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年选了一家安静的小饭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店铺门面不大,门口挂着木质招牌,上面刻着“春风渡”三个字,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温润。
“这里啊?”徐清欢看了一眼门面,“看起来东西挺贵的样子。”
“不贵啦。”沈流年拉着她的手往里走,“网上评价很好的。”
服务员领着她们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半开放的小厅。四根木柱撑着房檐,后面是一小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环境不错,”徐清欢在沈流年对面坐下,看了看纸质菜单,“你请客你来点菜吧。”
“姐姐点吧。”沈流年把菜单推给她,手指摩擦着桌角的木纹。
徐清欢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是有什么事吗,小年?”
“没有啦。”沈流年低下头,让徐清欢看不清她的眼睛,“就是想和姐姐吃顿饭。”
徐清欢没再追问,翻开菜单开始点菜。她点得很随意,两三个家常菜,一份汤,主食是米饭,服务员记下后离开了。
小厅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菜陆续上来了,速度倒是不慢,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快吃吧,”徐清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沈流年碗里,“鱼肉凉了就腥了。”
沈流年盯着碗里的鱼,没有动筷子。
徐清欢意识到了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小年?”
徐清欢今天依然是T恤衫七分裤,这套服装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标配。
沈流年心里很堵,但是她依然坚持着开口。
“姐姐,你觉得……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徐清欢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姐妹。”
“只是姐妹?”
“不然呢?”徐清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沈流年盯着她的侧脸——从刚才起她就很少直视自己的眼睛。姐姐今天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姐姐,”沈流年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很小,但很坚定。
“我喜欢你。”
筷子碰到瓷碗,发出一声轻响。
熟悉的头疼感,和上次徐威说话时一模一样。
不过徐清欢没有抬头,她垂眼看着碗里的青菜。那片青菜绿油油的,躺在白瓷碗底,显得格外显眼。
“我知道。”
沈流年愣住了。“你……你知道?”
“李医生跟我说了。”徐清欢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所以她特意让我进去跟我聊了聊。”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到任何情绪。
“姐姐?”沈流年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
徐清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流年——年轻的脸庞,明亮的眼睛,紧张得攥紧桌角的手指。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周新宇,像当年的自己——那个在酒吧里喝醉、向洛长川撒娇的自己。
“小年……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沈流年的心凉了半截。
“是……是想一直和一个人在一起。”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行了,“是看到他就开心,分开了就想念。是想了解他的一切,想和她共赴未来。”
徐清欢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流年的心不断下沉,她紧紧盯着徐清欢低垂的眼眸,宛如即将溺毙者寻求氧气。
“小年,”徐清欢抬眼看她,眼神却十分复杂。
“你现在觉得喜欢我,也许只是因为在你最低谷的时候,我拉了你一把。”
“就像有人掉进河里,救命稻草被抛下来,你会死死抓住它——不是因为喜欢稻草,是因为那能救你的命。”
“可是……”沈流年想反驳,嗓子里却像堵着棉花。
“而且,”徐清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飘渺,尘封许久的相册缓缓开启。
“我这个人……不适合谈恋爱。”
“为什么?”沈流年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已经在逐渐变大。
徐清欢无奈苦笑。
“因为我活在过去。”
在她手腕上,海螺形的手链已不复存在。但是它存在的痕迹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小年,你很美好。”
“你单纯……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她伸手想去摸女孩的头,“但我……和你不一样。”
邮差总按两次铃,第一次是机缘,第二次是心意。
错过一次,就是一生。
年轻时Oliveira的机缘被异地所断,后来周新宇的心意她终究错失。
两次近在咫尺的心动,都被命运碾碎。那些未说出口的挽留,那些没能抓住的瞬间,都定格成了时光里的遗憾。
她对爱情的全部渴望都已留在了那个满是遗憾与伤痛的过去,那些炽热的、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心意,都随着失去的人一同消散了。
沈流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拍开了徐清欢的手。
“姐姐……”她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徐清欢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想给沈流年擦眼泪,但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却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任何拒绝都伤人。
沈流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我……我出去透透风。”
她转身跑出了小厅,脚步声很快,踩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桌子上的松鼠鳜鱼已经彻底凉了,酱汁凝固成暗红色的一层。番茄牛腩的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渐渐不再冒热气。
服务员有些困惑地推门进来,“您好,那位女士……”
“麻烦帮我打一下包吧。”徐清欢看着餐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筷的两个菜,又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也凉了,口感变得有些柴,味道也淡了。但她还是慢慢咀嚼着,一口咽下去。
有些苦。
付完款,她拿起打包好的两个菜走出了店门。
沈流年不见了。
但徐清欢知道她去了哪里——无非是沿着小巷往公园去了,或者就在巷子里随便找个地方默默哭泣。
她提着打包盒,沿着小巷慢慢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前面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哭声。
徐清欢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像一个陌生的过客,沉默地注视着一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
就像注视着多年前,那个在酒吧里喝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