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上了车。
在他的感知里，这个过程是一团黑色肉块拖着十几条触手爬上了商务车的后座，蠕动了好一阵才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姿势。
但在桐岛修一眼里，大概就是一个小萝莉爬上座位，晃了晃小短腿坐好了。
柊诚一没有上车。
他站在路边，目送商务车驶离，表情很复杂。临走前看了陆辞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车门关上。
商务车平稳的驶入主路，桐岛修一坐在副驾驶，转过身看了看后座。
“夜神同学，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嗯。”桐岛修一推了推眼镜，“柊调查员简单跟我说了一下情况。你目前处于失忆状态，三个月前的记忆都不在了。”
“差不多。”
“这个不用担心，回到学校之后我们会安排专门的检查。天领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在处理能力者的特殊状况方面经验很丰富。”
陆辞靠在座椅上，身上的眼球们分工明确。朝前的几颗盯着桐岛修一，朝两侧的负责观察窗外的街景，朝后的监控着尾随情况。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
商业街区逐渐被甩在身后，路灯的密度降低了，两旁的建筑也从拥挤的商铺变成了低矮的住宅。车子拐上了一条坡道，两侧出现了整齐的行道树。
越往前走，周围的住宅越少。
直到最后，道路两侧只剩下高大的围墙和茂密的树林。
车头灯照亮了前方一扇铁门。
是那种老式的锻铁大门，两扇门板足有三米高，顶端是尖锐的矛头造型。门柱上嵌着一块铜牌，刻着几个字。
私立天领第一中学。
大门自动打开了，车子驶入校园。
陆辞的眼球全部转向了窗外，这不像是一所学校。
或者说，这不像他认知中任何一所正常的学校。
占地面积大得离谱。光是从大门到主教学楼，车子就开了将近两分钟。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植被，路灯是欧式的暖黄色铸铁灯。
远处能看到好几栋建筑的轮廓，风格不统一，有明治时期的洋馆，也有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
最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眼球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校园的各个角落，分布着一些发光的纹路。很淡，像是刻在地面和墙壁上的线路，泛着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这些纹路形成了某种网络，覆盖了整个校园。
灵力阵法？还是什么防御机制？
系统没有主动给出分析，他也没有追问。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桐岛修一先下车，绕到后方打开车门。
“请跟我来。”
陆辞拎着书包下了车。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触手又不受控制的摆了几下，在桐岛修一眼中大概是头发和裙摆被吹起来了。
主楼是一栋四层的砖石建筑，外墙爬着常春藤，门廊上方挂着两盏壁灯。内部走廊很长，地板是深色的木质地板，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教学楼里基本没有学生。偶尔经过一两间亮着灯的教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自习。
桐岛修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陆辞跟在后面，身上的眼球四处转动，把沿途的信息全部记录下来。
走廊拐角处的逃生指示图显示这栋楼有四层，一楼是行政办公区，二到四楼是教室。旁边贴着一张通知，写着“本周异化体应对训练时间调整至周三下午”。
这学校教的是怎么打异化体？
桐岛修一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校长，人接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进来。”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桐岛修一推开门，侧身让路。陆辞走了进去。
校长室比他想象的要大。靠墙一整排书架，中间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桌上摞着几叠文件。墙角的落地灯亮着暖色的光。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的样貌，黑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五官很精致，但表情非常冷淡，属于那种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自动退后三步的类型。
她抬起头，看向陆辞，目光扫了一遍。
然后她的眉头非常轻微的皱了一下。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桐岛修一都没注意到。但陆辞身上专门盯着她的那几颗眼球捕捉到了。
她看到什么了？
“夜神辉夜。”
女人开口了。声音和电话里听到的一样，干净利落。
“消失三个月，今天突然出现在学校十公里外的商业街上。外勤调查员报告说你自称失忆。”
她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坐。”
陆辞环顾了一下，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在他的感知中，他是用触手缠住椅子的扶手把自己这团肉块固定在座位上。但在对方看来，应该就是一个小女孩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到地面。
“我叫风间雪乃，天领第一中学校长。”女人自我介绍。
“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风间雪乃的表情没有变化。
“三个月前，你是我亲自批准入学的。你在入学测试中展现出了A级的灵力资质，是今年初等部新生里最高的。入学第三天，你从宿舍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学校和灵务省搜索了两个月一无所获。”
A级灵力资质。
陆辞的眼球们同时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资质不低。
“你现在身上的灵力波动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风间雪乃盯着他，“柊调查员的报告里提到，你的气息特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我不清楚之前是什么样的。”陆辞说。
“桐岛，你先出去。”
桐岛修一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间雪乃站了起来。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陆辞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距离很近，不到一米。
陆辞身上的触手本能的收紧了一些。不是害怕，是警戒。这个女人给他的压迫感比柊诚一要强得多。
系统自动弹出了提示。
【扫描完成。】
【目标：人类，女性，约28-32岁。】
【体内检测到高密度灵力波动。】
【威胁评估：B+。】
【警告：当前实力差距悬殊，不建议发生冲突。】
他自己才E+，中间差了好几个等级。
风间雪乃蹲了下来，平视着陆辞的眼睛。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陆辞没说话。
“你体内的灵力，不是人类的灵力。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清楚。”
“……”
“失忆是真的假的我暂时不判断。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
风间雪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天领第一中学是灵务省直属的教育机构，负责培养和管理拥有超自然能力的未成年人。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登记的。”
“你的灵力发生了质变，这已经触发了灵务省的重新评估程序。如果评估结果显示你对周围的人存在威胁，你会被转移到灵务省的特殊管控设施。”
“你听懂了吗？”
陆辞看着她。
那几颗专门负责观察她的眼球同时锁定在她的面部细节上。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瞳孔没有扩张。
她不是在威胁他，她在提醒他。
“听懂了。”陆辞说。
风间雪乃直起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面。
“今晚先在宿舍住下，你之前的房间还保留着。明天上午到医务室做全面检查，下午参加灵务省的重新评估。”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房卡放在桌面上。
“宿舍在B栋三楼，312号房。”
陆辞伸出触手，他用“手”拿起了房卡。虽然在他看来那只是一条触手的末端卷住了一张塑料卡片。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间雪乃又开口了。
“夜神同学。”
陆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在这所学校里你就是一个学生。只要你不伤害其他学生，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这是校长的职责。”
陆辞转过一颗后脑位置的眼球看了她一眼。
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桐岛修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留了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贴在门边。
陆辞把地图揭下来扫了一眼，确认了B栋宿舍的位置。
出了主楼，夜风迎面吹来。
校园很安静。教学区的灯大部分以经熄了，只有宿舍区那边还亮着零星的光。他沿着石板路往B栋走，沿途经过了一片小树林和一个人工湖。
湖面映着月光。他身上的眼球往水面看了一眼。
水中倒映出的是他的真实模样，漆黑的触手，密布的眼球，蠕动的肉块，和镜子里一样。
他快步走过了那片湖。
B栋宿舍是一栋五层的现代化建筑，刷卡进入。大堂里有一个值班的宿管阿姨，正在看手机。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宿管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愣住了。
“你是……新来的？”
“312号房间。”陆辞晃了晃房卡。
“312？那个房间空了好久了啊。”宿管阿姨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哦，夜神辉夜。是那个失踪的孩子？回来了？”
“嗯。”
“哎呀，可算回来了，之前大家都急坏了。赶紧上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跟阿姨说。”
陆辞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他身上朝右的两颗眼球同时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的视力根本来不及捕捉。但他的眼球不是普通人的眼球。
就那么一瞬间，他看清了一些细节。
女性，身材矮小，大概和他现在的外观身高差不多。穿着校服，黑色的短发。最关键的是她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光晕，颜色是浅金色的。
灵力波动。
也是能力者。
那个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回头。
陆辞走进电梯，按下了三楼。
312号房间是单人间，面积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窗户正对着校园中央的操场。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用触手拉开了窗帘。
月光照进来。
他站在窗前，身上的全部眼球同时望向窗外的夜空。
紫色的薄雾依然笼罩在城市上空，但校园的范围内，那层紫雾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外面。那些刻在地面和墙壁上的蓝白色纹路，在夜色中更加清晰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校园罩在里面。
防护结界。
难怪校园里感受不到异化体的气息。
陆辞收回目光。
从穿越到现在，过去了大概六七个小时。他从街头的茫然无措到现在有了一个身份，一间宿舍，一所学校。
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但问题也在快速堆积。
灵力评估，明天下午的灵务省评估。
风间雪乃说得很清楚，如果他被判定为威胁，就会被送进特殊管控设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而他的灵力本质上根本不是人类的灵力。
这个评估要怎么过？
他正想着，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是否激活深渊之眼第一功能模块？】
【功能名称：认知伪装。】
【说明：可在有限范围内主动调控自身灵力的外在表现形式，使其更趋近于人类灵力的波动特征。】
【消耗：深渊因子×5。】
【当前深渊因子：1/100。】
【提示：当前资源不足，无法激活。】
陆辞：“……”
好消息，系统有能帮他过关的功能。
坏消息，要5个深渊因子，他只有1个。
深渊因子从哪来？吞噬异化体。一只E级给1个，他还差4个。
但校园里有防护结界，异化体进不来。
也就是说，他得在明天下午之前出去找4只异化体来吃。
陆辞的触手末端轻轻敲了敲窗框，窗户是可以打开的。
三楼。
他的视线越过操场，落在了远处校园围墙的方向。
围墙外面，紫色的薄雾在缓慢翻涌。
系统很贴心的补了一句。
【夜间异化体活跃度为白天的3-5倍。】
【当前时间：2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