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电子屏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徐清欢买了张票,靠在候车厅的柱子上刷着手机。
她包里的东西少到几乎没有——只塞了台电脑和充电设备、两套换洗衣物,还有家里客厅桌子上的半包饼干和一瓶水。
高铁到站前,她给徐威和沈倩发了两条差不多意思的短信,告诉他们自己要去菏泽帮同学解决个技术问题,办完了就回来。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人来人往的站台发呆。
回济南这一周多的时间,沈流年不仅心态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还在许多举动上变得很奇怪。
就比如她会经常偷偷去看她的脸,然后低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还有就是越来越频繁的脸红……
她其实能猜到女孩的心思,但是她不想伤到女孩真诚的心意,所以她想采取一种冷漠的姿态让女孩自己死心,或者让她把这份感情归咎于移情。
可惜女孩比她想象中要坚定。
她有很多方法解决这件事,但都舍不得用在女孩身上,所以她跑了。
先分开几天,让女孩冷静下来,再慢慢聊这件事吧。
早上六点半,高铁站的人还很少。徐清欢背着包过了安检,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等到天亮。
车来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平原盛夏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天边。偶尔闪过几个村庄,瓦片灰白,炊烟还未升起。
万物都在勃勃竞发,争先恐后享受夏光。
中午九点半,徐清欢到达了菏泽东站。
徐清欢出站时,看见郑雨桐站在栏杆外面,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防晒服,扎着马尾,像个永远精力充沛的向日葵。
“叫你线上帮忙解决一下,”郑雨桐跑过来轻轻锤了她一拳,“怎么就跑到这来了?”
“来指导指导工作。”几乎一夜没睡的徐清欢仍然有心情和郑雨桐开玩笑。
“拉倒吧你,和家里闹矛盾了吧,快来给姐妹说说啥情况。”郑雨桐勾着徐清欢的肩膀,带着她往站外走。
“……发生了点小矛盾,”徐清欢并不打算告诉郑雨桐和沈流年有关的事,“出来躲两天,多的就别问了呗。”
“行吧,”郑雨桐抿嘴一笑,“上车!我开车带你过去,村子离市区有四十分钟车程呢。”
郑雨桐这次出来社会实践开的是一辆大众高尔夫,女孩也明白出门在外不能多露财。
车子驶出市区,周围渐渐变成了田野和村庄。道路两旁种着杨树,远处能看见成片的蔬菜大棚,像白色的波浪铺在地平线上。
“我们团队来这两天了,”郑雨桐一边开车一边向徐清欢介绍情况,“计划是帮村里开发一个农产品交易平台,再配一套冷链物流监控系统。”
“本来想得挺好,村民负责种菜拍照上传,平台对接批发商直接收购,冷链车定时来拉货,全程温度监控……”
她叹了口气。“结果实施起来全是坑。”
“哪里出问题了?”徐清欢问。
“冷链监控那块。”郑雨桐说,“我们给冷链车装了温度传感器,想实时监控运输途中的温度变化,确保蔬菜新鲜。结果传感器数据老是异常报警,搞得村民和批发商都不敢用了。”
“怎么个情况?”
“数据忽高忽低。”郑雨桐皱眉,“明明车里冷气开着,传感器却显示温度飙升到三十多度。我们派人去查时,又一切正常了。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现在没人信我们的系统了。”
徐清欢想了想。“传感器型号和数据采集频率什么情况?”
“型号是德州仪器的TMP107,每分钟上报一次数据。”郑雨桐说,“我们试过校准,也换过传感器,但问题还是存在。”
“数据传输协议呢?”
“LoRaWAN,低功耗广域网那种。”郑雨桐说,“村里4G信号不稳定,我们就选了LoRa。”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典型的北方村庄。
红砖瓦房,院墙斑驳,门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一只黄狗懒洋洋地趴在路中间,听见车响,抬起眼皮看了看,又趴回去了。
“到了。”郑雨桐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这里是村委会借给我们用的办公室。”
他们走进楼里,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在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头。
“给大家介绍一下,”郑雨桐拍了拍手,“徐清欢。”
回应来得很快。
“卧槽。”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瞪大了眼睛,“徐神,你不是在和周哥他们备战11月的CCPC吗,怎么来我们这了。”
这是姜文杰,学软工的,平台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在做。
“久仰大名,”另一名文质彬彬的眼镜男同徐清欢握了握手,便退到了后面没再说话。
这是许振翔,学物联网的,负责设备方面的问题。
“你好啊学姐,听了你好久的传说,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最后开口的女孩眼里已经开始冒亮光了,“我是沈千秋!你的学妹哦~雨桐姐姐还是我们班的兼导呢。”
这位则是纯来干活的,为了综测加分,大学生能完成许多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任务。
“过誉了”,徐清欢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先给我看看你们的传感器配置和数据处理流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徐清欢没说几句话。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郑雨桐和沈千秋在旁边看了半天,一点都看不懂,索性站起来去给他们做饭了。
饭很快就好了,但三人仍然聚在电脑前拔不出来,郑雨桐每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徐清欢才“赏脸”带着两人出来吃饭。
“问题其实很清晰,”徐清欢吃饭期间也不忘和他们交流,“你们的传感器每分钟上报一次数据,但LoRa网络在村里的信号强度不稳定,数据包经常丢失或延迟。丢失的数据包被你的系统当作‘未收到’,延迟的数据包被当作‘当前值’,导致温度曲线出现不合理的跳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关键的是,你们没有做数据清洗和异常检测。”
“数据清洗?”许振翔的眼睛闪了闪。
“对。”徐清欢继续道,“真实的冷链运输中,温度变化应该是平滑的。如果一分钟内温度从5度跳到30度,物理上几乎不可能。”
她放下筷子。“你们应该在服务器端加一个异常检测模块,过滤掉那些明显不合理的跳变。同时也要对LoRa网络的信号强度做监控,信号弱的时候降低采样频率,减少丢包。”
“你们之前遇到的所有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就是你们把传感器数据当成了绝对真理。”
“传感器只是工具,它会产生误差、噪声、故障。真正的监测系统,要有能力分辨哪些是真实情况,哪些是传感器在‘撒谎’。”
许振杰恍然大悟。
下午,他们重新梳理了方案,开始改代码。徐清欢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来飞去。
姜文杰和许振翔不时会向她请教一些东西,徐清欢也会耐心给他们指出问题。
时间流逝得很快。
傍晚时分,窗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怎么回事?”代码敲不下去了,许振翔想出门看看发生了什么。
“村东头一户人家的孩子放假回来了,停车时不小心撞倒了自家鸡圈的围栏。”沈千秋已经打听好消息回来了,“好多人在那里帮他们抓鸡呢,味道有点大。”
“那我们还是待在这里吧,”姜文杰想象了一下那个混乱的场面,觉得有些恶心,脸色都有点发白了。
就在这时,徐清欢的手机铃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了三个字。
“沈流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铃声很轻,在混乱的下午显得没那么清晰。
郑雨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好奇地戳了戳她。“谁电话啊,你不接?”
徐清欢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她听见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却又很急。
两人把手机贴在耳边,却谁都没有说话。
一分钟后,电话挂断。
屏幕暗了下去,“沈流年”三个黑色的大字在通话记录最上方幽幽地亮着。
徐清欢轻轻瞥了一眼,把手机放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