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年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停在了李医生的预约界面。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距离她醒来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她几乎发了一上午呆。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扯也扯不开,理也理不清。李医生的话,江晚星的故事,还有自己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所有东西搅在一起,越想越乱。
她还是想再问问那位老太太,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沈流年犹犹豫豫地点开了预约申请,填了基本信息。在“咨询内容”一栏,她又犹豫了许久,输入了一句话——“关于感情的困惑”。
简短,模糊,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小脸埋进臂弯里。
沈流年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画面了。从广州的出租屋到青岛的海边,从江晚星讲的那个UP主的故事到李医生说的“移情”和“喜欢”。
她喜欢姐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沈流年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想起那天在海边,姐姐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回头微笑看她。
当时她只觉得姐姐好看,好看得她忍不住拿起相机。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心里涌起的,好像不只是欣赏,还有别的什么。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沈流年猛地抓起手机,是李医生的系统回复。
【预约已确认,今晚8点,视频咨询。】
晚上八点。
还有五个多小时。
沈流年看着这行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剩下的时间。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窗前。
楼下小区里很热闹,小孩在跑,老人在聊天,还有几只猫趴在树荫下打盹。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忽然想起了李若妃,想起李若妃就又会想起姐姐。
沈流年轻轻叹了口气。
……
晚饭是沈倩做的,三菜一汤,简单又家常。徐清欢这些天说是在备赛,但沈流年总觉得姐姐是在躲避着她,两人一天甚至说不了几句话。
沈流年觉得很不安。
“小年,”沈倩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吃点水果吧。”
“谢谢妈妈。”沈流年接过盘子,勉强笑了笑。
沈倩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话:“这两天怎么了,看起来有点心事?”
沈流年低头吃着西瓜。“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思考一些事。”
“什么事呀?”
“关于未来的事。”沈流年含糊其辞。
沈倩惊讶于沈流年的回复,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未来的事慢慢想,别着急。”她说,“你现在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已经很开心了。”
沈流年点了点头,心里却更乱了。
未来的事……这算未来的事吗?
……
晚上七点五十,沈流年提前进了房间,轻轻锁上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点开了李医生发来的链接。视频通话的界面很简单,一个安静的背景,几盆绿植,还有李医生那张熟悉又慈祥的脸。
“小流年,”李医生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晚上好。”
“李奶奶,晚上好。”沈流年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在桌面上。
“预约的时候,你说有感情方面的困惑?”李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像一阵微风,“是关于你姐姐的吗?”
沈流年深吸一口气。
“我……”她顿了顿,像是要否认,也像是在确认。
“是的……”
沈流年开始慢慢地讲述这份感情,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内心剥开给她看。
“……尤其是这两天,姐姐似乎疏远了我,我好难过,明明我们之间……不该如此……”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紧张地盯着李医生的表情。
李医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屏幕里的老人很安静,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的皱纹像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她看着沈流年,眼神里有一种包容一切的理解。
“流年,”李医生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是喜欢一个人的典型表现。”
沈流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是……”她攥紧了手,“可是她是我的姐姐……至少名义上是。”
“名义上是姐姐,实际上呢?”李医生反问,“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沈流年摇摇头。
“从小一起长大吗?”
“没有。”沈流年摇头,“她比我大一岁,而且一直住校,我们……其实没怎么相处过。”
“那么,”李医生慢慢说,“这段关系,在你心里,从一开始就只是‘姐妹’吗?”
沈流年愣住了。
从一开始?
她想起第一次见徐清欢的时候——那个站在讲台上、指着骂她的同学的姐姐。那时候她只觉得姐姐很酷,很霸气,很让人羡慕。
后来在广东的出租屋里,姐姐抱住她的那一刻,她觉得姐姐很温暖,很安心。
再后来在青岛,在海边,在每一个早晨和傍晚……姐姐一点点地走进她的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
“或许……从来都不是。”沈流年低声轻喃。
“可是……”沈流年还是有些犹豫,“社会能接受吗?我的爸爸妈妈能接受吗?邻居街坊会怎么说?”
李医生温和地笑了。“流年,你担心的不应该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
“敢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敢不敢承担可能的结果,敢不敢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去争取。”李医生看着她,“感情是私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与社会无关,与他人无关。”
沈流年低下头,没说话。
“流年,真正的喜欢,往往会促生两个想法。”
“ 它们一个叫作‘独占’,另一个……叫‘永远’。”
“你对这两个词有什么想法吗?”
“我……”
“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她,我……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直至生命走到尽头,我也想眼里有她的身影。”
李医生淡淡地笑了。
“那就对了。”
“这就是爱情,”她说,“勇敢一点,小流年。不要让所谓的‘世俗’绑架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是旷野而不是轨道。”
“可是……”沈流年还是有些害怕,“如果她不接受呢?如果她觉得我很恶心呢?”
“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而且,”李医生补充道,“从我的观察来看,徐清欢对你的感情,可能也不只是‘姐姐对妹妹’那么简单。”
沈流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您……您什么意思?”
“她看你的眼神,她对你说话的语气,她照顾你的方式……”李医生笑得很神秘,“像是在对待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沈流年的心跳快得几乎能跳出胸膛。
“所以啊,小流年。”老奶奶最后看了她一眼,“别想那么多,听从你的内心的声音。”
“爱情这件事,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视频通话结束了。
沈流年坐在电脑前,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脑子里思绪纷飞。
老太太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爱情。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又让她隐隐期待。
她想起江晚星说的那个UP主的故事,想起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可能要面对的困难。
可是……
她又想起那天在高铁上,姐姐对她说的话。
“你的孤独不用向谁道歉。”
“你回你自己家,走你自己路,关他们什么事?”
“你要坦坦荡荡地进门、吃饭。”
那些话,当时只觉得是在安慰她面对邻居的闲言碎语。
可是现在想来,好像也是在告诉她——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姐姐……或许早就告诉她了。
沈流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已经深了,小区里的许多灯都灭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天上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温柔地照拂每个遥望它的人。
回忆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一串闪闪发光的项链,挂在她心里。
她不想放弃。
不想放弃这份感情,不想放弃这个人。
哪怕会面对很多困难,会被人指指点点,会失去一些东西。
可是,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她永远是那个躲在出租屋角落里、不敢面对世界的沈流年。
沈流年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了徐清欢的微信聊天框。
界面很干净,只有她们之前的几条简短对话。姐姐很少主动发消息,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去找姐姐。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姐姐,睡了没?】
然后又删掉。
太随意了,像是在闲聊。
【姐姐,我有事想和你说。】
又删掉。
太正式了,像是在谈工作。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打下了一行字:
【姐姐,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吃个饭。】
发送。
然后她就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变成绿色,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
结束咨询后,老太太轻轻放下耳机,坐在椅子前不知在回忆着什么。
“徐、清、欢,”老人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欣慰地摸了摸自己老旧的笔记本。
“任何孩子都值得被爱,”她轻轻低喃,“你也该拥有幸福。”
黑夜寂寂,带着每个人的意识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