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家的地下虫仓里,空气潮湿而腐臭,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爬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大片阴影,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某种地狱的入口。
慎二站在虫仓的入口处,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虫仓深处那个坐在废弃家具上的身影,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人坐在一把破旧的扶手椅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托着下巴,浅蓝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嗯?”真人歪了歪头,异色的瞳孔转向慎二,“你是……间桐家的……什么来着?”
“间桐慎二。”慎二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我是间桐家的长子。”
“长子?”真人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可是,你根本没有咒术师的资质啊。你真的是咒术师家族的人吗?”
慎二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正是他来找真人的原因,这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
间桐家的长子。
多么讽刺的称号。
他是间桐家的血脉,是继承了这个家族姓氏的人,可他却无法利用咒力,无法使用术式,连最基本的咒力操作都做不到。在咒术师家族里,这就等于是一个残废,一个废物,一个连被承认的资格都没有的垃圾。
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樱,那个被他爷爷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却拥有强大的咒力天赋,被当作继承人培养。
而他,真正的间桐家血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野种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你居然没有咒力。”真人站起身,朝慎二走过来,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猫,“一点都没有。却又不是天予咒缚,真是个稀有的个体啊,在这种时代,居然还有完全没有觉醒咒力的人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具。
慎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停下来。
不能退。
退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慎二咬紧牙关,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要力量。咒术师的力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真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慎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好奇。
“哦?为什么?”
“因为我要证明自己!”慎二的声音突然拔高,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我不是废物!我是间桐家的长子,我应该是继承人,我应该是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人!可是……可是就因为我没有咒力,所有人都不把我当回事!连樱那个野种都比我受重视!”
他喘着粗气,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卫宫……那个整天泡在仓库里的穷酸小子,居然敢那样对我说话。远坂凛……那个女人,从来不正眼看我。他们都看不起我,都把我当笑话。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间桐慎二不是好惹的!”
真人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
然后,真人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怜悯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看到有趣事物时的笑。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墙壁,肩膀不停地抖动。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虫仓里回荡,惊得天花板上的虫子四处乱窜。
慎二的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真人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我只是觉得……太有趣了。你这个人,真是太有趣了。”
他走到慎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人比慎二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慎二却能感觉到无比强大的压迫感。
“你想要力量。”真人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哄小孩,“想要让别人认可你,想要报复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想要得到你觉得自己应得的一切。”
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慎二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慎二没有说话。
“这叫‘欲望’。”真人的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人类的欲望。贪婪、嫉妒、憎恨、傲慢……你身上全都有。真是完美啊,作为一个人类样本来说,你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卑劣’。”
慎二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所覆盖。
“随便你怎么说。”他的声音沙哑,“只要你给我力量,怎样都行。”
真人的异色瞳孔微微睁大。
“即使被我改造?”
“……什么意思?”
“我的术式叫‘无为转变’。”真人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扭曲的、半透明的光,“能够改变任何灵魂的形态。灵魂变了,肉体自然也会跟着变。你的灵魂里没有咒力,但只要我把你的灵魂‘改造’一下……”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说不定就能让你拥有咒力哦。”
慎二的瞳孔猛地一缩。
改造灵魂。
这个词听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已经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了这个怪物面前。
如果现在退缩,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做吧。”慎二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定,“给我力量。”
真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真人笑了。
“好啊。”
他的手按在了慎二的胸口。
下一个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慎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被撕裂、被揉碎、被重新拼合。他的灵魂,那个构成他存在本质的东西,正在被外力强行扭曲变形。
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
真人蹲在旁边,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变化,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观察蚂蚁搬家。
“嗯……灵魂的结构真复杂啊,稍微动一下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不过没关系,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方式的。”
他的手指在慎二身上轻轻拨动,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形的乐器。每拨动一次,慎二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肌肉不规则地隆起又收缩。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对慎二来说,像是过了五个世纪。
终于,痛苦停止了。
慎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意识模糊而混乱,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清醒。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温热的、充满力量的、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那是……
“咒力。”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得意,“你感觉到了吧?你的灵魂已经被我改造了,现在你的身体能够产生和操控咒力了。虽然量不大,但至少比普通人强多了。”
慎二缓缓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伸出右手,集中意识,试图让那股新生的力量在掌心凝聚。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一团微弱的、几乎透明的光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是咒力的光芒。
虽然微弱,虽然不稳定,但确确实实是咒力的光芒。
“我……我有咒力了……”慎二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发红,“我真的有咒力了……!”
他猛地站起来,举起双手,仰头看向天花板,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虫仓里回荡,惊起无数虫子。那些虫子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新生欢呼,又像是在为他的堕落哀鸣。
慎二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然后,他突然停下笑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
“卫宫……士郎……”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让你为昨天说的每一句话付出代价。我会让远坂凛亲眼看着我把你踩在脚下,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远坂凛的身影:黑发双马尾,红色外套,修长的双腿,还有那张精致而高傲的脸。
慎二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远坂凛……等我解决了卫宫,你就会明白,只有我才配得上你。你那个高傲的表情,很快就会变成在我身下求饶的样子。”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贪婪而病态。
“我会让你主动爬上我的床。”
真人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地看着慎二的表演。
异色的瞳孔里映出慎二扭曲的表情,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嘴角那道缝合线微微扭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人类的欲望啊……”真人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真是丑陋,又美丽。”
他转过身,朝虫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去吧,间桐慎二。去享受你的力量,去报复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去追逐你的欲望。让我看看,人类的卑劣能走多远。”
慎二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已经沉浸在力量带来的狂喜中,脑海中全是血腥和暴力的画面。
他转过身,大步朝虫仓外走去,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判某人的死刑。
真人站在阴影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苍白、修长、完美得像艺术品的手。
“无为转变……在这个世界里,到底能走多远呢?”
他喃喃自语,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
“真期待啊。”
…………
同一时间,穗群原学院。
“阿嚏——!”
卫宫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老师也停下了讲课,推了推眼镜。
“卫宫,没事吧?”
“没事没事。”卫宫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对不起,老师,请继续。”
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讲古文。
卫宫低下头,揉了揉还有些发痒的鼻子,心里嘀咕着。
“该不会是昨晚睡仓库着凉了吧?不对,仓库也不算冷啊……难道是悠仁那家伙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虎杖悠仁那个人,就算说人坏话也是当面说,绝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算了,大概只是普通的感冒吧。”
卫宫这样想着,把目光重新投向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