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站在鲁道夫的角度来思考一下。
从它出生起就给予悉心照料的北海道象征种马场;当岁秋天到两岁秋天在此生活的岩手象征牧场;从两岁秋天一直待到今天的千叶象征牧场;以及每逢出赛都受其关照的野平厩舍。
在这些地方与它产生交集的人们,在它眼中究竟是怎样的形象呢?
要让一匹纯血马在GⅠ赛场上连续斩获“三冠”“四冠”“五冠”,背后确实倾注了无数人的爱。
鲁道夫是我所见过的马中最聪慧的,它一定没有忘记自出生以来就对它关怀备至的那些人。
在象征种马场将它从母亲甜蜜露娜腹中接引出来的场长畠山和明先生自不必说,仅仅是数一数为了它的诞生而齐心协力的人数,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在鲁道夫还未被正式命名前,最先坚信它拥有锦绣前程的人,是场长夫人美惠子女士。
它当时跟随母名,像个女孩子一样被称作“露娜”。
当岁秋天移居岩手后,等待着“露娜”的是松岛光好先生。
他和我一样出生于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
松岛先生于昭和五十年(1975年)春天结婚,他的妻子月江曾是千叶象征牧场的员工,毕业于日大兽医学科并持有兽医师执照。
当时牧场里有二十匹当岁马,月江夫人和松岛先生一眼便看出了“露娜”的非凡——无论是那股强悍的胜负欲,还是周身散发的气场,它都显得拔萃出群。
两人对此深信不疑。
两岁深秋,松岛先生坐上千叶象征牧场派来的运马车,亲自在副驾驶位陪同“露娜”前往千叶。
这里是以和田共弘先生为首的“三元育成”计划的最后一站。
“露娜”将在这里接受充分的训练。
不久后,它被正式命名为“鲁道夫”,名字取自13世纪统治德国的皇帝鲁道夫一世。
在千叶象征牧场,许多员工照顾着鲁道夫的起居:带它运动、打扫马房、准备食物、刷拭身体、体检、沙浴等等。
它发烧的夜晚,员工们彻夜看护;听说它排便稍软,大家便一阵骚动;只要它表现出一点不悦,大家就开始怀疑它是否生了病。
他们对它照顾得无微不至,倾尽心血,视若珍宝。
在牧场内部,贯穿始终的理念便是掌舵人和田共弘先生的信条:马永远是第一位的。
在我看来,和田先生凭借这一信念,彻底统辖了象征牧场的所有运作体系。
他的视线始终注视着牧场的一举一动,对于员工来说,那视线时而严厉得令人心生敬畏,时而又显得温情脉脉。
象征牧场的人们工作极其热忱,从不偷工减料。
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和田先生的思想和步调完全一致,可谓万众一心。
因此,和田先生的想法和意图能够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并得到确切执行。
当然,也是和田先生用他严苛的眼光挑选并培养了这些执行者。
而我,在涉及鲁道夫的事情上,同样觉得自己处于和田先生那严峻意志的延长线上。
和田先生在鲁道夫出赛前从不对我说三道四。
我去象征牧场为鲁道夫进行训练时,他会聊聊马的近况,但对于骑乘方式,他从不插嘴。
按规定,骑手从比赛前一天下午到比赛结束都处于隔离状态,无法接触外界。
如果要在那之前交流,通常是在马场围场内,趁骑手上马时叮嘱几句。
但和田先生即使亲临马场,也从不出现在围场。
所以,他一次也没有在赛前对我下过指令。
他为什么不说?
大概是相信我应该已经心领神会。
换句话说,他认为正因为我是个“懂马”的骑手,才会把马交给我。
而这种“尽在不言中”的视线,背后其实藏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威慑力。
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力去回应和田先生的期待。
我认为和田先生的视线与开启我职业新境界的鲁道夫一样,都给了我极大的启发。
如前所述,野平练马师的态度也如出一辙。
作为练马师,他会出现在围场,甚至会扶我上马。
但他对骑乘几乎没有任何要求。
他只叮嘱过我三次:第一次是新马赛前,那是一场1000米的比赛,他体恤初次上阵的鲁道夫,说了一句“就当成1600米来跑吧”;第二次是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的有马纪念前,因为前一战日本杯输给了葛城王牌仅获第三,他叮嘱道“让我们在那场对决中赢回来吧”;第三次则是昭和六十年(1985年)的有马纪念,他说“这应该是它在日本的最后一战了,让我们好好展现给观众看吧”。
仅此而已,别无他话。
我觉得他与和田先生很像:懂的事情就不必再说,只是投以炽热而严厉的目光。
我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有着某种共通的默契。
在传出引退传闻并经历了六个月的休养后,鲁道夫在秋季天皇赏复出,虽然输了,但那次回归是成功的。
哪怕在终点前被反超,也无法抹杀它跑出了一场强力的比赛。
那一战的疾驰戴拿确实跑得极好,但论实力,它根本无法与鲁道夫相提并论。
我想鲁道夫自己并没有因为失败而受到打击,赛后它大概还在纳闷:“今天怎么没人给我拍照了?”
接下来的11月,鲁道夫精神抖擞地出战日本杯。
前一年在葛城王牌和寝刻面前尝到苦头的鲁道夫阵营,此时正燃着复仇的斗志。
“这一次,我们会给出答案。”
我也对媒体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除了鲁道夫,日本方面提名的赛马还有五匹:
温莎结(柴田政人)
疾驰戴拿(根本康广)
樱花阳光王(东信二)
山野白菊(村本善之)
洛基老虎(桑岛孝春)
期间,樱花阳光王的马主全演植先生表示:“目标是前五名,绝不会输给鲁道夫以外的日本马。”
而外国赛马阵容如下:
菲尔伯特(新西兰・菲利普斯)
艾利达之最(美国・嘉逊)
多恩(西德・纪伦)
纳西普(美国・萨明)
金象牙(英国・艾狄利)
圣希拉里(英国・斯塔基)
尼曼(爱尔兰・罗查)
巴里多(法国・李格力)
京士顿精神(澳洲・威利斯)
野平练马师在接受采访时信心满满:“马的食欲很好,从头到尾都处于巅峰状态。英国的那两匹马看起来不错,但主角始终是鲁道夫。”
比赛前一天,和田先生在牧场说道:“如果杀气腾腾地想着‘一定要赢’‘绝不能输给那家伙’,是跑不出好结果的。在大赛面前,平常心至关重要。我现在的这种心境,就像是在点一盏日本茶,招待外国客人。”
这两人的话虽是对媒体说的,但我感觉得到,这也是传递给我的信息。
我没有感到压力,反而满心欢喜地接受了:“干就完了,鲁道夫不可能输。”
我和他们两位一样,对鲁道夫深信不疑。
比赛当天飘着小雨,场地泥泞不堪。
鲁道夫是绝对的热门,从最外侧的十五号闸门起跑。
闸门开启。
那一天的鲁道夫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强大。
进入最后直道的第四弯道时,鲁道夫排在最外侧第七位。
距离终点400米处,它并上了内栏领跑的菲尔伯特。
为了防泥,我当时戴了两层护目镜,此时用左手摘掉了一层。
就在我右手单手控缰的瞬间,鲁道夫竟然已经甩开了菲尔伯特。
这是何等神力!
前方已空无一人,再也不必担心泥浆溅到脸上。
随后冲线,鲁道夫不出所料地摘得了它的第六个GⅠ桂冠,并证明了在秋季天皇赏中意外获胜的疾驰戴拿根本不是对手,它仅获第七。
骑手这个职业很奇妙。
马主和练马师会对马寄予“祈祷”和“注入灵魂”般的深情。
我们骑手活在胜负的世界里,理所当然想赢。
所以我们会受名马吸引,想骑强力的马,想跑出强力的比赛。
其中,鲁道夫更是强得离谱、完美无缺。
面对这样的马,我的热血怎能不沸腾?
我想任何骑手都会渴望策骑像鲁道夫这样的赛马。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强烈的感情驱使我想去策骑某些马。
比如在看比赛时,我会在落败的马中发现一些感觉还未竭尽全力的马。
“如果这样骑的话,那匹马明明能跑得更好啊”,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会心痒难耐地想亲自跨上马背。
哪怕那匹马素质平平,哪怕它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公开赛级别的名马,我还是会按捺不住冲动。
因为我是一名骑手,我想挖掘出每一匹马所拥有的全部才能。
不仅仅是名马,对那些看似平庸的马也倾注热血,助其取胜,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骑手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