去一起看,那猫的眼珠就像是泡在污水里的玻璃珠,浑浊的已经看不到了颜色,陆大有又掐了掐灰猫的肩胛骨“这猫没毛病,就是老了呀~”“那咋可能?这猫才两岁~”村里熟人满脸震惊,石守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实在是还有事要忙,就推开门帘走了。
他一整天都像丢了魂,混混顿顿又是一天,夜里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早上起来,他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去系左脚,系了三次才发觉不对劲,去食堂吃饭,端着碗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拿筷子,拿了筷子又忘了端碗,做饭阿姨喊了他三声,他才“啊”了一声,抬起头,眼神是空的。
“小石书记,你咋了?没睡好?”
“没事没事。”他嘿嘿两声,低头扒饭,米饭进了嘴,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饭发愣——他想起那只老猫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又想起那根蛇骨,白得发亮,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又想起梦里那只油光水滑的小黑猫,机灵可爱……对不上,怎么都对不上。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虫声有一搭没一搭,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他盯着房梁,铜镜挂在那里,脑袋里忽然想起了那一晚的其余,马车,小哥,车里的小姐,一地死尸,半截子和一米五,感觉……感觉一切仿佛都从那天开始。
屋外的月亮钻出了云缝,一束月光照下,镜面一下一下的闪烁,就像是火焰在跳动,又像是谁在暗处眨了一下眼睛,石守山吓了一跳,盯了不知多久,还以为是幻觉的时候,铜镜又是一闪,那不是月光的倒映,月光朝不进房梁上,那镜子跳动的就是火光。
他坐起来,光又没了,把镜子从房梁上拿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正要躺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镜面猛地一亮——里面有人影在影影绰绰的跳动,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看,没错,镜子里有人在动,不是他的倒影,镜子里的一切,就像是是别的地方,别的时间,他赤着脚跳下床,凑到窗前,借着月光往里看。
这一看,他差点把镜子扔出去。
镜子里是一片平原,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着一座小山村,村口有几棵树,树下蹲着几个黑影,不远处是一片黑压压,不是人——是人马,马背上坐着人,紧陈利落的短打皮甲,或扎着奇异的辫发或带着兜帽,手里举着刀,刀刃在月光下白晃晃的,身后背着牛骨短弓,马鞍后挂着四五壶箭,竟然像是电视上古代游牧民族的打扮,只是更简陋更破旧,也听不到他们喊什么,只能看到看到影像,
那头领模样的人在马上一挥手,异族骑兵们举起刀发出了无声的欢呼,打马在上坡上兜了个大圈,待马队加起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的山林里冲出,虽然听不到半点声音,那马蹄的落下,仿佛震的手里的镜子都震,十几匹马同时冲进了村子。
火把扔上屋顶,干草着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人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什么都没拿,光着脚,披头散发,那堆骑兵驾马在村里疾驰,村民登时被撞的人仰马翻,马蹄他们身上踏过去,几趟过去便是一滩肉泥,泥里有肉肉里有泥,那异族骑兵从这头冲进去村里,从那头出来就成了血葫芦,人马就像在血池里滚过,人身上挂着碎肉,马蹄子沾着脑花。
有人被撞飞,摔在墙上,又弹回来,再没了动静,有人被踩断了腰,趴在地上,两手扒着泥,想往前爬,马又转回来,骨朵砸下去,脑袋像砸碎的西瓜,红的白的黄的崩了一地。
石守山的手在抖,他想把镜子放下,手不听使唤。他想闭眼,眼睛闭不上,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跑,马从后面追上来,大刀挥下,一刀四段,鲜血蹦飞,那女人往前扑倒,摔在地上还未把孩子脱手,母子俩到死还紧紧的抱在一起,那杀人的异族似乎极是兴奋,在马上向着同伴呼喝,赶来的异族骑兵哈哈大笑,勒住马,回头跟同伴比划,竖起两根手指,又竖起第三根,他们在比谁杀得多。
石守山的血都凉了,他参加过三年维和,全都是在前线跟人硬干,手撕鬼子没见过,但是口径之下众生平等没少见,要么就是一个窟窿送走,要么就是人间蒸发(物理),虽然冷兵器带来的震撼也是头一回见识,但是在他看来,绝不是电影,和平年代的人,没见过永远想不出来这一幕,要不是村民和异族骑兵的服装,他就真的不会有半点怀疑眼前的修罗场。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面镜子——背面是梅花鹿,正面是地狱,他把镜子翻过去又翻过来,翻过去,梅花鹿安安静静地蜷着,鹿角上梅花点点,翻过来,村子已经烧成一片白地,火光映在镜面上,像是在烧他的手指头,他把镜子扣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移过去,镜面上的光暗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看——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惨白,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全是汗,他把镜子翻过去,又翻过来,还是自己的脸,他又翻过去,又翻过来,梅花鹿,自己的脸,梅花鹿,自己的脸,他喘着粗气,把镜子举到月光底下,侧着照,正着照,对着窗户照,背着窗户照,什么也没有了,他把镜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蹲在床边,过了很久,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这是最新版的触屏电脑??开关在哪呢??”
月亮又钻进云层里,屋子里暗下来,他摸黑坐到天亮,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把铜镜塞进帆布包里,出门下地,农校的技术员又来了,技术员拉着地瓜藤从庄稼地一头跑到另一头,他浑身一哆嗦,眼睛里看到的是异族骑兵的马拽着人肠子从村里一头犁到另一头;技术员怕大家渴,批个西瓜,他眼睛里看到的是西瓜冲自己笑;技术员摸过一根水灵灵的黄瓜,“咔”一家伙掰成两半,他差点蹦起来,那半截黄瓜递到眼前,他看到的是一刀四段的母子俩向自己爬来……
天又黑了。他送走技术员,一个人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截地瓜藤在手上缠来缠去,双眼发飘,藤蔓青翠欲滴,三缠两缠,咔的一声断了,他才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在田间地头,看看地里的庄稼,他不知道还能在村里待多久,能不能看着这茬地瓜收上来,考上考不上都得走——两年的任期快到了,要么考上走,要么会县里农局,大不了抽空再回来就是了……哎……只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越想越心烦,顺手就把手腕上的那一截子地瓜藤塞进了帆布包里,当兵的都这个毛病,手里有垃圾,先扔自己口袋里,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正要往回走,忽然觉得包里有东西在动。
拉开拉链,铜镜露出来一角,光从镜面上往外溢,银白色的,不像是反光,他把它抽出来,镜面上又是那片平原,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这会不在村里了,照着一片庄稼田一条土路,路上全是人——老人,孩子,抱着包袱的女人,牵着牛的男人,人人满面惊恐,人人身上带伤,有些人拄着木杖,血还顺着包布往下淌,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走,走得急,像是有恶鬼在追,走的惨,人人满露恐惧,身后的恶鬼似乎已经追了上来,确实是追上了,村民忽然一起回头,像是听到了恶鬼嚎叫,恫哭着往田里散开,加快脚步,马蹄声从镜子里传不出来,但石守山感觉得到,他们又来了。
尘土扬起来,马从尘土里冲出来,刀举着,火把举着,骨朵举着,跑在最后面的一个老人被马撞倒,骨朵砸下来,他趴在地上不动了,殷红的血摊开一地,渗进了泥土里,一时间,流民队伍更惨了,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都这么惨,人人恨不得长出四条腿才好,而那队异族骑兵冲出黑夜,却像是热刀入黄油,猛虎入羊群,见人就砍,照头就砸,扬马就踏。
石守山认出了几个人——全是昨晚村里的人,女人孩子老人壮年。昨天他们在村子里,今天他们在路上。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还在跑,马还在追,刀起锤落,异族骑兵兴奋了,还要仰天长啸,引起马队互相呼和,杀的更来劲。
他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到开关,找到按钮,找到任何能让这东西停下来、换台、关掉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他把镜子翻过去,梅花鹿安安静静地蜷着,翻过来,女人倒在地上,血从她身下洇开,孩子在不远处哭,嘴张着,听不见声音。他又翻过去。
“这玩意到底有没有启动键??”
正说着,路尽头忽然亮起来,不是火把的光,是另一种光,白得发亮,刺得他眯起眼。他抬起头——路的尽头,一只四五米高的梅花鹿站在那,背着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鹿角比身子还大,往两边伸展开去,像两棵倒长的树,鹿角上还生着梅花莹莹落下,那鹿低着头,打着鼻息,前蹄蹬了两下地,地面随着它的蹄子落下轻轻震了两下。
石守山愣在那里,他认识这只鹿——翻过镜子,它就该在镜子背面,四蹄蜷伏,梅花点点,刻得精细,像活的。只是此刻铜镜背面没它,空无一物,只留下小篆的款,八个字“天机有常,变数无定”
这镜子上的鹿是没了,但是此刻正站在路尽头,两层楼高,柏油路多宽它多宽,鹿角伸向夜空,像要把月亮挂上去,它又蹬了一下地,地面又是一震,打了一个鼻息,石守山看着它脚下的土灰都砸开了,低头,角朝前,起步~冲锋~~~蹄声沉重,像大锤砸在冻土上,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又是你……”石守山的嗓子都劈音了~~“又是你——没完了是吧你———!”
鹿冲到他跟前,他来不及躲,也迈不开腿,鹿角像两棵倒长的树,树杈根根如同利刃,朝他兜头罩下来,天旋地转,地里的庄稼、远处的树、天上的月亮,全搅在一起,搅成一团白光,耳边风声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喊,又像什么也没有。
“……你不要过来啊——!!”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他呸了两口,撑着地爬起来,手底下是硬的——不是地里的暄土,是踩实了的泥路,泥里还渗出血,他抬起头,月光底下,一条土路往前伸,路边倒着几辆翻了的板车,一堆死人,不少死人身上还着着火,有些没死透就让异族骑兵扔进了火堆里,哀嚎几声,一刀下去没了动静,包袱被这伙人散了一地,远远的在抢东西,甚至还把人头挂在马上,呼喝着听不懂的话,语调兴奋的不行。
碎布片在风里打转,远处有火,烧着了半间屋子,梁柱塌下来,火星子溅了一地,再远处,马蹄声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越来越近,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攥着那面铜镜,镜面朝下,扣在泥里。他把它翻过来,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惨白,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全是汗,镜子里是自己的脸,镜子背面是那只鹿,它又回去了“你大爷……”
那口气还没落下去,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
他猛地回头,一匹黑马从暗处冲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皮甲外面裹着脏旧的羊皮大袄,手里举着一根骨朵,茶杯大的锤头,四棱八角,月光下沾着白的沾着红的沾着黄的,就是没有镔铁的黑色,那人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嗯~米妮~~~”(这个是我的),声音又尖又硬,像石头砸在铁皮上,石守山没听懂,但他看得懂骨朵举的高,朝他脑袋砸下来,好在他在部队里练了五年,维和了三年,早已经身体比脑子快,低头旁边一滚,骨朵砸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泥地砸出一个坑,土溅了他一脸。他爬起来就跑,两条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身后马蹄声又响起来,那人调转马头,又追上来,骨朵举起来,又砸下来,他往旁边一闪,骨朵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铁钉划破袖子,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我操——!”
他咬着牙往前跑,跑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转身,背靠着树,马冲过来,骨朵举起来,他往旁边一闪,马收不住,从他身边冲过去,他一个咕噜滚到路边,爬起来就跑,前面是田,地里的庄稼刚割过,土是新翻的,他顾不上心疼新买的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身后那人调转马头又追,土地松软,马蹄陷入泥土,差点摔下马来,那骑兵一扶头盔,似乎有些心疼战马,怕战马扭断了蹄子,在田边停下来不往里冲,石守山回头一看,那骑马的异族骑兵竟然在田边来回渡马,大声叫骂就是不进来,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骂的啥,似乎脏的很,时不时还比个极下流的动作,反正就是不进来,想要激他出去。
石守山也看明白了,你想要激老子出去?你机灵老子也不傻,反正也跑不掉,跟你干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异族骑兵,勾了勾,大喝一声:
“你~过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