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卡被拉着走了大概二十步。
温热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手腕上,那个温度隔着冰凉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暖。
太暖了。
暖到她那个已经停工的胃又开始发出不该有的信号。
西莉卡停住了脚。
达莉娅被拽了一下,回头看她:“嗯?怎么了?”
“啊呜。”
(我不能去你家。)
达莉娅歪头。
“啊呜。”
(我是丧尸。你是猎人。这两个词放一块儿你品品。)
达莉娅继续歪头,歪到另一边去了。
没用。啊呜传达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量。
西莉卡深吸了一口——不对,她不呼吸了。总之她在心里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伸出没被拉住的那只手,开始比划。
先指了指自己的嘴。
再做了个张嘴咬东西的动作。
牙齿还咔嗒咔嗒磕了两下。
然后指了指达莉娅。
最后双手在脖子前面横着一划——国际通用手势,“完蛋”。
这套手语的意思很明确了吧?“我会咬你,你会死。”
达莉娅看了半天。
“你饿了?想吃东西?”
西莉卡整个丧尸都僵了。
“啊呜!!”(不是!!你听——你看懂没有!!我在说我会伤害你!!)
她又比划了一遍。这次更夸张了。指自己,咬牙,指达莉娅,抹脖子。反复三次。
达莉娅终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你是说你怕控制不住自己咬我?”
西莉卡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你就想跑到没人的地方去?一个人?”
继续点头。
达莉娅沉默了两秒。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笑了。
“你想去哪?”
西莉卡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对。按照她的预想,达莉娅应该在这时候说“那你小心点”“那我就不留你了”“保重啊”之类的场面话。
但达莉娅问的是“你想去哪”。
西莉卡犹豫了一会儿,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方向——东南。然后比划了一个蘑菇的形状。
“灰蕈林?”达莉娅的情报量出乎意料地大,“那片长满灰蘑菇的林子?从这儿走的话……七八十公里吧。”
西莉卡点头。
“你打算走过去?”
再点头。
“走多久?”
西莉卡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按丧尸的脚程,可能得走一天多。
达莉娅盯着她看了五秒。
那五秒里西莉卡很紧张。丧尸的身体不会出汗,但那种紧张感确实在——在某个已经不跳的器官附近,一缩一缩的。
然后达莉娅说:“一天多?太慢了。”
“啊呜?”(什么意思?)
“我跑快点的话,半个小时。”
“啊呜??”
西莉卡的脑子处理了一秒这句话的信息量。
等等。
她说“我”。
她说“半个小时”。
她是——要送她去?
“啊呜啊呜!”(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你回去睡觉!)
西莉卡两只手在面前疯狂摆动,摆出了一朵残影花。
达莉娅没有理会。
“你又不认路。灰蕈林那边我去过几次,外围有一大片地形差不多的灌木丛,不熟悉的人走进去能在里面绕三天。”
“啊呜!”(我有地图记忆!我能找到!)
“你的地图是杂货铺那本破图鉴吧?那玩意儿上次改版还是六年前,河道都画错了两条。”
“啊呜……”
(……真的假的。)
“而且你一个人走夜路,万一碰上什么东西怎么办?”
“啊呜。”(我是丧尸。什么东西会主动招惹丧尸啊。)
这话倒也没错。丧尸在野外生物链里的定位相当微妙——大部分魔兽和野兽都本能地排斥丧尸的气息,远远闻到就绕路走了。但达莉娅不吃这套。
“灰蕈林东边有个裂谷,裂谷底下常年有瘴气,偶尔会爬出一些不太好说的东西。你初来乍到的——”
她顿了一下,改口。
“你初死乍到的,不了解地形,我不放心。”
初死乍到。
这个猎人居然还能现编词。
西莉卡嘴角抽了一下。虽然丧尸的表情管理系统已经基本报废了,但那个抽动还是发生了。
达莉娅看见了,嘿嘿笑起来:“你笑了。”
“啊呜。”(我没笑。这是面部肌肉痉挛。丧尸常见症状。)
但达莉娅已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了。
“走吧,我把你送到。安顿好了我再回来。几十公里的事,对我来说就是晨跑。”
这话如果换一个人说,西莉卡会觉得在吹牛。
但说这话的人是达莉娅。
正式猎人。背后那把太刀比人高。胸口的皮甲上沾着猎物的干血。达莉娅本身的实力也绝对不是菌子镇这个小庙能装得下的。
一个正式猎人驻扎在初阶狩猎区?就好比你请了个特种兵来幼儿园当保安。
七八十公里。对正式猎人的脚力来说,半小时——大概真不是吹的。
西莉卡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她确实想尽快到灰蕈林安顿下来。一天多的路程缩短到半小时,这个诱惑力不小。
另一方面——跟达莉娅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她体内那个丧尸本能就会多响一分钟的警报。
活人的气息。活人的体温。活人的血肉。
那些信号在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转,催促着她张嘴,催促着她咬下去。
她能忍。
短时间能忍。
但时间长了呢?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如果在途中忍不住了——
西莉卡看着达莉娅。
月光底下,橙发少女站得笔直,脸上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笑。不是强势的那种不容拒绝,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你要是不同意我就站在这里不走一直站到天亮”的不容拒绝。
西莉卡在心里叹了口气。
丧尸叹气这个动作纯粹是心理层面的,实际上没有气流从嘴里呼出来。
然后她松——
不对。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达莉娅的手。
主动松开的。
达莉娅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滑落。那个温度的消失比她预想的要难受得多。冰凉的皮肤上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幻觉,正在迅速冷却。
她后退了一步。
指了指东南方向。
又指了指达莉娅。
再指了指自己。
然后双手做了一个“保持距离”的手势——两只手掌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意思是:你可以送我。但是要离我远一点。
达莉娅眨了眨眼。
“为什么?”
西莉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做了个咬东西的动作。
达莉娅的表情变了一下。变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嘴角收了一些,下颌线条绷了一瞬。
但很快就恢复了。
“行。”她说,“那换个办法。”
换个——什么办法?
西莉卡还没来得及反应。
达莉娅动了。
猎人的速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西莉卡只觉得眼前的月光晃了一下,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腰部和膝弯同时传来。整个世界倾斜了。天空从正上方甩到了右边,草地从脚底下翻到了左边。
帆布包差点飞出去。
然后她发现自己腾空了。
不——不是腾空。
是被抱起来了。
稳稳当当地、结结实实地、用那种非常经典的姿势被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住膝弯,一只手兜住后背。
公主抱。
“啊呜——!?!”
(你在干什么——!?!)
西莉卡的惊叫声被啊呜翻译系统无情地压缩成了两个音节,但音量绝对达到了丧尸化以来的最高分贝。
达莉娅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脸之间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这样你就咬不到我的脖子了吧?”
她说得特别认真。
“你的嘴在下面,我的脖子在上面。角度不对,咬不着。”
这个逻辑——
好像——
有那么一丁点道理?
但是不对!问题不在角度!问题在于整个人被你抱着这件事本身就——
“抱紧了哦。”
达莉娅的双臂收紧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跑。
风声瞬间炸开。
不是那种轻柔的微风拂面,是那种整个人被塞进了风洞里、空气变成固体往脸上拍的级别。
草地在脚下飞速后退。树影变成了横向的线条。月光被拉扯成两道长长的光带——一白一蓝。
快。
太快了。
西莉卡在白天从达莉娅身边逃跑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快了,丧尸的全力爆发已经够离谱了。
但跟达莉娅比起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每一步踏出去,地面都会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草地被踩的声音,是空气被速度撕裂的声音。
好快。
真的好快。
西莉卡被颠得七荤八素,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整个丧尸缩成一团。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达莉娅的怀抱——因为高速奔跑的关系,整个人在有节奏地起伏。每一步踏出去,身体都会有一个轻微的上下振幅。
而西莉卡的脸——
正好——
对着达莉娅的——
胸口。
怪鸟皮甲的胸甲部分做了一定程度的曲面设计,但皮甲归皮甲,它包不住所有东西。
那个东西在晃。
跟着奔跑的节奏,非常有规律地,一下,一下。
弹性十足。
西莉卡整个丧尸的脸——如果丧尸的脸能变红的话——一定已经红透了。
但丧尸没有血液循环,所以她的脸依然是白到发光的惨白色。只是千层红色的瞳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想扭头。
扭不了。风太大了。一扭头脖子就会被风压掰回来。
她想闭眼。
闭不了。丧尸的眼睑肌肉在高速移动的应激状态下拒绝执行“闭合”指令——生存本能要求她在移动中保持视觉监控。
所以她只能睁着千层红色的大眼睛,被迫接收面前这份量感十足的视觉冲击。
摇。
晃。
晃晃摇摇。
质量越大,引力越大。
这是某个不知道从前世哪本课本里翻出来的定律。此刻用在这个场景里居然毫无违和感。
西莉卡的视线被牢牢地——
不,她主动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用了很大的力气。脖子关节发出了不太健康的咔嗒声。但她成功了。
现在她看着的是飞速掠过的风景。丘陵的轮廓、干涸的河道、灌木带的暗影——全都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退后。
“还好吗?”达莉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跑得这么快居然还能不喘气地说话。猎人的体能真是离了谱了。
“啊呜。”(不好。一点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的——算了你肯定不知道。)
达莉娅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混着风声传进耳朵里,振动从胸腔传到西莉卡的侧脸上。
“快到了。”
话音刚落,速度骤然下降。
风声从尖啸变成低吟,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脚步声变成了踩在松软落叶上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菌类特有气味的清凉。
灰蕈林。
到了。
达莉娅停下脚步。但没有放手。
“就这儿?”
西莉卡从她怀里抬起头,四处张望。
月光穿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照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灰色蘑菇。蘑菇们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跟脸盆差不多。颜色都是统一的灰,深灰浅灰,灰中带蓝,灰中带紫。
空气里那种菌类的气味很浓。不难闻。有点泥土味,有点雨后的味道。
没有虫鸣。
没有鸟叫。
安安静静的。
是个非常适合丧尸隐居的地方。
西莉卡在达莉娅怀里扭了扭。意思是放我下来。
达莉娅犹豫了一下——犹豫了大概两秒——才把她放到地上。动作很轻。
西莉卡双脚落地,踩在了一朵灰蘑菇上,蘑菇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噗”。
她站稳了,第一个动作是转过身继续看着达莉娅。
第二个动作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平。
一如既往地平。
再看了一眼达莉娅的。
不平。
一如既往地不平。
“啊呜。”
(……世界不公平。)
达莉娅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接收到了那个视线的落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微妙的笑容。
那种笑容怎么形容呢。
就是那种——知道你在偷看但是不点破还觉得挺开心的那种笑。
西莉卡赶紧把视线挪开。
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卷好的大画纸,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把蘑菇踢开了一片——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
画纸上的小木屋安静地等在那里。窗户里隐约透着画架的轮廓。连门口那双旧靴子都在。
西莉卡把手按在画纸中央。
魔力涌出。
画纸发出柔和的光——然后颜色从纸面涌出来,向外膨胀,立体化。木墙的深棕色从平面里拱起来,烟囱在空气中一截一截地往上长,窗框从线条变成真正的木头。
“砰。”
一间带烟囱的精致小木屋凭空出现在灰蕈林的空地上。
门口的旧靴子也在。
晾衣绳的木桩也在。
什么都在。
西莉卡看着自己的小木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感。虽然地方换了,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她回过头看达莉娅,准备做告别的手势。
然后发现达莉娅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那个笑容——
不是刚才那种微妙的笑。
是一种更加意味深长的笑。
“你的房子好可爱啊。”达莉娅说,“里面也能参观吗?”
“啊呜!”(不行!你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西莉卡指了指天边。确实有一线泛白的迹象了。
达莉娅看了一眼天色,哦了一声。
“那我过两天来看你。”
“啊呜?”(过两天?你这意思是你还要来?)
“灰蕈林我记住路了。跑快点二十分钟,慢点半小时。”达莉娅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语气就跟在讨论去隔壁串门差不多。
西莉卡张了张嘴。
“啊呜。”(你不要来了。很危险。我是丧尸。你听到没有。丧。尸。)
达莉娅没有回答。
她走过来,伸出手,在西莉卡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轻轻的。
温热的手掌压着冰凉的头发。
“那我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小西。”
“啊呜?”
“你的胸——嗯,没什么。”
“啊呜!!!”(你要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达莉娅笑着跑了。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风压把周围的灰蘑菇吹倒了一片。
安静下来了。
彻底安静了。
灰蕈林在拂晓的微光里沉默着。灰色的蘑菇们被风吹过之后慢慢又立了起来。
西莉卡站在小木屋门口,千层红色的瞳孔映着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光。
手腕上还残留着温度的幻觉。脑袋顶上也是。
那种暖,扎进骨头缝里,赖着不走。
“啊呜。”
她推开门,走进了小木屋。
关门。
然后趴在门板上,整个丧尸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
脸是凉的。
手也是凉的。
但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有什么地方在发烫。
不是丧尸本能。不是渴望血肉的信号。是另一种——
说不清的东西。
“啊呜。”
(她到底看了什么。)
忽然间,后背一阵发寒。
丧尸不怕冷。理论上不存在“后背发寒”这种生理反应。
但西莉卡此刻确实感受到了。很清晰的、从脊背窜上来的凉意。
那种感觉——
不是温度上的。
是直觉上的。
被什么人注视着的直觉。
西莉卡坐在门板前面,千层红色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她想。
达莉娅现在知道她在灰蕈林了。
达莉娅知道她是丧尸。
达莉娅知道她的小木屋长什么样。
达莉娅会来。
她说了过两天来。
以这个人的性格——
“啊呜。”
(我到底是搬家了还是暴露了。)
窗外,灰蕈林的蘑菇们在晨光中安静地发着柔和的灰光。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虫子爬过窗台。
西莉卡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猫猫纹路的长袍下摆铺在地板上,一只小小的猫猫剪影正好对着她的脚趾尖。
新生活——大概是开始了。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