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的闹钟响起，橘雪栖挣扎着将手机按死。
明明是暑假的第一天，她昨夜却没怎么睡好——
原因很简单：
实在是太热了。
台风离开后，秉烛市的气温一路回升，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昨天三十六度，今天三十五度，明天三十七度……再来场台风好不好啊……
橘雪栖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手机天气预报上那个刺眼的太阳图标，下意识地在心里祈愿着。
——不过，这次可别刮来龙蛋了，她可养不起第二只。
“霁……来抱抱……让我凉快下……”
她半梦半醒地嘟囔着，伸手往枕头边摸索——卧室里的老空调又吵又耗电，开一晚上的电费够一顿饭钱，她实在舍不得，因此最近一直在拿霁当大号冰枕抱着睡。
然而，她摸了半天，只能摸到柔软的床单。
“霁……过来嘛，别躲了……”
熟悉的“啾”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哎……霁……？”
橘雪栖猛地睁开了眼——
在她的周围，完全找不见那熟悉的银白色身影。
*
橘雪栖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在公寓里跑来跑去。
“霁……？！你在哪儿？”
她蹲下身，把脑袋探进床底。灰尘扑了一脸，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霁不在这里。
“喂，霁……！！你是不是隐形了……？想恶作剧吗？”
她拉开衣柜门，把里面她的衣服来回扒拉了一遍，却只找到了三个月前丢进去的旧鞋。
“玩捉迷藏的话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吧……？”
她冲进浴室，掀开浴帘，甚至连洗衣机里都找了一遍；可霁并不在这里，只有碎裂的镜子清晰地告诉她霁曾经存在过。
“你不会赌气飞走了吧……？昨天我明明都把蛋糕让给你了呀……”
她跑到阳台上，抬头望见了龙蛋砸出的大窟窿，低头又看到了被她丢在这的一大袋蛋壳碎片；但唯独没看到那枚蛋所孵化出的幼龙。
“霁，你饿不饿……？如果再不出来，早餐就没你的份了哦？”
她走进厨房，空空如也的不粘锅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那是霁最初来的那天冻裂的；可现在，罪魁祸首却不知所踪。
“霁……？霁——”
她呼唤着，寻找着，可是……
没有。没有。没有。
哪儿都没有。
她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依旧没有找到霁。
最后，橘雪栖回到了客厅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空气闷得像蒸笼，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淌在她的锁骨上，又滴落在地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
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霁不在了。
不管是自己离开了、穿越回了异世界、还是其他什么她想不到的原因——那只幼龙，都消失了。
“真是的……我在着急什么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还夹着几分荒唐。
明明那只幼龙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差点把厨房冻成冷库，摔坏了镜子，考试的时候躲在她的书包里，抢她的蛋糕还咬她的手指头。
明明她一开始压根没打算养它。她说过的，“不能待在我家”“送走她”“交给警察”“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说过那么那么多次。
明明她们满打满算只相处了不到一周，放在她二十年的人生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却这么难受呢？
橘雪栖用手抱住膝盖，将光着的脚底放在椅子上，像个小孩子一样缩成一团。
她紧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排印子——
这感觉似曾相识。
高中毕业后，最后一次面对安璃后，她的心里也是一模一样的空虚。
就好像心里某处被毫不留情地挖去了一块，直到现在也没被填满。
……不过是一只龙而已。不过是一只认识了不到七天的龙而已。
她拿起手机，打开她再熟悉不过的Blog。
然而，最近的更新，还是台风登陆第二天的那片碧空，配文依旧是那四个字。
——“雨后初霁”。
风雨已过，但霁也不在了。
橘雪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不过，她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与霁相处的那短暂而不可思议的时光，只是天马行空的南柯一梦——
现在这样，才是她的日常。
*
重振起精神对橘雪栖来说，是近乎本能的事情。
养母教给她，不管什么样的打击，都决不能消沉超过三十分钟，更不能耽误本来要去做的事情。
要想变得比谁都强大，必须得表现得比谁都坚强——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橘雪栖使劲拍拍自己的脸，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对着镜子将长发利落地扎起。
吃完早饭，就去晨跑吧——
“今天也要跑五公里起……！”
养母也曾说过，松懈是人生的大敌——因此越是在假期，越要小心成为怠惰的俘虏。
望着窗外的朝阳，橘雪栖信心满满地督促着自己，心怀希望地打开冰箱的冷藏室，精神饱满地拿出——
拿出……
“诶……？”
“……唔咪？”
“你……你……你……”
“……啾……？”
“——你为什么在冰箱里啊？！”
“啾？！？！”
少女撕心裂肺的吼声惊得冰箱里安睡的幼龙猛地蹦了起来，吵得周末补觉的邻居邦邦邦锤起了墙。
*
“来，霁小姐，请你解释一下。”
“……啾。”
霁缩在在茶几上，被橘雪栖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
它的身边，放着被冻成冰块的生菜、牛奶和鸡蛋。
“你为什么要去冰箱里睡？进去就算了，为什么是冷藏室啊？好歹去底下啊——把我的菜冻坏就算了，冰箱上层结了那么多霜，还怎么用啊？！你知道除霜多麻烦吗？”
“啾啾……”
“哈……？你说你热？你不是能让整个屋都变成冰窖吗，为什么还会怕热？一百个空调都没你功率大吧……！”
“啾……”
“这不一样？你的意思是，空调制冷跟你释放寒气改变温度不一样吗？”
“啾……！”
幼龙鸡啄米一样猛猛点头。
……隐身出门见了些外人，它竟然学会了点头的含义吗？
橘雪栖在心里惊叹着，脸上却依旧板着：“我是不懂你的制冷方式什么原理啦……但如果你真嫌热的话，可以告诉我，偶尔开一下空调也没关系。总之不论如何，你都不能一声不吭睡进冰箱里，明白了吗？”
“啾……”
霁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尾巴卷成一个小圈，一副乖乖认错的姿态。
橘雪栖看它那副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凉白开，然后，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好！那现在，霁，为了补偿你的过错……”
“……啾……？”
“替代空调，给咱家降降温吧！”
霁瞪大了金灿灿的眸子，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问橘雪栖，“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倒不如说……我早就想试试了！”橘雪栖双手叉腰，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找你找一早上，都快把我热疯了好吗！”
“……啾……”
霁犹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再看了看她。
那表情分明在强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嗯！我说的！我负责！”
它用颇为复杂的眼神瞥了橘雪栖一眼，叹了口气——它竟然连叹气都学会了——然后，缓缓张开翅膀。
下一刻，橘雪栖立刻明白为什么霁不愿意这么做了。
“这……这是……雪？！等等……你这笨龙，原来没办法调节魔法的强度吗？！怪不得之前每次都会——啊，快，快停下！汗都结霜黏在身上了啊啊啊啊……！！！”
这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雪上加霜。
而偏偏在这时候——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起来。
霁瞬间便掩藏起了身影，留橘雪栖一个人愣在暴雪中不知所措。
叮咚，叮咚！
门铃响个不停，无奈之下，橘雪栖只能顶着一身风霜前去开门。
“您好，我是XX家政的，来帮您除——哇啊啊啊……下……下雪了？！”
橘雪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别在意，只是空调坏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