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山望见那碗鱼汤里漂着的桃花瓣,心头猛地一跳。他将那瓣花拈在指间,凑近鼻端,淡淡香气萦绕不去。这水是他昨日带人去河边打的,花瓣随水而来——那上游,必有桃林。
他唤过柱子,低声问:“这水,你从哪段河里打的?”
柱子一愣,挠挠头:“与这鱼一并打来的,往上游走里许,有个回水沱,水深流缓,俺们都在那儿打。”石守山又问:“可曾见着桃花?”柱子摇头:“桃花?桃花?俺没仔细看,好像确实水里有花瓣飘下……”石守山不再问了,转头去找里长刘大叔。
刘大叔正蹲在火堆边烤火,见石守山脸色不对,忙站起来。石守山将桃花瓣递到他眼前,把话说了一遍。老里长接过花瓣,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声音发颤:“石头,你是说……这山里,这个时节,有桃花?”
“我猜,那便是咱们要找的地方。”石守山压低声音,“明日一早,让钟四叔顺着河往上游探。若他晌午过后能回来,且带回来的消息对得上——”他顿了顿,“那就**不离十了。”
老里长搓着手,在火堆边踱了几个来回,又蹲下来,又站起来,反反复复地问:“你有多大把握?那地方真有水?真有能活人的地界?”石守山被他问得没办法,只说了句:“等钟四叔回来便知。”老里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是那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还没亮,钟四叔便起身了。他揣了几块干饼,把猎刀别在腰间,又往箭壶里多塞了几支箭。石守山送他到河边,钟四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在晨雾里眯成一条缝:“等着。”说罢,便顺着河滩往上走了,猎犬小黑跟在脚边,一人一狗,不多时便消失在乱石与灌木丛中。
日头一点点往西挪,林子里的流民等得心焦。
老里长刘大叔在营地边上来回踱步,脚下的草都被他踩秃了一片。赵铁匠蹲在树根上,把铁砧子摸了又摸,嘴里嘟囔:“这钟猎户,平日晌午前就回了,今日怎的……”刘木匠接不上话,只是叹气。周守田坐在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徐夫子倒是没说什么,但他的眼睛一直往上游的方向瞟,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圈。
过了晌午,日头偏西,仍不见钟四的影子。有人开始嘀咕:“莫不是出事了?”“那山里有狼,也有豹子……”“钟猎户那只独眼,莫不是摔了?”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几个妇人已经红了眼圈——钟四叔虽话不多,却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之一,跟石守山一样,缺了谁都不行。老里长嘴上不说,仅剩不多的烟丝一锅子一锅子的抽,倒烟丝的手一抖,撒了一地。
石守山蹲在河边,盯着上游的方向,一动不动。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他猛地抬头——是小灰。那鹞鹰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忽然俯冲下来,落在他头顶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枝上。石守山定睛一看,小灰的嘴上叼着一截细枝,枝上缀着几朵粉白色的花,花瓣颜色新鲜,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小灰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嘴一松,那枝桃花便落在石守山脚前。
“桃花!”顺子第一个叫出声来,“是桃花!石头哥,是桃花!”
众人围上来,你传我我传你,将那枝桃花传了个遍。赵铁匠捏着那枝花,手都在抖:“这……这都八月了,怎会有桃花?”刘木匠凑过去闻了闻,又摸了摸花瓣,结结巴巴地说:“真的,是真的……不是绢花,……”老里长一把抢过那枝桃花,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这…这果真是桃花,这月份如何���桃花…”
徐夫子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叨着:“八月桃花,八月桃花……此非妖异,便是祥瑞……”他说“妖异”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旁人听见;说“祥瑞”时又故意拔高了半调,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石守山没说话,只是攥着那枝桃花,望着上游的方向。
日头又往西挪了一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秋虫开始低吟。就在众人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河滩那头传来脚步声。小黑先窜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绕着石守山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紧接着,钟四叔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浑身湿透,裤腿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草鞋磨得只剩半只。他站在众人面前,那只独眼扫了一圈,嘴里蹦出一个字:
“找到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老里长冲上去,一把抓住钟四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找到甚了?”钟四点了点头又说:“有河,有谷,有平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能住人,能活。”
老里长松开手,转过身,对着众人喊:“收拾东西!走!现在就走!”赵铁匠愣了一瞬,忽然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回跑:“我的铁砧!我把它埋了!”刘木匠也跟在后头,边跑边喊:“我的刨子!我的凿子!”顺子拽着石守山的袖子,跳着脚喊:“石头哥,咱们走!咱们走!”
两百多号人,拖家带口,在暮色里动了起来。有牵牛的,有赶驴的,有抱着鸡笼的,有扛着铺盖卷的。妇人们把孩子绑在背上,老人们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赵铁匠把埋起来的铁砧挖了出来,绑在驴背上,刘木匠把刨子凿子插在腰间,又往怀里揣了几块磨刀石。柱子赶着那两匹从瓦剌人手里夺来的矮种马,马背上驮着帐篷、锅碗和仅剩的一点粮食。队伍拉得老长,从前面看不到后面,从后面望不到前面,迤逦而行,像一条在山谷里缓缓蠕动的蛇。
石守山走在最后面。他一遍遍地数人,一遍遍地回头,生怕有人落下。顺子娘腿上还有伤,走不快,顺子扶着她,一步一挪。石守山走过去,把顺子娘背上的包袱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顺子娘抹了一把眼泪,没说出话来。
月亮升起来,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清冷冷的,照得河面泛着白光。队伍沿着河滩往上游走,钟四叔在最前面带路,猎犬小黑跑前跑后,像在清点人数。小灰在天上跟着,偶尔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像是在给地上的人指方向。
五更天,天边隐隐泛白的时候,钟四叔停下了。
众人眼前,是一道陡峭的山崖。崖下河水从石缝中涌出,哗哗作响。崖壁上爬满了老藤,藤蔓垂到水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钟四第一个趟进水里,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绕过几块几丈高的巨石,来到一处坍塌的石壁前。石壁下面,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大,一个成年男子钻进去都有些费劲,像是被什么巨力从里面撑开的。
钟四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说了句:“跟紧。”然后弯下腰,钻了进去。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石守山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进了洞,他才猫着腰钻进去。进去之后,脚下是冰凉的河水,漫过脚掌,深的地方没过膝盖。他伸手在洞壁上摸了摸,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前面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洞壁上跳动,映出一根根倒挂的钟乳石,有的像竹笋,有的像冰锥,有的像倒悬的利剑,在火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洞里极高,火把照不到顶,只看见一片黑茫茫的虚空。最窄4的地方,两架牛车并排走还有余;最宽的地方,打着火把也看不到那边。脚下水流平缓,没有陡坡,没有深潭,像是老天爷特意为这群逃难的人铺的路。里长刘大叔走在前面,拄着棍子,边走边仰头看,嘴里啧啧称奇。他回头问钟四:“这洞……还有多远?”
钟四头也没回:“十余里。”
老里长没再问了。他知道钟四的脾气,说十余里就是十余里,不会多也不会少。
队伍在黑暗里缓缓前行,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和杂沓的脚步声。石守山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洞口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豆大的白点,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他伸手摸了摸包里的铜镜,冰凉冰凉的,贴着掌心。他从包里摸出那面镜子,借着前面火把的微光,往身后的黑暗里照了照。什么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镜子塞回包里,加快了脚步,那镜子在入包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他未曾望见,在他转身之后,那片黑暗里,一头雄鹿缓缓从林间走了出来。那鹿通体莹白,角上生着点点梅花,花瓣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被踩塌的草丛上,落在被趟乱的河滩上。草叶慢慢立了起来,藤蔓顺着山崖往下爬,将那洞口遮得严严实实。雄鹿抬起头,发出一声无声的长鸣,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十几里的水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石守山走在队伍的最后,越往前走,洞口的亮光越亮,从一粒豆,变成一扇窗,变成一道门,最后变成一片耀眼的白。他眯着眼,用手臂挡住那光,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顺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趟了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石头哥,石头哥!你快来!你快来呀!”
“慢点慢点——”石守山被他拽着,加快了脚步。
两人趟过最后一道水湾,石守山抬起头。
一缕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碧空如洗,白云舒卷,青山连绵,层峦叠翠。一条河流从山谷间蜿蜒而出,水声潺潺,清澈见底。两岸桃花盛开,粉白相间,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他肩上。鸟鸣啾啾,虫声唧唧,远处有鹿鸣,近处有蝶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桃花的香气像棉絮一样软,像丝缎一样滑,从鼻腔一路沁入肺腑,暖得他眼眶发酸。
两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极远处的山崖上,一棵老桃树正开得灿烂。它的枝干虬结苍劲,像是历经了千百年的风雨,却依然在每一个春天如期绽放。花瓣纷纷扬扬,随风而逝,落入溪流,顺水而下,像是等了一个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众人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从那条逼仄的石缝里钻出来。顺子头一个蹦出,一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整个人愣住,嘴张着,眼瞪得溜圆,半晌合不拢。柱子牵着马跟出,那两匹矮种马打了几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了刨,竟低下头去吃草——这谷里的草,比外头的新鲜,比外头的嫩。刘大奎扛着铁锤出来,锤头差点砸着自己脚,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站着,如一段木桩。赵铁匠、刘木匠、周守田、徐夫子……一个接一个,人人如此:先愣,再看,再愣,继而有人跪倒,有人涕泣,有人抱着旁人大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头一耸一耸。
老里长刘大叔最后一个走出。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棍子,站在洞口,眯着眼往四下里望了半晌,然后慢慢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攥了许久才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黑黝黝的,湿润润的,带着草木的腥香。他把手心里的土凑到鼻下闻了闻,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孩子。赵铁匠走过去拍他的肩,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周守田拉着顺子的手,嘴里念叨“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反反复复,只此一句。
徐夫子站在一块石头上,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捋着胡须,仰天俯地,又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河、满谷的桃花,嘴里念念有词:“……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哽住,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继续念,“……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石守山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这一切,鼻头微酸,却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劲压了下去,转身去找老里长。
刘大叔已收了泪,正与几个乡老商议。石守山凑过去,指着不远处一片地势稍高、近水靠坡的地方道:“那边背山面水,三面有缓坡,离河不远不近。地也肥,草也茂,不如就在那里立营。”刘大叔跟着他去看了一回,又蹲下来拔了一把草,根须带出一团黑土,捻了捻,点头道:“就这里。”
众人便忙活起来。妇人们去河边打水,孩子们在草地上撒欢,老人们找背风处坐下。刘大叔寻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爬上去站定,两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喊:“都过来——都过来——听我说两句——”声音在山谷里荡了几个来回,嗡嗡的,像撞在一口古钟上。
人群三三两两聚拢来。刘大叔往下瞅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啊,这个这个……咱们如今到了这地界,有水有地,有山有林,幸亏有石头指路”他指了指身边嘿嘿傻笑的石守山,接着说:“这可是天老爷赏咱们一条活路啊,外面兵荒马乱的,咱村就在此处住下了,可不能辜负了。从今日起,大伙儿得拧成一股绳,有力出力,有物出物。”
他顿了顿,又道:“先说人。这各家各户,报一报,都几口人,几张嘴,能干什么活,都给我说清楚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赵铁匠头一个站出来:“俺老赵,带一个徒弟大奎,铁匠活计,打锄打镐,不在话下。俺那把铁砧——”他往驴背上一指,洋洋得意,“挖回来了!三更天摸回去刨出来的,差点让瓦剌人抓去!”众人一阵哄笑,有人喊“你没把瓦剌人引来吧?”有人喊“你那铁砧比命还重”。赵铁匠脖子一梗:“没那铁砧,拿什么打家伙?拿石头砸?”
刘木匠也挤上前来,拱了拱手:“俺也带徒弟柱子和二宝,木匠活计,搭屋做梁,刨锯凿斧,都使得。”他往身后一指,柱子抱着个粗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根刨刃的铁柄。
泥瓦匠姓周,人称周三叔,是周守田的晚辈,管顺子娘叫嫂子,和他那个被抓去服徭役的哥一样都是匠户,瘦小精干的汉子,四十来岁,逃难时把瓦刀和托灰板别在腰带上,一路上谁也没注意到他。这时他站出来,把瓦刀一亮:“砌墙垒灶,补屋挖窖,俺在行。”旁边一个胖大婶推了他一把,笑骂道:“就你那把破刀,还当宝贝。”周三叔脸一红瞪了回去。
人群中又挤出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领头的是孙大娘,五十来岁,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嗓门大得能盖过赵铁匠。她两手叉腰,道:“俺们几个老姐妹,洗衣做饭缝补浆洗,样样来得。旁的本事没有,烧火做饭可不在话下。”她身后几个大娘大姨纷纷点头,有人笑说“孙大娘做饭,咸死过猫”,众人又是一阵笑。
几个年轻的后生也被推了出来。张五马六——张五会赶车,马六会养马,可惜眼下只剩两条腿,但两人拍着胸脯说“有牲**给俺们,错不了”。还有几个庄稼好把式,姓李的、姓王的、姓赵的,都是在地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农,说起种地来头头是道。
刘大叔一边听一边记,掰着手指头数了半晌,最后报了个数:成年壮丁六十余,年轻妇人七十二,孩童四十余,能打杂的老人若干,拢共二百挂零。他把数目念了一遍,众人纷纷点头。
接下来是清点物资。各家把余粮、种子、家伙事儿都翻出来,堆在草地上。荞麦、小豆、冬小麦、小米,还有各色菜籽,零零碎碎,倒也凑了几袋子。赵铁匠把铁砧往地上一墩,得意洋洋:“有这玩意儿在,啥家伙都能打。”刘木匠将刨子凿子一字排开,又收了回去。农具缺得厉害,锄头只有七八把,镐头三四把,犁杖一副,还缺个犁铧。赵铁匠拍着胸脯说给他两天工夫,能打出来,如果有人帮忙烧炭,还能再修补一些。
刘大叔听完,点了点头,又爬上石头,高声说道:“咱们如今到了这地界,已是耽误了农忙,但是为了活命,得奔着红火使劲,先把日子过起来。我寻思着,分成几拨人,各干各的。”说完话,他点起烟袋锅子,扣出仅存的一点点烟丝一遍吧嗒吧嗒的抽,一遍用烟杆捅了捅徐夫子:“先生先生,您记一下~”徐夫子从宽袍大袖里拿出了本子和碳笔写写画画起来
老里长嗯了一下,扳着指头数:“头一拨,巡山队。钟四叔领着,带上猎犬,挑六七个个腿脚利索、胆大心细的的小伙,进山察看地形,打些野物回来,话说这便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众人看向钟四,钟四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石守山在一旁接了一句:“算上我。”老里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数。
“第二拨,打采队。孙家婆子领着,带上一班大姑娘小媳妇,七大姨八大婶的,上山打柴、采野果挖野菜,反正什么能吃的就带回什么,记得,巡山队巡过的地方你们才能去,没巡过去不得,这山里还不知道有什么飞禽走兽,别吃食没寻到,让山里的动物抓了去做媳妇。”孙大娘“呸”了一声,身后的妇人们叽叽喳喳,笑成了一团。
“第三拨,开荒队。李把式、王把式、赵老拐领着,带上所有青壮男子,去溪边那片平地开荒,翻地、捡石头、赶牲口犁地,赶着时令把荞麦、小豆种菜籽下去,今年过年前务必要有个收成,咱们才能站得住脚。”几个庄稼好把式点头应了,年轻后生们摩拳擦掌。
“第四拨,营造队。刘木匠、赵铁匠、泥瓦匠周老三领着,还有那个谁~守田大哥,你也去,顺道让顺子照顾她娘,带上木匠徒弟,砍树、搭窝棚、挖地窖。先搭几个大窝棚,让老弱妇孺住进去,再慢慢盖屋子,但是冬天之前,必须盖起屋子,不然村里人都得冻死。”刘木匠、赵木匠、周三叔凑在一起,已经开始比划哪里搭梁、哪里垒灶。
“剩下的老弱妇孺也别闲着,”刘大叔摆了摆手,“看看孩子,给大家做个吃食、缝缝补补的啊,还有那半大小子别闲着,去田里,人家开荒你们跟着后面捡捡石头~”孙大娘又应了一声,说这事包在她身上。
众人领了各自的差事,便散开了。
钟四把猎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弓弦,带着几个后生往山里走。石守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边,孙大娘已经带着妇人们开始安置老人,整理工具,手里拎着篮子、布袋,说说笑笑;开荒队的男人们扛着锄头、牵着牲口,往溪边平地走,赵铁匠和徒弟大亏扛着铁砧走在最后头,嘴里骂骂咧咧,说谁来帮他搭把手;营造队的已经在林子边选好了几棵大树,刘木匠拿斧子比划着,周三叔蹲在地上垒灶。
日头渐渐西斜,谷里却忙得热火朝天。
顺子闲不住,照顾娘安稳了,就跟着孙大娘去打采,回来时背了一筐野菜抱了一篮子野菜,手心里攥着几提留野果,红彤彤的,说是给娘、爷爷和石头哥留的。顺子娘腿上伤还没好利索,坐在窝棚边上剥树皮,剥好了晾在一便,树皮干了留着打麻绳,树枝在手里编筐,她性子要强,即便腿伤未好,也绝不闲着。几个老人围着一堆火,支起一口大锅,把营造队砍下来的树枝撅断扔进火力烧热水,等着巡山和打采的回来下锅做饭。孩子们在草地上追来追去,偶尔被大人喊去捡几块石头、递几根绳子,又跑开了。
这一天,忙忙活活,山谷里每一刻闲着,不是炊烟起就是孩子的嬉笑声,直到傍晚,打采和巡山的人才回来。
石守山肩上扛着四只野兔,腰上拴着一圈死耗子,是钟四叔射的,顺便教它射箭补绳套抓兔子,先让他带回来添菜。他把兔子和耗子交给伙房,又去开荒那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地已经翻了一大片,黑黝黝的土翻上来,散发着潮湿的腥气。柱子赶着马,拉着犁,那蒙古战马似乎十分不情愿,一边走一边打鼻息,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摔在土里。顺子早就回来了,跟在后面跟着捡石头,捡了一大堆,垒在田埂上。李把式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捻了捻,说这地肥,种荞麦能收。
天擦黑的时候,已经搭起了十来个窝棚,那边飘出了粥香。几口大锅架在石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和着野菜煮了五六大锅,锅里啥都有,野芹、野韭、荠菜、黄精、葛根、野山芋、零零星星的飘着几块兔子和野鸡肉,基本吃不到,算是给锅里见点油腥,稀稠正好,旁边树杈上晾着剥好的兽皮……孙大娘拿长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咂咂嘴说缺盐,但眼下也顾不得了。孩子们围着锅端着碗,咕噜咕噜的咽着口水,却谁也不肯放下。石守山站在灶边,往里看了一眼,看了一刻钟,肚子咕的响了一声,最后叹了一口气……就当肯德劳麦当鸡吧,让尿憋死不丢人,守着锅饿死可不值得,况且这些日子下肚的东西也不比在维和集训大队时吃的“差”了,大不了闭眼一歪,梦里啥都有,但是他心里算着账:荞麦四十来天能收,萝卜白菜荠菜这些都种下了,过年前能收一把,但时候就不用无语问苍天了,冬小麦得等霜降后种,刚才孙大娘说啥来着……他抬起头,看见钟四叔和几个打猎的汉子回来了,从山路上走下来,肩上扛着两头黄羊,手里还拎着兔子和业绩,血还在滴。猎犬小黑跟在脚边,吐着舌头,累得直喘。
“四叔,好收成。”石守山说。
钟四“嗯”了一声,把兔子野鸡一扔,黄羊卸在地上,蹲下来,拿刀开始剥皮。孙大娘赶紧招呼人过来帮忙,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地把肉切块,肥肉切出来熬油,瘦肉扔几块进锅里,剩下的肉,扔进锅底的草木灰滚一滚,让石守山挂在窝棚外的大树枝子上。
锅里总算是飘出了肉香,孩子们的眼睛更亮了。
石守山站起来,拍了拍土,往营造队那边走去。营造队打算今晚做一个工棚,刘木匠正在上梁,周三叔在垒灶。大奎在一旁递木头,柱子抱着锯子,锯末飞了一身。
“天黑前能把架子立起来不?”石守山问。
刘木匠抹了一把汗:“差不离,做不完也没事。住人的窝棚打好了,今夜里老弱妇孺挤挤够用,男人们还得在外头将就一晚,这工棚大不了明天继续”
“行。”石守山点了点头,又去别处看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营地渐渐安静了。窝棚里传出孩子的啼哭声、妇人的哄睡声,远处还有人在磨刀,霍霍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石守山靠在一棵桃树下,把那面铜镜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黑瘦黑瘦的,眼窝凹进去了。他翻过来,看背面的梅花鹿,鹿角上嵌着暗红色的印子,是瓦剌人的血,没完全洗干净。他把镜子塞回怀里,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地还没开完,荞麦和小豆没全种下,窝棚还没搭好,天马上就要凉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好在……希望是有了。
夜深了,老里长来巡夜,挨个窝棚钻了进去,看看这脑袋上的树枝树叶,四周通风撒气的窝棚,,妇人小孩和衣而眠,还在这天还能熬得过去,看来屋子必须快建了,叹了一口气,又走了,再去趟男人们扎堆的地方,还没走到跟前,就听打呼噜吹哨咬牙放屁说梦话的,啥都有,不比白天冷清,打耳过去,就听人堆里有一个人在说梦话:
“……我要吃肯…基……”
“啥?啃生鸡?”老里长吓了一跳:“那还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