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山又回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荒郊野岭、遍地死尸的地方,而是那条他骑了无数遍的柏油路,路灯昏黄,夜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虫嘶蛙鸣,起起伏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蹲在路边,两只手捂着脸,愣生生的面对着庄稼起伏,久久没动,腿上搁着一坨冰凉凉沉甸甸的东西,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浮雕着一只四蹄蜷伏的梅花鹿,鹿角比身子还大,盖住了整只鹿身,鹿角上点点梅花,刻得精细,颇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意境,像是活的。这梅花鹿浮雕的右下角,刻着两行小篆的落款,字体优美古朴,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出一共是八个字,反过来看正面,就是一面铜镜,时间久了,在路灯下照不清楚人影,影影绰绰的,不真切。
他把镜子翻过来又翻过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转——荒郊野外,满地死尸,半截身子的人蘸着血写“惨”字,那个一米五的疯婆娘一刀一刀劈下来,他那一包抡下去,手下一声闷响,到现在手心里还有感觉,虎口还有点麻,指节上蹭破了皮,血已经凝了,腰后的帆布包凹进去一大块,他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硌手,不用看,平板肯定变成折叠的了,这东西可不会撒谎。他又摸了摸手上那两个小牙印,针扎似的,微微发红,没破皮,但那感觉还在。那条小白蛇咬他的时候,下嘴不重,明显留了分寸的,它不想让他跟着马车跑,咬完他,还摆了摆尾巴,像是在说再见,这明显就不是一般的小动物,如人一样的聪明。
他使劲搓了搓脸,玉米地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说话。
“死鬼还摸?都让守山哥看到了,你咋就这么好兴致?,”
“好妹妹,他都走了~让我亲亲,就一下——”
石守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听出来了,是赵小二和苏小翠,这俩人,刚才就是这片玉米地里被他撞见的,现在又在这儿,合着这一晚上,他们就没挪过窝。
他觉得荒唐,云里雾里的,跟做梦一样,他那边跟人拼命,差点让人剁成臊子了,又给人拍成了一米五。这俩人倒好,从头到尾就在玉米地里,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都不耽误,不过听小翠的话,时间是对上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在玉米地边上,又晃过来,照在他脸上。
“石头?是你吗?干啥呢,全家等你半天了?”是夏叔的声音,石守山没动,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叔,是我。”夏忠达走近了,看见他蹲在地上,脸上又是泥又是血,自行车摔在旁边,前轱辘都掉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步走过来,弯下腰:“你咋的了?摔着了?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我没事。”石守山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就是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摔头了?”夏忠达赶紧伸手去扒拉他的脑袋,左看右看,又去摸他的后脑勺。
石守山直勾勾地看着玉米地,任他扒拉,一动不动,夏忠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玉米地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谁在里面?!”夏忠达警觉起来,手电筒照过去,“给我出来!”玉米地里忽然安静了。片刻之后,又是一阵窸窣,夹杂着压着嗓子的嘀咕:“别出声……外面来人了……”夏忠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硬了起来:“赶紧给我出来!不然我可喊人了!!”“别喊别喊!!”赵小二从玉米地里滚出来,一头一脸的草叶子,裤子系得歪歪扭扭,一只手挡着手电筒的光,眯着眼:“别照,我看不见!”夏忠达把手电往下压了压,没关,赵小二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蹲在地上的石守山,愣了一下,瞬间火不打一处来,指着石守山就骂:“他妈的!石守山!!你他妈又是你!”声音又急又气,嗓子都劈了,“今天你是盯上我了是吧?不坏了我的好事你不罢休?!亏我平时还跟着翠儿守山哥的叫,我他么怎么得罪你了?!你还叫人来了?我看看是那个遭雷劈的??”“你说什么?”夏忠达嘴一歪,手电筒又抬起来,对着自己的脸。
赵小二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手,脸上堆出笑来:“夏叔夏叔,误会误会!不是那个意思——”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身后挡,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缩在他背后,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使劲的掏赵小二,恨不得给他一刀两洞才解恨,头发上也挂着草叶子,耳根子红透了,夏忠达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把手电关了“滚。”他说,赵小二如蒙大赦,拽着身后那人就往外跑,那人被他拽得趔趔趄趄,跑了几步,忽然捏着鼻子喊了一声:“守山哥,夏叔,你可不能告诉俺娘啊——”
“好咧。”石守山还是蹲在地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夏忠达在后面补了一句:“知道了,走吧!再有下次告诉你爹打断赵小二的腿!”两个人抱在一起,趔趔趄趄地跑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石守山蹲在路边,久久没动,夏忠达站在他旁边,也没催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在暗夜里一明一灭“没事的话,抗上你自行车,咱们走吧,你婶还在家里等咱俩呢”“好咧~”。石守山扛着那辆掉了前轱辘的二八大杠,跟着夏忠达消失在路灯下。
石守山太熟悉夏忠达家了,夏忠达如果脱下警服就是个老农民,九三年退伍后分配到了县公安局,经人介绍和现在的老婆结婚生了娃,他姑娘叫夏洋,比石守山小八岁,现在在城里读研究生,孩子不在身边,老两口就索性拿夏忠达当儿子,是不是的叫他来家里吃饭,夏忠夫妻俩达也喜欢看小伙子哐哐造饭,看着他吃的来劲,自己也觉得饭香。
还是如以往一样,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吃饭前夏婶给他段上来了一盆水和毛巾,水是热的,毛巾烫在脸上,他才觉着自己这一晚不是做梦。
夏婶把饭菜端上桌,他没说话,坐下就扒饭,米饭粒粒分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也不尝什么味道,眼睛直直的,盯着碗里的饭,像是要把碗底看穿,夏婶嘻嘻哈哈给他夹菜,搁在碗沿上,他没抬头,扒拉进嘴里,继续吃,夏婶又夹了一筷子,他又扒拉进去,渐渐的夏婶看出不对了,桌上没人说话,夏叔吃的不多,但是喜欢喝两口,今天一点没喝,叭叭的抽烟,看着石守山等他说话,也不催他。夏婶回头看看石守山扔下的东西,包上面砍的全是印子,掏出来的平板都弯了,自行车摔掉了前轮“石头?咋的了?”“没事,摔蒙圈了,让他缓缓,自己说。”“嗯嗯”石守山还是两眼发直的扒拉饭。
一会吃完饭,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夏叔,石守山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还是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夏叔把茶杯续上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没说话,烟头在暗夜里一明一灭,照出他半张脸,沟壑纵横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院墙上头,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青光。虫子在墙根底下叫,一声长一声短“夏叔。”石守山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好像创死人了……”
“噗——”夏忠达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他放下茶杯,转过脸来,盯着石守山看了半天,那眼神跟看病人似的。“你在哪创死人了?创死几个人?”
石守山没抬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白光,飞出去,满地死人,半截身子蘸血写“惨”字,那个疯婆娘一刀一刀劈他,他一包抡下去,噗的一声一米六变成了一米五,然后直挺挺倒了,脑袋进了腔子,脚尖抽了几下,没动静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一会儿说看见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一会儿又说那手感还在手心里。夏叔没打断他,就那么听着。等他讲完了,夏叔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把茶杯里的剩茶泼在石板地上,又坐下,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拿起手机一遍按电话号码,一遍指着石守山说:“你今晚住着别走了”“嗯呐~”石守山老老实实的答应,可怜的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
“……刚子,你今晚值班是吧?给我去趟XXXX,然后今晚注意下有没有报警的,就那种创死人,死七八个那种,嗯嗯,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石守山抬起头,眼睛一亮,又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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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个一米五的疯婆娘,伸直了手,一蹦一蹦地追他,从腔子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还本娘子命来……后面爬过来个半截子人:我也好惨哪……
……你惨不惨也怪我……?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那辆修好的二八大杠,去了派出所,夏叔不在,几个年轻警察看见他,眼神都有些怪,反正都认识他,就让他在大厅里坐等一下,有人拍拍他肩膀,递过来一杯水,说小石哥啊,太累了就歇歇,别硬撑。他坐在长椅上等,等了快一个钟头,夏叔才进来。
夏忠达把本子往桌上一摔,那声音闷闷的,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说你一天到晚,有点正事吗?”夏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你撒个癔症,半个派出所跑了一夜,市局差点立了重点督办!方圆两百里唯一的车祸案子一个外卖小哥摔进水沟里~”
石守山缩了缩脖子。“还他么创死六七个,还有一个半截子的和一米六拍成一米五的——你咋不写小说呢?你梦里做编剧呢?你知道断更是太监吗?你有正事?”夏叔越说越气,手指头点着他的脑门,一下一下的,“要不是看你爸是我战友,你妈是我同学,你要是我亲儿子,就你这样的,我打断你的腿!”石守山低着头,不敢吭声,他也懵逼。
“让你没事多看书准备考试,你看书了吗?天天就知道玩手机玩到一两点,就知道对着女主播傻笑,有这时间,考试准备的咋样了?”夏叔的声音越来越高,屋里的人慢慢露出了跟石守山一样痛苦的表情。
“你妹妹给你介绍她老师,你约出来过一次吗?给人发微信除了‘在吗’,还会发点啥?你快三十了,你谈过对象吗?你连女孩子手都没摸过吧?你还想不想结婚?你爹妈你这么大的时候,该干的都干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死了以后怎么给你爹妈交代?”一屋子人摸着胸口心口痛苦挣扎,有几个来办事的,索性捂着耳朵从大厅里连滚带爬的跑了。
“天天吃村里的集体食堂,你学会做饭了吗?以后你成家还指望带着老婆孩子来单位吃集体食堂?大小伙子有几个不会做饭的?你能不能像人家好孩子学学?天天不是吃食堂就是点外卖,做个饭有多难?”整个屋里的人,有一算一个,从民警到石守山还有来办事的,眉毛全拧得像脱了水的蚯蚓。
“到村里两年多了吧?就是三千来块钱工资,还是这个吊样,想过为什么吗?有的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收入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
“夏叔(师傅)别骂了别骂了”石守山和几个民警一起抱着脑袋,声音都带了哭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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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山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石头村的方向走,一路上,他把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一遍,觉得是真的,又想一遍,觉得是梦,再想一遍,又觉得是真的了。
他跟村里人说是自己摔蒙了,撒癔症了,问的人多了,他就把话背熟了,反正是不是自己都信了,爱咋滴咋滴吧:
那天晚上骑车看见赵小二拉着小翠进了玉米地,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摔得有点狠,脑子糊了,平板是自己压弯的,手上的牙印是自己咬的,至于那面铜镜——还有那一声“不叫事不叫事,该吃吃该喝喝”
…………………………有道理,爱咋滴咋滴吧……………………………………
至于那铜镜上的梅花鹿,还有那小篆留下的落款,他上网查了查,梅花鹿叫噎鸣,是山海经里的神兽化身,那八个小篆字体念下来是一句话:
“天机有常,变数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