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没动。
他身上的眼球同时转向了前方那个黑衣男人，十几颗瞳孔在夜色中独立运转，从不同角度锁定着对方的每一个细节。
二十米。
这个距离，如果对方有恶意，他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黑衣男人也没动。他站在电线杆下面，把口罩揣进兜里，歪着头打量陆辞。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二十米对视了几秒。
然后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扫描完成。】
【目标：人类，男性，约22-25岁。】
【体内检测到微量灵力波动，非异化体。】
【威胁评估：D+。】
【备注：该个体具备感知超自然气息的能力。】
不是怪物，是个能感知超自然现象的人类。
而且威胁等级D+，比他之前吃掉的那只E级异化体高了不少。当然，系统给他自己的评级也才E+，说明这人对他来说确实有一定威胁。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黑衣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不算凶，但也谈不上友好。
“小朋友，我再说一遍。你身上的气息，不像人类。”
陆辞垂着眼看了看自己。触手，眼球，蠕动的黑色肉块。他再抬头看了看对方。
这人能感知到他的真实气息，但看到的外貌应该还是白毛萝莉。
也就是说，此刻在这个男人眼中的画面是一个背着书包的白发小女孩，站在漆黑的巷子里，身上却散发着非人类的气息。
怎么看怎么诡异，换成他是对方，也得警惕。
但陆辞没打算跑。
跑什么？他又没做亏心事。而且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就算打起来，一个D+的人类也不至于让他太吃亏。顶多打不过，但跑肯定跑得掉。
“你是谁？”陆辞开口。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先问了回去。
黑衣男人明显没料到这个反应。他大概预期的是小女孩被吓哭，或者撒腿就跑，又或者露出什么凶恶的原形。
结果对面这个白毛萝莉不但没跑，还反问他是谁，语气平平淡淡的，跟问路一样。
“……我问你话呢。”
“我也在问你话。”
陆辞背着书包，歪了歪脑袋。
在他自己的感知中，他是一团黑色肉块上方最大的那颗眼球微微偏转了一下角度。
但在对方看来，大概就是一个小萝莉用红色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黑衣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叫柊诚一，是灵务省外勤调查员。”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证件，翻开朝陆辞晃了一下。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个陆辞不认识的徽章。
灵务省。
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像是普通的政府部门。
“灵务省是干什么的？”
“负责处理超自然事件和异化体的官方机构。”柊诚一收起证件。
“整个日本只有我们有权限处理这类事务。”
他说完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陆辞的反应。
陆辞确实在消化这个信息。
日本有专门处理超自然事件的官方机构。那就说明异化体这种东西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而是长期存在的，规模大到国家层面需要成立专门部门来应对。
“你盯着我看了多久？”陆辞问。
“不到十分钟。”柊诚一说。
“我在这一带巡查，感知到了你的气息。浓度很高，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异化体都要浓。”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距离缩短到了十米左右。
“但你的行为模式又不像异化体。异化体不会背书包，不会和警察正常交流，更不会沿着人行道规规矩矩的走路。”
陆辞没说话。
“所以我需要确认。”柊诚一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说实话？我是一个中国大学生的灵魂，穿越到了一具克苏鲁触手怪物的身体里，所有人类看到的白毛萝莉只是认知扭曲的结果。
对方八成会当场掏武器。
说谎？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小女孩？
但对方已经明确表示感知到了他的非人类气息，这个谎圆不了。
陆辞想了两秒，选了个折中的方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街上了。”陆辞说。
“之前的事情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夜神辉夜，是天领第一中学的学生。”
半真半假。
他确实不清楚这具身体的来历，“夜神辉夜”这个身份的前因后果他一概不知。说不记得了，也不算完全在撒谎。
柊诚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天领第一中学？”
又是这个反应。和之前那个警察一样，听到这个学校名字时表情都会变。
“那所学校不是普通学校。”柊诚一说。
“怎么不普通？”
“天领第一中学的初等部和中等部，是灵务省直属的特殊教育机构。里面的学生全部都是——”
他顿了顿。
“拥有超自然能力的未成年人。”
陆辞的眼球全部同时眨了一下。
超自然能力者的学校。
他现在这个身份，“夜神辉夜”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本身就不是普通人。
这倒是解释了很多事情。比如为什么她有一个这么中二的名字，比如为什么警察听到学校名时会露出那种表情。
“如果你真的是天领的学生，那你的信息应该在我们的档案库里。”柊诚一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夜神辉夜……”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陆辞的眼神明显变了。
“你的档案状态显示——失踪。”
“三个月前从学校宿舍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灵务省搜索了两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案件被归为未解决。”
柊诚一收起手机，重新审视着陆辞。
“三个月后，你突然出现在街头，身上的灵力特征发生了巨大变化，还说自己失忆了。”
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
“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吧？”
“能理解。”陆辞点头。
“但你理解不理解不影响我不记得这件事。”
柊诚一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这种态度的小女孩。面对灵务省调查员的盘问，不害怕，不心虚，甚至不着急自证清白。
“你真的失忆了？”
“嗯。”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叫夜神辉夜？”
“书包里有学生证。”
柊诚一沉默了一下。
这个回答挑不出毛病，逻辑上完全说得通。一个失忆的人通过随身物品确认自己的身份，再正常不过。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跟我走一趟吧。”柊诚一说，“灵务省东京支部就在附近，我需要对你做一个详细的检测。”
“不去。”
柊诚一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不是请求，是——”
“是什么？强制措施？”
陆辞背着书包，那双在对方眼中应该是红色的瞳孔直直的看着他。
“我是天领第一中学的学生，有正当身份。我失踪了三个月，现在自己回来了。你要做的是通知学校来接人，而不是把一个未成年人大晚上的拽去什么支部做检测。”
柊诚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按照灵务省的规章制度，未成年能力者的管辖权归属其登记学校。
除非有明确证据表明该未成年人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否则外勤调查员没有权限强制带走。
陆辞不知道这些规定。
但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一个成年男人在大半夜的巷子里，要求一个看起来才十二岁的小女孩跟他走，无论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
这就是白毛萝莉外表的第一个实际用途。
柊诚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可以先联系天领那边。”
“那就联系吧。”
柊诚一深吸了口气，重新掏出手机。
陆辞靠在路边的围墙上，安静的等着。他身上朝向柊诚一方向的几颗眼球一刻都没有移开过，保持着警戒。
电话接通了。
柊诚一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陆辞只听到了“夜神辉夜”“已找到”“情况特殊”几个关键词。
挂了电话之后，柊诚一转过身。
“学校那边会派人过来，大概十五分钟。”
陆辞点了点头。
“在等的时候，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柊诚一靠在电线杆上，双手插兜，“你刚才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在那个巷口站了一会儿对吧。”
“嗯。”
“那个巷子里的异化残留气息，是你留下的？”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
这人的感知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那只E级异化体被他吞噬之后，现场的紫色雾气已经完全消散了，但对方居然还是捕捉到了残留的气息。
“是。”
没什么好隐瞒的。
柊诚一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了。
“你消灭了一只异化体？”
“算是吧。”
“怎么消灭的？”
“吃了。”
柊诚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吃了？”
“嗯。”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轮轨的摩擦声拉得很长，在夜空中慢慢消散。
柊诚一靠着电线杆，表情像是在消化什么严重超出认知范围的情报。
他从业三年，见过各种类型的能力者。有能放火的，有能操控水流的，有能短距离瞬移的。吃异化体的，头一回见。
他正想再追问几句，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拐进了小路，车灯在围墙上划出两道光柱。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后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快步走到陆辞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退后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夜神同学，欢迎回来。我是天领第一中学初等部的教务主任，桐岛修一。”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校长正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