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是一种随着灵兴起而出现的古老崇拜。
当第一个人看见灵——或者说,第一次有人定义了“灵”这个字——对于未知的恐惧,对生死的惶然,便终于找到了出口。
人们将自己的心寄托在灵上,在祭拜中,生出了从灵身上获得安宁与力量的愿望。
那是比神灵崇拜更早的源头。
如今的祭司、巫女、萨满、神婆,都是从这条根系上生长出来的枝杈。
因为对灵的理解不同,能力也有了分化,但骨子里那点东西,没变。
“这些是我从书里看来的,这些内容其实我也一知半解。”阿求顿了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简单来说,通灵体质的人,更容易招来灵,也更容易被灵附身,这不只是体质的问题,更主要的是,他们的身体对灵来说,是个极佳的载体,能让灵在现实里,更好地发挥力量。”
“根据霍乌玛先生描述的经过,那次无疑是一次通灵事件,他接触了灵的内心,从对方那里获得了力量,从结果来看,那位灵也因此放下了执念,转生去了。”
“唉。”茶屋的失望几乎写在脸上,他还以为霍乌玛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神秘力量,“也就是说,霍现在没办法再用出那天的力量了?”
“当然,那份力量本就是灵的,灵走了,自然也就散了,当然个别情况例外。”她抬起一根手指,“比如像守矢神社的风祝那样,背后有长久的神灵存在。”
她的目光落向霍乌玛。
那位当事人正捧着茶杯,神情有些呆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这个点对他来说已经是睡觉时间了。
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问出口:通灵体极容易被附身,尤其是像霍乌玛这样心思单纯的人,按理说,即便是在外界,也不该毫无动静。
要么是外界的灵出于某种原因完全不想附他,要么……就是发生过,但他根本没注意到。
霍乌玛努力眨了眨眼,试图用茶水驱散困意。
他听见茶屋的话,忽然抬起头,那双因为困倦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却意外地清澈。
“茶屋,那一刀是寄托哦。”
“不是什么力量,是武士大叔最后的心愿,我至今都很惭愧,没能在那时和他道谢,他是救了我们的恩人,不能那样说他。”
“额。”茶屋被说得有点尴尬,不得不说,每次霍乌玛总是能找到他注意不到的角度。
“好吧,向那位武士道歉,下次我去祭拜他一下吧。”
茶屋想着从这个话题转到墓碑修缮的价格,再转到委托费的事情上,然而——
“欸。”
霍乌玛原本快合上的眼睛忽然亮了。
“真的吗?那我明天带茶屋也去看看武士大叔的墓碑吧!”
“他的墓碑?”茶屋愣住了,“你什么时候立的?”
“不是我立的。”霍乌玛摇摇头,“是武士大叔的孙子立的,就是我们救下的田中先生呀,回来后我就去拜访过他们,问了问那位武士大叔的事,这才知道的。”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了呀。”霍乌玛回忆了一下,表情有些困惑,“我问茶屋要不要一起去拜访田中先生,茶屋你说这种事我自己去就好,你很忙的,没空。”
“……”
茶屋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好像……确实是自己说过的话。
他当时重新回到村子,正思索之后应该做什么生意,听到霍乌玛这话,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没啥利益的拜访行为,交给霍乌玛办就好了。
阿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住嘴角那丝没藏住的笑意。
“茶屋先生。”她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在忙碌的过程中,也得好好关心自己的朋友哦,不然,友谊是会飞走的。”
“……嗯。”
茶屋沉重地点了点头——完全无法辩解。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关于我们了解的情况,也和稗田小姐你说完了,我和霍乌玛的视角,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你觉得如何?”
“受益匪浅。”
阿求知道茶屋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她掏出身上的钱袋,轻轻放在桌上。
茶屋眼睛一亮,手已经伸了出去——
然而,钱袋却被阿求往自己这边移了几厘米。
“不过,”她压低声音,“比起这份报酬,也许茶屋先生会更喜欢另一份。”
“另一份?”
茶屋心里警铃大作。
“是的。”阿求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比起钱财,茶屋先生觉得,稗田阿求的友谊,价格如何呢?”
“这……”
茶屋在心里暗骂一声:遇到对手了。
“友谊自然无价。”他脸上堆起笑容,“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哦。”阿求把钱袋又往自己这边移了几厘米,歪了歪头,“也就是说,茶屋先生觉得,这份报酬更好?”
“但话又说回来——”茶屋的笑容纹丝不动,“您是大家族的大小姐,我们只是几个外地来的打工仔,这份友谊,又岂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可是小茜也住在你这。”阿求眨了眨眼,“难道我和她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茶屋答得斩钉截铁。
“区别可大了,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反正那家伙也不在这儿,再说了,她连钱都没给就住进来,说她几句,算是收点利息。
“无论气质、学识、身份,还是美貌——”茶屋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又怎么能和您比呢?”
“咳咳。”
阿求的脸皮终究没有茶屋那么厚。
她努力想维持住那副“我在严肃交谈”的表情,可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浮上一层薄红。
“她可是我的朋友。”她强撑着温怒的语气,“你在我面前这么说她?”
“难道这天底下,连实话都说不得了?”
“……”
阿求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
她把钱袋直接丢了过去。
茶屋手忙脚乱地接住。
“算我输了。”阿求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这钱给你。”
她的目光扫过茶屋,最后落在霍乌玛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认真。
“霍乌玛先生。”
霍乌玛抬起头。
“请继续带好那张护身符。”阿求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清晰,“通灵体对普通人来说,并不总是好事,有时候,来的不一定是善意的灵。”
霍乌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那张符纸就叠好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朝阿求点点头。
“嗯,我会的,谢谢。”
阿求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颔首,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茶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阿求小姐慢走——”
阿求没回头,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等走出巷子口,她才放慢步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