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雪栖将购物车靠边停好，头顶着看不见的霁，走近了小女孩身旁。
“……？”
小女孩注意到她，纤细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退后了一小步，整个人都缩小了半分似的。
……没关系，像我这样又漂亮又温柔的知性大姐姐，绝对三两下就能俘获小孩子的芳心！
带着毫无来由的自信，橘雪栖半蹲下来，视线和小女孩平齐，用她能发出的最柔和的声线，轻声开口：“你好呀，小妹妹~？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
小女孩一言不发，缩得更厉害了。
……这孩子有些怕生呢。
橘雪栖内心嘀咕着，但嘴上还是温和地继续道：“姐姐我不是坏人啦——只是看到你一直站在这里，好像遇到了什么困难，才想来帮帮忙……能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吗？”
小女孩又退后一步，已经站到了紧贴着墙壁的地方；她死死摇着头，嘴唇抿得更紧了，大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怀疑。
……我有这么吓人吗？
橘雪栖心里不禁有些受伤。她稍稍垂眼，审视了一下自己——奶白色的T恤搭配开领的橙色薄外套，配上休闲风的深色直筒牛仔和帆布鞋，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邻家大姐姐。
她稍作停顿，换了个思路，视线落在了小女孩怀里的那包奶糖上，含笑开口：“啊，这个牌子的奶糖，小时候妈妈也经常买给我吃——又甜又香，姐姐我可喜欢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向小女孩护着的糖果，想要以此作为共同话题，拉近距离。
结果——
“呜哇……啊啊啊啊啊……！”
小女孩猛地哭了起来。
橘雪栖顿时慌了神：“别……别哭呀！姐姐不是想抢你的糖——真不是啦！
“哇啊啊啊啊啊——！”
她哭得更厉害了。
“哎……等，等一下……？！”
“哇啊啊啊啊……！
来往的顾客纷纷侧目，那针扎般的视线令橘雪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连她头顶的也霁也被吓到，小爪子紧紧揪住她的刘海，一动也不敢动。
……对了，霁！
就在她窘迫到就快原地爆炸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对了！姐姐会魔法哦——！来，看这里！”
橘雪栖伸手抓住头顶隐形的幼龙，在小女孩面前轻轻一挥——
下一刻，于她右手划过的轨迹上，凭空凝结出一串细碎的雪花，透亮的小冰晶在超市的日光灯下反射出璀璨的光彩，犹如一条晶莹的银丝带缓缓飘落。
——Nice配合，霁！
橘雪栖在心中称赞默契的搭档。
“呜呜……呜……哎……？”
看着那串奇妙的雪花，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睫毛还挂着泪珠的她，犹豫了几秒，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那……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畏惧，但好奇心已经明显占据了上风。
“是雪哦。”
“雪？怎么来的……？”
“是空气里的水蒸气，遇冷以后凝结——”看小女孩的表情又变得不对劲，橘雪栖赶忙改口，“是小精灵！刚刚姐姐用魔法召唤了小精灵，是它变出了雪花！”
“小精灵？”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珠滴溜溜来回转了下，四处寻找着，“在哪？我为什么看不见？”
橘雪栖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因为呀，哭鼻子的小孩子，是看不见小精灵的。小精灵只喜欢勇敢的孩子，你是吗？”
小女孩迟疑片刻，然后使劲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我……我是！”
……这孩子比霁好骗多了。
橘雪栖忍住笑，伸出大拇指夸赞道：“真了不起！不过呢，小精灵刚刚说，它暂时还是不想出来呢……”
“哎？为什么呀？”
“因为，它只想看到没有烦恼的、笑着的小孩子。”橘雪栖放软了声音，尽可能谨慎地斟酌着用词，“你刚刚在害怕什么？可以告诉姐姐吗？”
小女孩盯着橘雪栖看了两秒，最后低下头，小声回道：
“……在害怕你。”
橘雪栖的笑容僵住了。
……都说童言无忌，可这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爬回橘雪栖肩膀的幼龙，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碎，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后颈。
“……姐姐，我真的，不是坏人。小精灵也不喜欢坏人。”橘雪栖认真地说道。
“可，可是，姐姐说，染黄头发的女生都是不良少女，是最坏最坏的坏人，绝——对——不能跟她们讲话！”
小女孩一字一顿地背诵着，显然是把口中这位“姐姐”的话奉为圭臬。
……这姐姐瞎教什么呢。
橘雪栖的嘴角微微抽搐：“我这头发不是染的啦……算了，这不是重点。你刚才说的‘姐姐’，就是陪你一起来超市的人吗？她现在在哪里？”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呆愣了一秒。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豆大的泪珠突然滚了下来——
“姐姐……姐姐不要我了……！！”
*
橘雪栖又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让小女孩的情绪勉强稳定了下来，断断续续地讲出了来龙去脉。
她说，她叫橙橙，今天跟姐姐来买东西，她求姐姐想要买份糖果，姐姐说可以但只能选一件，于是她就在糖果区精挑细选，结果这时候姐姐接了个电话没顾着看她，当她回过神来，姐姐就消失了——
不过，根据糖果所在的零食区离这里的距离判断，“消失”的恐怕不是姐姐，而是橙橙自己。
“一定是因为我非要跟着姐姐来，姐姐觉得我不乖，才把我丢在这里的……”
她越说越难过，橘雪栖赶紧开口问道：“别急别急，我想你的姐姐肯定不会丢下你的——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前台那边，我们用广播叫姐姐来好不好呀？”
“广播……？”
“就是头顶响的那个。现在在放广告……不过，只要我们过去，它就可以喊出‘橙橙在找姐姐’之类的话，整个超市都听得见——然后，姐姐就会来找你了！”
橘雪栖用小孩子也能听懂的方式，耐心地解释着。
然而，橙橙却使劲摇起头来：“不行不行！这样子，会让大家都知道橙橙不乖了……！会丢姐姐的脸，姐姐会不高兴的……！”
“不，我觉得你的姐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
“不行就是不行啦！！呜呜……”
眼见橙橙泫然欲泣，橘雪栖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好好好，那我们不去，不去！……不管怎么说，先回之前的零食区看看吧？”
“嗯……！”
橘雪栖牵起橙橙，顺手将霁搁在购物车上，单手推着车向零食区走去。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呀？”
“橘雪栖。橘子的橘，雪花的雪，栖息的栖。”
“那就是橘子姐姐……！橘子姐姐，我有个问题……！”
这似曾相识的称呼，让橘雪栖心里一揪。但她没有指正，只是苦笑着侧过头：“怎么了，橙子妹妹？”
“你刚刚是不是把小精灵放进购物车里了？”
橙橙直勾勾地盯着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橘雪栖本想掩饰，但面对这么小的孩子，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干脆随口胡诌道：“是啊，小精灵说可以帮我们带路，找到橙橙的姐姐哦。”
“真的吗？”
“嗯，真的……”
……真的才有鬼咧。
霁只是一只比这孩子还年幼的小龙，它怎么可能找到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啊？
然而，像是在反驳橘雪栖的心声一般，购物车内忽然飘起了一小团银白色的雪花。
“哎……？！”
意识到霁做了什么的橘雪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与她相对的，一旁的橙橙则是兴奋地跳了起来：
“真的哎！橘子姐姐没有骗人！！这也是小精灵的魔法吧！它肯定是在让我们跟着它，对不对，橘子姐姐！”
“对……对……”
……对吗？
霁打算靠什么找人？嗅觉？魔法？还是单纯瞎胡闹？
“我们快走吧，橘子姐姐！”
橘雪栖也拿不准霁到底靠不靠谱，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在心中痛斥刚刚乱扯谎的自己，硬着头皮顺着橙橙走。
霁扇动翅膀创造的小雪团恰巧在外部看不清的高度悬浮着，用相对位置指示着方向；于是，橘雪栖牵着橙橙、推着车，开始在超市里行进。
*
她们先是去了糖果区。
“……果然不在这。”
橘雪栖喃喃道。想来，那位姐姐大概也在寻找着橙橙，两边因此错开了。
正当她打算再度迈开脚步时，橙橙忽然挣开了她的手，蹬蹬蹬小跑到了旁边的货架前。
没等橘雪栖阻止，小女孩又飞速折返回来，将一罐巧克力糖放进了购物车——
“小精灵，这个给你！是橙橙最喜欢吃的口味！”
“……啾！”
“……？！”
突然的鸣声吓得橘雪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可橙橙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欢呼出声：“啊！刚刚，刚刚小精灵说话了吧！它说它也喜欢吃！对不对，橘子姐姐！”
“嘶……大概……对吧……”
橘雪栖紧盯着购物车里那罐巧克力，一脸黑线。
那牌子她认得，连伊芙琳酱都接过它家的商单；当然，它的价格也是与其名气相称的昂贵。
可是当着橙橙的面，她实在做不出把巧克力放回去这么不解风情的事。
……算了，就当你帮小朋友找姐姐的跑腿费吧。
*
然后，她们折回了熟食区。
在满溢着香气的烘焙区，雪团忽然在正中间停住了。
“诶……？小精灵不动了……？”
橘雪栖心里涌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这只满心鬼点子的龙，该不会打算故技重施吧？
抢在橙橙脑补任何对霁的解读前，橘雪栖匆匆开口：“我觉得，它应该是实在找不到吧？要不，我们还是去服务台——”
遗憾的是，如果橙橙真是那种听人讲话的乖孩子，她也不会走丢。
“我懂了！”小女孩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地喊道，“小精灵一定是闻到了香味，觉得饿了！吃的……吃的……啊，这个怎么样？”
橙橙一路蹦跳着，跑到了一边的试吃台。
销售员看见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凑过来，立刻弯下腰，笑眯眯地给她挑了块最大的蛋糕，放在试吃碟子里递给她。
橙橙捧着蛋糕跑回来，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往购物车里一伸——
“……等等！！”
来不及了。
就这么当着橙橙、橘雪栖、以及好奇地望向这边的销售员的面，碟子里的蛋糕凭空消失了。
橘雪栖以最快的速度站到购物车前面，用身体死死挡住了销售员的视线。
“哎……！吃了吃了！橘子姐姐快看，小精灵吃了哎！”
“啊，嗯……我看到了……”
望着消失在虚空中的蛋糕，橘雪栖有些力不从心地应着。
“一口就吃掉了哎……够吗够吗？还想吃吗，小精灵？我再去拿几块吧！”
没等霁用鸣声回复，橘雪栖先一步回答道：“不不不，它已经吃饱了，我们马上就接着出发——”
稍作停顿，她弯下腰，贴紧购物车那团散发着凉气的雪团，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对？吧？小——精——灵？”
购物车里的小雪团猛地颤了下，旋即飞快地移动起来。
“啊！小精灵又动了！橘子姐姐，我们继续去找姐姐吧！”
橙橙重新牵起她的手。
橘雪栖稍稍松了口气，推着车继续前进。
*
她们就这么七拐八拐了十多分钟，拜这只食髓知味的“小精灵”和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所赐，购物车里又多了好几件橘雪栖绝不会主动买的商品。
而最终，霁带她们来到的地方——
“绕了这么一大圈，这不还是服务台吗。”
望着稍远处“服务中心”四个大字，橘雪栖感觉有些脱力。
不过来都来了，就算这次橙橙再怎么抵抗，她也要请工作人员帮忙——这么想着，橘雪栖再度俯下身子，认真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橙橙，你听我说，这里就是服务台，我们……”
话刚起头，橙橙的视线忽然越过了她的肩膀，发现了什么。
接着，她激动地高举起了双手，扯着嗓子叫了出来：
“是姐姐！姐姐真的在这里哎——！谢谢你，小精灵！姐姐，姐姐，橙橙在这里！”
“……哎？”
橘雪栖愣愣地抬起头，顺着橙橙的视线望过去。
服务台前，一位高挑的年轻女性正背对着她们，和工作人员焦急地说着什么。听到橙橙的喊声，那人猛地转过头来，恰好和橘雪栖对上视线——
“……”
“……”
带着同样的愕然表情，两人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她们的头顶响起了洪亮的女声：
“南析橙小朋友，南析橙小朋友，你的姐姐南憧思正在找你。听到这条广播，请赶快来超市一楼收银处旁的服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