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北走了两个小时,天色就暗了下来。
林北原本以为魔法少女赶路靠的是什么瞬移啊、飞行啊、魔法阵传送啊之类的高级货,结果赤焰一句“天黑前找个地方扎营”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用脚走?”他当时问。
“不然呢?”赤焰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魔法少女不会飞吗?”
“会。”赤焰顿了顿,“等你魔力练到能凝聚飞行法阵的时候,大概……三个月后吧。”
林北闭嘴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打完魔物变回男人,三个月什么的,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落脚点选在了一片丘陵地带的小树林里,背靠一座矮山,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视野良好。汐瑶负责扎营——她用水属性的魔力从地下引出一股细流,在营地周围画了一个圆,水流渗入泥土后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防御结界,”白团给林北解释,“能隔绝低级魔物的气息探测,也能挡一下夜间的寒气。”
林北看着地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水痕,又看了看汐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第一次对这个温柔到让他起鸡皮疙瘩的女人有了点正经的认识——她的魔法不是用来好看的,是实打实的有用。
墨书从她的书里变出了一堆露营用的东西,那个过程看得林北眼皮直跳。她只是翻开书页,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帐篷、睡袋、炊具就一样一样地从书页里掉出来,像变魔术一样。
“她的书是空间法器,”白团继续解说,“能装很多东西。”
“能装人吗?”
“理论上能,但被关进书里的人会变成文字,翻过就不能再变回来了。”
“……当我没问。”
小铃铛自告奋勇去捡柴火,林北本来想坐着不动,但赤焰一个眼神扫过来:“新来的,去打水。”
“凭什么?”
“凭你最小。”
林北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身高——赤焰175、汐瑶165、墨书162、夜鸢168、小铃铛虽然只有145但她才十四岁——他160的身高确实是倒数第二,但小铃铛是第五契约者,他是第六,理论上他确实是最小的那个。
“我迟早会长回去的,”他咬着牙说。
“在那之前,乖乖干活。”
林北拎着水桶走了。
营地附近确实有一条小溪,是汐瑶指的路,沿着矮山脚向东走两百米就到了。林北踩着高跟鞋走过碎石和草坡,每一步都在心里问候白团的祖宗十八代。等到了溪边,他蹲下来,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尾几乎浸到了水面。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他还没完全看习惯的脸。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浅粉色。好看是真的好看,但问题是——这是他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倒影里的少女也伸手摸了摸脸。
“操。”他骂了一句。
倒影里的少女嘴唇翕动,无声地复述了同一个字。
林北把水桶摁进溪里,用力过猛,水花溅了自己一身。百褶裙的前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裙摆,沉默了两秒,然后决定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拎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他在林间小路上遇到了夜鸢。
暗属性的魔法少女正靠在一棵松树旁,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北,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
林北被她看得发毛:“有事?”
夜鸢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被水打湿的裙摆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
“凉。”她说。
“……什么?”
“湿裙子穿着,会凉。”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夜鸢说完这句话之后,已经转身走了,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一缕烟。
他愣在原地,手里拎着水桶,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夜风一吹,确实有点凉。
“有病吧,”他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回了营地。
晚饭是汐瑶做的。
水属性的魔法少女不仅会扎结界,还会做饭,而且做得相当不错。她用魔力凝聚了一口水锅,把墨书提供的食材丢进去,小火慢炖了一锅浓汤。蘑菇、土豆、某种林北叫不上名字的肉类,炖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飘得整个营地都是。
小铃铛第一个冲到锅前,被赤焰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排队。”
“赤焰姐姐最坏了!”
“叫姐姐也没用。”
林北端着碗坐在最边上,尽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是他社恐,是他现在这个状态实在太让人不自在了。银白色的长卷发总是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住视线,他不得不在脑后胡乱扎了个低马尾;百褶裙坐下之后会往上缩,他必须时刻注意把裙摆压在大腿下面;上衣的领口虽然不算暴露,但低头喝汤的时候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晃,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喝了一口汤,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
是真的好吃。汤头浓郁但不腻口,肉炖得软烂入味,蘑菇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鲜味在嘴里炸开。他不自觉地又喝了两口,然后意识到汐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喝吗?”她问。
林北想说“还行”,但舌头比嘴诚实:“好喝。”
汐瑶的笑容明显更真了一些,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就多喝点。你今天净化了魔物,消耗了不少魔力,需要补充能量。”
赤焰坐在火堆对面,手里转着一根树枝,树枝顶端插着一块肉,烤得滋滋冒油。她一边吃一边观察林北,目光坦荡得不像是在偷看,更像是在光明正大地研究。
林北被她看得烦了:“看什么?”
“看你。”赤焰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男的’,”她故意把“男的”两个字咬得很重,“怎么能连喝汤都喝得这么可爱。”
林北的脸瞬间涨红,正要开口骂回去,白团及时地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中间,用身体挡住了赤焰的视线。
“别闹别闹,”白团挥舞着小翅膀,“团队和谐第一啊各位!”
赤焰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然后端着空碗走到溪边去洗。他不承认自己是落荒而逃,他只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溪水很凉,冲刷在手指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他蹲在溪边,银白色的低马尾从肩膀垂下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你是人类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念白式的平淡语调。
林北转头,墨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依然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眼镜片反射着月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墨书走近了一步,“你的魔力结构和我们都不一样。赤焰的火属性是纯粹的阳性能量,汐瑶的水属性是阴中带阳,我是中性,小铃铛是阳中带阴,夜鸢是纯阴。但你的银月属性——”她顿了一下,“比夜鸢的纯阴还要阴。”
林北皱眉:“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墨书推了推眼镜,“你的灵魂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团说你是‘灵魂分错了身体’,但这个解释太粗糙了,不科学。”
“魔法少女的世界你跟我讲科学?”
墨书被噎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反驳。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摸不着头脑的话:“如果你愿意,哪天让我研究一下你的魔力回路。”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会把我解剖的那种研究。”
墨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我不会解剖活人。”
“那不活的人呢?”
“……晚安。”
墨书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北洗完碗回到营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各自进了帐篷。汐瑶安排得很合理——赤焰和夜鸢在外侧两个帐篷,汐瑶和墨书在中间,小铃铛自己一个小的,最里面靠山的位置留给了林北。
“你是新人,晚上可能需要更多休息,里面的位置最安静。”汐瑶是这样解释的。
林北没有拒绝,钻进帐篷,拉好拉链,躺在睡袋上。
帐篷很小,刚好够一个人翻身。他仰面躺着,看着帐篷顶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银白色的头发散开在睡袋上,像铺了一层月光。他的身体还在发酸,尤其是腰和胯骨的位置,那种被魔力“优化”过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深渊之门、一百只魔物、变回男人的方法、赤焰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夜鸢那句“会凉”、墨书说他的灵魂“比纯阴还要阴”。
还有水中的倒影。
那个银发蓝瞳的少女,越看越像他,越看越不像他。
“白团。”他低声喊了一句。
白色团子从帐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落在他胸口上,重量轻得像一团棉花。
“嗯?”
“我真的能变回去吗?”
白团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它蓝色的大眼睛像两颗小灯,忽明忽暗。
“能,”它最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只要你足够想变回去。”
林北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困意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今天经历了太多——穿越、变身、净化魔物、被五个魔法少女围观、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喝了很好喝的汤、被一个书呆子说要研究他。
他太累了。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到白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听清。
好像是——“对不起。”
但林北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