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大家族,出手就是大方。”
茶屋满意地把钱袋收紧怀里,脸上那点职业笑容终于卸下来,换回了一贯的懒散。
他扭头看向霍乌玛。
“霍,关于通灵的事,你过去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阿求想到的那层,茶屋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阿求不便多问,关系没到那份上。
“过去……”
霍乌玛刚关好门走回来,闻言停下脚步,陷入思索。
“你这么一说,我也不太确定……但我确实经历过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家里有时候会突然多出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妈妈总说家里的钱又不见了,翻箱倒柜地找,最后冲我发火,再后来,有一天——”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妈妈就不回家了。”
那双眼睛里浮起一丝茫然。
“茶屋,这和我有关系吗?”
“……”
茶屋的嘴角抽了抽。
“不,那个应该没什么关系。”
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对了,我之前让你别跟你爸来往,后来怎么样了?”
霍乌玛的表情僵了一瞬,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爸爸说……他需要钱。”
啪!
茶屋一掌拍在桌上,下一秒就疼得龇牙咧嘴地缩回手。
“嘶——!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他要你就给呀?”
“那个混蛋他帮过你什么?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没把你丢到孤儿院而已!就这?就这你也——”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霍乌玛低下去的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算了。”
他别开脸,声音低下来。
“反正你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嗯……”
霍乌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生活上的事,他向来拗不过茶屋。
茶屋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可偏偏这件事——
那是他爸。
那人每次开口都那么诚恳,眼神那么真切,一点一点地,把那份微小得几乎透明的希望,塞进他手里。
他攥不住。
但也舍不得扔。
“好了,不聊这个了。”
茶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好好的,提这茬干什么。
他是个孤儿。
可每次听霍乌玛说起那些事,他都会庆幸自己是孤儿。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宁可坑,也要把这家伙拽进幻想乡。
“今天不早了,回去睡吧。”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明天不是还要去祭拜那位救命恩人?顺便问问田中家的情况。”
“嗯。”
霍乌玛抬起头,刚才那点低落已经看不出来了。
茶屋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家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有些事,不是不提就等于没发生。
茶屋带着思绪与霍乌玛走上二楼,往熟悉的房间走去。
通灵体,不管如何,这个资本可以让霍乌玛更好的融入这个妖怪的世界,只是应该去哪里找合适的灵呢?
所谓的灵,不仅仅是灵魂,神明也算吗?
他想着想着,走到熟悉的房门前,顺手一推——
没推开。
“……?”
他又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茶屋沉默了一秒,然后抬手敲门。
“铃木大小姐,你在里面吗?”
门内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不在。”
茶屋的视线落在门上,这里的房间使用的锁是一种简单的木制插销,没有什么金属的部分。
“如果你不开门的话,大不了我这门就不要了。”
刚拿到钱的茶屋就是大气。
“等等,我现在可没穿衣服啊。”
“你骗霍乌玛呢,在别人家大摇大摆裸睡,你以为我会信?”
几分钟过去了。
“喂,你就算穿衣服也没必要那么久吧。”
茶屋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东西,又像在穿衣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憋不住的笑。
“喂!”他再次敲门,“你不会是在里面偷我东西吧?”
“没有没有!”铃木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忙乱的尾音,“我只是在……呃,整理房间!对,整理房间!你们这屋子也太乱了,我帮你们收拾一下!”
茶屋额头青筋直跳,正打算让霍乌玛直接劈了这门——
门开了。
铃木茜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齐颈的黑发整齐地垂在脸侧,那枚珍珠发夹也好好地别在鬓角。
只是——
茶屋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男士睡衣。
袖子长出一截,被她挽到手肘处。
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摆拖到大腿,下面露着两条白生生的腿。
茶屋沉默了。
霍乌玛从茶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两秒,很耿直地说。
“这是我的睡衣。”
铃木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一脸坦然。
“抱歉,因为太匆忙,不小心穿错衣服了,不过没关系吧?我觉得这件外界的睡衣挺好看的。”
“我倒是没什么关系。”霍乌玛挠了挠头,“我睡觉其实没怎么换过睡衣,这是茶屋给我带的。”
茶屋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眼神盯着铃木茜。
“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但既然搞定了,可以离开了吗?”
“欸——”铃木茜拖长了尾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你真打算让我住那个脏兮兮的阁楼?”
“你也可以不住。”茶屋抱起胳膊,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回自家去。”
铃木茜沉默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了,换上了一种茶屋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难过。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痛苦。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格外清晰。
“我会去住阁楼的。”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茶屋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脚步声渐远,然后是阁楼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再然后是门关上的闷响。
走廊安静下来。
“茶屋。”
“嗯?”
“她说不会再回去了。”
茶屋沉默了一秒。
“……我听见了。”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在月光照进来的窗棂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烦闷。
“真搞不懂她到底想要干嘛,和家里闹别扭还是什么?可她不说,我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明天稍微把阁楼打扫一下吧,凭空增加工作量,啧。”
“嗯。”
“走吧,回去睡觉。”茶屋转身推开房门,“明天还要去祭拜那位武士大叔。”
“嗯。”
霍乌玛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然后他停住了。
茶屋也停住了。
——床上。
茶屋那张铺好的被褥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眼熟的和服。
绀青色的底子,领口处缀着白色蕾丝,正是铃木茜今天穿的那件。
而在和服旁边,端端正正放着——
茶屋捂住了脸。
“霍。”
“……嗯?”
“你让那家伙过来睡吧。”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今晚我们稍微打个地铺。”
霍乌玛眨了眨眼,看了看床上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茶屋。
“哦,好。”
他转身,拉开门,朝阁楼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一下,一下。
茶屋还站在原地,手从脸上拿下来,盯着那张床。
“……真是服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弯下腰,开始把被子往地上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