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雪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在出租屋里和家政公司来做除蟑的阿姨一起扫雪。
“小姑娘，你不知道，阿姨我呀老家在北边儿，好些年没回去过了……！看到这雪，我就想起我的故乡啊……今年过年，我一定要带着我家闺女回去一趟，看雪！堆雪人！看冰雕！"
阿姨攥着扫帚，声音洪亮得像在做演讲。
橘雪栖抱着簸箕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
将屋里堆积的雪都扫到阳台上、再认认真真做完全屋除蟑之后，来自北方的阿姨拉着橘雪栖的手，抒发了好一会乡愁，才依依不舍地推门离去。
临别之前，她还满脸向往地问了一句："小姑娘，你这空调到底咋设置的，能吹出这么周正的雪？我也想买一台！"
“先养它一个星期跟它搞好关系，再好好求求它？”
“……啥子？”
*
阿姨走后，橘雪栖又马不停蹄地把湿透的沙发套和桌布统统扯下来晾到阳台上，接着换掉被雪水泡成一坨的猫砂，最后抓起浑身冰碴子的霁，连人带龙一起塞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幼龙，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光秃秃的沙发上。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没能晨跑嘛……”
“……啾。”
“不，我不是怪你啦，毕竟是我非让你降温的……只能说，我还是太低估你了。”
“啾啾~！”
“你得意什么啊，我又不是在夸你。”橘雪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的额头，“说起来，你的能力是不是变强了？之前顶多是降温，今天直接下雪了……”
从孵化出来第一天起，霁便展现出了操纵周遭气温的能力；而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它已经可以小范围地掀起暴风雪——一想到这份力量成长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橘雪栖不禁咽了口口水。
“啾！”
幼龙昂起了小脑袋，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所以说，我不是在夸你啊……不过，以后你还是别随便用这种力量了。人类不像你，脆弱的很——一个不小心把我冻成冰棍，那我可真会死给你看啊。”
“啾……？”
霁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年幼的它，尚不懂得什么叫做“死亡”。
橘雪栖本想解释，可思来想去却找不到一个好的说法，索性作罢，抚摸着幼龙的脊背，柔声问道：“别管那些了。反正，你是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啾！”
霁的回答毫不迟疑。
就这样，少女眯起眼，和龙用一贯的奇妙方式闲聊着，享受着大雪后屋里残存的凉爽与难得悠闲。
——才怪。
咕噜。
幼龙的肚子率先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咕噜。
橘雪栖的肚子也跟着附和了一声。
“……你也饿了？”
“……啾。”
“唉，要不是你把冰箱里存的食材全冻坏了，我也不至于连早饭都做不了……你在家等着，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午饭早饭凑一顿吃吧。”
说着她站起身，把霁放在地上，刚迈出半步，幼龙就用小爪子抓住了她的裤脚。
“啾！”
“这次不是去学校，没法带你去啦……”
在学校里，大家都像避着灾星一样绕着橘雪栖走，没谁会主动和她搭话；可今天不一样，她不仅要穿过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再在热闹的超市选购，还得结账付款——
不论哪个环节，带着好奇心重的霁都会是地狱难度。
“啾啾！”
霁的身影刷地消失，仿佛在表现自己的隐形技巧多么熟练。
“不行不行不行。就算你会隐形，到地方也不好说会发生什么——人多眼杂，万一你被注意到就麻烦了。”
“啾……”
霁解除了隐身，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她，不断地用鼻尖拱着她的脚踝。
“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行！就是！不行！”
“啾……啾啾！！”
“我是答应过你带你出去玩，但也没说是现在啊。好了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家里待着，我很快就——”
没等她说完，霁便扇动翅膀腾空而起，转瞬间便飞到了阳台边。
“……你什么意思？”
霁没吭声，只是朝着阳台努努嘴巴。
“你是说，我不带你，你就自己飞出去玩？”
“啾！”
响亮的肯定。
“啧，你这笨龙，又不知好歹了是吧！竟然还会威胁我了！你爱走就走啊，我本来就不想留你——”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今天早上的记忆猛地涌了回来。
——空荡荡的枕头边、死寂的公寓、形单影只的自己。
难以抑制的空虚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橘雪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子——这怎么想都是开了个坏头，对幼龙的教育有着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她不该这么惯着它才对。
可是，在思考出个所以然之前，她的嘴巴却先一步投降了。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啾~~啾啾~♬”
霁欢天喜地地飞回来，绕着橘雪栖转圈圈。
看霁那奸计得逞的样子，橘雪栖心里很是不爽。她一把将霁从空中捉住，另一只手对它竖起三根手指：
“带你去是可以，但不许作妖！我现在给你约法三章——第一，全程都要隐身。第二，不许离开我身边。第三，不许碰任何商品。”
“啾！”
霁元气满满地回应道。
橘雪栖瞪了它一眼：“……再加一条，不许叫！‘啾’一声也不行！”
*
周日的昔文商业街格外热闹，街道两侧的梧桐树被正午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行人举着遮阳伞匆匆走过。
来的路上，霁的确很乖，安安分分待在橘雪栖的双肩包里一动也不动。
然而，橘雪栖心里清楚，这乖巧不过是因为外面那团三十五度的炎炎烈日；嗜凉的银龙只是不想被晒到，才宁愿老老实实地待在包里。
果不其然，在橘雪栖踏入超市、感受到空调冷风的瞬间，背包里的小家伙便开始躁动起来。
它熟练地从里面拨开拉链，前爪搭在橘雪栖的肩膀上，探出小脑袋东张西望。
“这样就行，你就待在该待的地方，哪也别去啊……！”
橘雪栖压低遮阳帽，稍稍侧过头，小声朝着看不见的幼龙警告道。
冰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脖颈，仿佛在让她放心。
橘雪栖叹了口气，推起购物车向内走去，心里合计着要买什么。
首先是鸡蛋跟牛奶，排骨最近很便宜可以来点，蔬菜看价格跟新鲜程度选，最好来点土豆炖肉，泡面也要补充，护发素好像也见底了——
就在她心里估算着花销时，背后的重量突然减轻了。
她赶忙摸向背后的包。
——空的。
橘雪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顾不得压低声响便脱口而出：“霁……？！你去哪了？！”
“啾！”
清脆的鸣声从正下方传来。
橘雪栖呆呆地低下头。
——购物车上的儿童座椅，不知何时被展开了。方形的小垫子上，压出了一个与霁体型相符的浅浅凹痕。
橘雪栖稍稍松了一口气，俯下身，低声质问：“我不是说了你不要出来吗？你还答应了的——！”
“啾……！”
幼龙的鸣声格外理直气壮，似乎在说“你让我待在该待的地方，我不就该在这里吗”。
“哈？我的意思是——”
橘雪栖刚想发火，余光却瞥见旁边走道上，一位年轻的宝妈正用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弯着腰，耐心地安抚着坐在购物车里又哭又闹的小孩子。
那孩子蹬着腿，两只手抓着购物车晃来晃去，嗷得震天响。
不知为何，橘雪栖忽然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优越感——和那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魔童相比，霁简直是乖得像个天使。
……虽然它是条龙。
“你在这里也行吧，这样我一眼就能看见你……”成功说服了自己的橘雪栖清清嗓子，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孩，“但是要一直乖乖的，可不准像那样子哦？”
“啾~”
少女与看不见的龙旁若无人地对话着。好在嘈杂的超市里，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没有谁注意到推着购物车的女大学生正在和空气讲话。
*
事实证明，橘雪栖放心的还是太早了——对于一只出生才一星期的幼龙来讲，大型超市的感官刺激实在是太过强烈。
在生鲜区挑选肉蛋蔬菜时倒还好，毕竟食谱讲究的霁对生食向来不感兴趣；可一旦购物车拐进到熟食区，霁马上原形毕露。
特别是是经过香气浓郁的烘焙区时。
刚出炉的面包与蛋糕散发着浓郁的甜香，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精致糕点琳琅满目，吸人眼球——尤其是，吸“龙”眼球。
“……啾……！”
每看到一个对上眼的糕点，儿童座椅都要发出一声满怀期待的恳求声；橘雪栖单手按住躁动不安的馋嘴龙，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别叫了，霁，我们没有在这买东西的计划——退一万步，就算要买零嘴也是买散装包装的，比这现做的性价比高多了。待会就带你去那边挑点，所以现在给我安分点，行不行？”
“啾啾……”
意味着“好吧”的沮丧鸣声后，只过去了三秒，当购物车经过烧鸡的档口时，霁又忍不住叫了——
“啾！”
“不买。想吃鸡肉的话，我可以买点鸡腿给你炖着吃……”
“啾啾！”
“想吃烤的吗？那很遗憾，家里没有烤箱……也买不起啦。”
“啾……啾！”
“哎……？你是说，跟买个烤箱比的话，烤鸡很便宜……这么想确实有点道理……不对不对！！差点给你绕进去了！不管是烤箱还是烤鸡都不买！”
橘雪栖甩甩头，重新坚定自己的决心，不顾霁的哀嚎，飞速逃离烤鸡柜台。
她们就这么一路拉扯着，磕磕绊绊地穿过了熟食区。
“呼……终于……”
就在橘雪栖刚缓了口气，心想总算离开了那片危险地带时，购物车忽然猛地抖了一下；与此同时，儿童座椅上的凹痕也消失了。
——霁又飞走了。
“喂……？！”
橘雪栖慌忙四处寻找，但下一瞬，她的脑袋随机被沉甸甸的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干嘛啊？！你死沉死沉的，快点下来，别在这里胡闹——”
橘雪栖小声抱怨着，想要捉住头顶的幼龙，可它却不依不挠地用前爪拽着她的头发，非得让她扭头转到某个方向。
“痛痛痛！所以说，你硬着来我也不会买的——”
话音未落，橘雪栖忽然停住了。
“啾……！”
因为，幼龙急切地想让她看的方向，并没有摆满美食的橱柜——
那里，只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双马尾，穿着粉丝的背带裙，脸蛋圆圆的，鼻头红红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包没拆封的奶糖，浑身紧绷着，看起来格外紧张。
周围的大人来来往往地经过她，偶尔有人投去一瞥，但也只是一瞥而已——正如之前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情，并没空闲去理会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女孩。
橘雪栖眉头皱了起来：“那孩子……跟大人走散了？”
头顶的幼龙回了一声：“啾啾……！”
“你发现的？……你想让我去帮她？”
“啾！”
若是往常，橘雪栖绝不会去做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她逛超市永远是列好清单、直奔目标、结账走人，压根不会留心角落的小孩子。
可是，这次不一样。
……既然看到了，就得给霁做个榜样才行。
——这个怪念头忽地冒出来时，橘雪栖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暑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脚步还是毫不犹豫地迈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