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广场区的天空和地面之间夹着一层由浮空车航道构成的“第二地面”。
密密麻麻的、发光的车灯在楼宇之间的固定高度上穿梭，远远看过去像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光河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光斑在幕墙表面滑过，像一个巨大的扫描仪在逐行读取这座城市的信息。
“上杉小姐，这里就是夜之城的市中心了。”
坐在浮空车上飞掠夜之城市中心的夜空，交织着无穷光影的画面自然尽收眼底。
企业广场区和沃森的工业码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广场的地面铺着巨大的黑色花岗岩板材，板材的表面经过了防滑处理，但同时又保持了足够的光泽度，行人走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像走在另一个世界的屋顶上。
围绕广场的是超高层建筑，分属不同的跨国企业。
写字楼的一层全是高端零售和餐饮。橱窗里陈列着普通人一辈子也买不起的手表、包袋和珠宝，咖啡店和餐厅的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门童，门童的制服是定制的，剪裁得体，面料考究，领口和袖口绣着品牌的logo。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能看见里面的人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他们的衣着得体，举止优雅。
最高处的那几栋楼的楼顶是私人停机坪。偶尔能看到一架流线型的浮空飞行器安静地降落或者起飞，机身上涂着某家企业的标志，螺旋桨搅动的气流把楼顶的绿植吹得东倒西歪。那些飞行器里坐着的，大概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上杉夏莉坐了许久的飞机，当下有些疲惫，即便是靠着车窗看着曾经在游戏里面来回多次经过的诸多熟悉景致，现在也是兴趣缺缺，没什么圣地巡礼的愉悦。
几位接待人员简单介绍了一下企业广场周边的情况之后，也看出了客人的车旅劳顿。村田雄一的目光从夏莉的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不再喋喋不休地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原本他还想介绍一下企业广场的历史沿革、各个大楼的建造年份，以及某个大楼在建造过程中创下的某项纪录——这些都是他在车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好几遍的。
现在，他看了看夏莉的脸色，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东京来的两位如雄狮般的男保镖守在浮空车的车门内侧两旁，星城千惠背着双手跨立在主人的座位旁边。
村田雄一正襟危坐在夏莉小姐的对面，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同事。
“上杉小姐，荒坂塔、绀碧大厦都收拾出了房间，做好了接待准备，此外集团在北橡区为您准备好了别墅。”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今晚准备在何处歇脚？”
每一层都是敬语，每一层都是客气，厚厚实实的，让人听了都有点替他累。
夜之城这边的准备之充分让上杉夏莉有点意外——主要还是她此前没接受过什么正经的接待服务，当下被他人悉心侍弄的时候竟然有点微妙的不适应，原身也是那种从来没有超远距离外出过的情况。
所谓去当黑老大之类的话，还是口嗨居多。
单从行为上来说，过去的上杉夏莉算得上是标准的保守型大小姐，可以说是把一切空余时间的热爱都奉献给按摩和格斗了。连少有的几次旅游，也都是学校内部的社团活动，去的也都是东京周边的温泉或者滑雪场之类的地方，住的是学校统一订的民宿或者酒店，从出发到回来全程都有老师跟着。
所以原身也没有“被接待”的经验。
上杉夏莉盘算了一下——荒坂塔总归来说还是办公场地，即便是收拾出一个楼层用来接待她从理论上来说说得通，但没准以后会给家里人带来一点微妙的困扰或者口实，一个股东家里的孩子住工作单位可能还会让员工的心理压力直线飙升，另外荒坂塔内部的布置她又不是不知道，在游戏当中的公司狗开局里和赛博朋克动画里都已经品鉴过了，简直是要多压抑有多压抑，宛如仗着这个时代有义体科技不怕弄坏员工的眼睛所以要么光污染极其严重要么光线极其阴暗，如果她真住在那里面的话怕是要不了两天就要犯抑郁症，荒坂塔的设计理念大概是这样的——员工不需要看到天空，不需要感受到阳光，不需要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员工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着面前的屏幕，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至于绀碧大厦……夏莉小姐坦白来说不太想去，她还不太清楚当下这个时间点荒坂赖宣有没有住进去或者就在周边踩点，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上杉夏莉跟以前的上杉夏莉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当然不可能去绀碧大厦“朝圣”，鉴于荒坂赖宣以后会做出来的那点事，她还是觉得离对方越远越好。
这么一套排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北橡区。”
北橡区属于威斯布鲁克区，是夜之城内富人区的富人区，建设得比宪章山还要好，其环境在赛博朋克2077的游戏里就可见一斑，通过盘山小路抵达位于城市高处的北橡区之后，偌大的夜之城核心区顿时一览无余。
从那个角度看下去，整个夜之城像一张被铺在山谷里的发光的地毯，所有的摩天大楼都变成了地毯上的立体的花纹，所有的街道都变成了花纹之间的金色线条。远处的大海在夜色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只有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的浪花线，像地毯边缘的流苏。
优越的视野配合上干净美丽的自然风貌、良好的安保巡逻，北橡区自然是玩家当之无愧的居住首选……只是可惜游戏当中并没有北橡区的房屋购物功能，不得不说是有点令人遗憾的。
这一点玩家们姑且也能理解，毕竟游戏里面的主人公钱款来路绝大多数经不起查，要么是靠打砸抢攒起来的，要么是靠接中间人各种灰色地带的委托攒起来的，不管哪一种，放到正规的金融机构里一查，资金来源那一栏都没法填。北橡区居民又极度排外，真要是住在这里，怕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吃邻居举报，然后上演玩家大战暴恐机动队的戏码。
村田雄一点了点头，声音拔高了一些，“路线修正，北橡区预设别墅。”
【已为您重新规划线路。】
车载AI在地图上重新划了一条线。
浮空车从企业广场区的高楼之间穿出，车身微微倾斜，像一条从深水中浮上来的鱼。
窗外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原本在两旁挤压着的摩天大楼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夜色中缓缓展开的低密度区域。这里的建筑不再像企业广场区那样动不动就两三百米高，而是降到了几十米甚至十几米的高度。
城市的边界在视界当中变得模糊，道路还在延伸，路灯还在亮着，但土地和道路变成了主旋律，建筑变成了配角，这里跟城郊与恶土附近敷衍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地面布设明显是经过特殊设计的，既不会让人觉得单调，也没有荒凉的味道，最重要的是处处都是运维良好的基建设备和加油站、充电桩、便利店。
浮空车继续向东北方深入，灯光在这里变成了稀有的景色，地面上甚至开始出现在赛博朋克世界观中价值千金的绿色植被。
浮空车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来。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材质，门柱是两方粗大的石柱，石柱的表面贴着米黄色的文化石，柱顶各有一座石制的灯台，灯台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大门的栏杆是竖向排列的，栏杆的顶端是尖锐的矛形，栏杆的中段有繁复的涡卷纹装饰。
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滑动的速度不快不慢，门后的世界在门缝中逐渐展开——先是一条更宽的、两侧种满行道树的私家道路，然后是一座圆形的喷泉，然后是喷泉后面那栋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灯光的别墅。
浮空车沿着私家道路缓缓驶入，喷泉在道路的尽头，是一个三层叠水的圆形水池，最底层的水池直径大概有十米，往上一层直径缩小到七米，最顶层缩小到四米。
每一层水池的边缘都有一圈小型的喷头，水柱从喷头里向上喷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落回水池里，发出持续而轻柔的哗哗声。
水池的中央有一座雕塑，雕塑的内容是一个抽象的人形，双臂向上伸展，手掌朝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大概是天空，大概是希望，大概是别的什么在赛博朋克世界里已经不太值钱的东西。
水池里的水很清澈，在灯光的照射下能看见池底的蓝色马赛克瓷砖，瓷砖的颜色从浅蓝渐变到深蓝，像一片被缩小了的大海。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叶子的边缘向上卷起，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色的盘子。
浮空车从喷泉的旁边绕过去，在别墅的正门前停下来。
别墅的正门是一扇双开的橡木门，木门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道道天然的、随着年轮生长形成的木纹。木纹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又被重新展开。木门的上方有一盏半圆形的壁灯，壁灯的外罩是黄铜的，灯光透过黄铜的镂空花纹在门前的台阶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盛开的金色小花。
门前的台阶两侧各摆放着一盆修剪成球形的黄杨，黄杨的叶子很小，很密，颜色是那种嫩嫩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绿色。
浮空车的大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
村田雄一走在最前面。
待到全体离开浮空车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上杉夏莉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接下来要说的话。
“上杉小姐，我们到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人在念一段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
“这里是为您准备的别墅，晚餐已经置办妥当，短暂修整之后就可以进餐。”
说到这里，他侧过身，右手向身后一伸，手掌朝上，手指并拢，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
“一共两层，七个大房间，配备天台和两个游泳池，还有足球场、网球场……”
他的声音在列举这些设施的时候微微拔高了一点，像是一个销售在介绍商品的卖点。
“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满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村田雄一微微躬身，双手捧着金属板。
星城千惠接了过来，递给了上杉夏莉。
夏莉小姐翻看了一下，金属板的大小大概和一张标准的信用卡差不多，材质是某种银色的金属，表面经过了拉丝处理，有一道道极细的、平行的、在光线下会微微反光的线条。
金属板的四个角是圆角，边缘经过了抛光处理，在灯光下闪着明亮的光泽。
金属板的一面刻着文字，文字的凹陷处填充了黑色的颜料，形成了一种清晰的黑白对比。文字的内容很简单——左上角是一个小小的公司logo，荒坂集团的标志；中间是“村田雄一”，字体是简洁的、没有衬线的黑体；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夜之城分部·接待办公室·高级专员”；最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
金属板的另一面是一个二维码，边框的外面有一圈小小的文字，写着“扫描即添加联系方式，请备注您的姓名及所属”。
上杉夏莉也不端着，直接开启义眼扫描二维码。
【叮——】
一个极轻的、只有她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耳膜里响了一下。
视野的右上角弹出一个半透明的通知窗口，窗口上写着“已添加联系人：村田雄一”，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备注信息可编辑”。
上杉夏莉将金属板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的信息，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挎包里。
“村田先生和集团的诸位都辛苦了。”
上杉夏莉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村田雄一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容。
“大家想必都还没吃呢吧，不如今晚共进晚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