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发凉。
这种感觉不该出现在一个丧尸身上。
丧尸没有体温调节系统,没有汗腺,没有皮肤表层的温度感知神经。理论上来说,“后背发凉”这四个字跟她之间隔着一整条生理学的鸿沟。
但它就是来了。
从脊椎骨最底下的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过腰椎、胸椎、颈椎,一直钻进后脑勺里。那种感觉不是冷,而是——
被盯着。
被什么东西,非常认真地,盯着。
西莉卡趴在门板上的姿势顿时僵住了。
她缓缓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千层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室内亮了一下。
丧尸的全方位感知系统自动启动。
声音——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树枝被踩断的响动。
气味——有。一种很淡的、潮乎乎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是人类的味道。也不是普通魔兽的味道。
更接近于……某种大型温血动物?
西莉卡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放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好吧,确实紧张。但主要原因是,她不确定门外面那个东西能不能感知到她的移动。万一动作太大激怒了对方,以她现在这副刚丧尸化没多久的身板,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虽然丧尸的身体素质全面提升了没错。
但“全面提升”和“无敌”之间的差距,大概跟“会游泳”和“能横渡大洋”差不多远。
窗户。
小木屋的窗户糊着半透明的油纸,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但窗框和油纸之间有一道缝——约莫一指宽,是当初画得不够精细留下的小瑕疵。
西莉卡以前嫌这道缝漏风,一直想找时间补上。
现在她感谢这道缝。
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半蹲下来。一只眼睛凑到那道缝上。
“——”
大脑空白了半秒。
不是人。
确实不是人。
门口站着一个——一个——
该怎么形容呢?
你知道龙猫吗?就是那种圆滚滚的、毛茸茸的、长着小耳朵和大肚皮的生物。你在各种故事里肯定见过类似的描述。
但你八成没见过这么大的。
门口那一只——最大的那一只——站起来的高度跟小木屋差不多。整个身子圆得不像话,肚皮上的毛是金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两只小耳朵竖在脑袋顶上,一只朝左歪,一只朝右歪。尾巴又粗又短,拖在身后扫来扫去,把地上的灰蘑菇扫倒了一大片。
这只金色的是最大的。
它后面还有四只。
一只白色的,个头大概到西莉卡腰部那么高。毛蓬蓬的,整个身子就像一团会走路的棉花糖。
一只棕色的,比白色那只稍微矮一点,但明显圆一圈。肚子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发出肚皮蹭草地的沙沙声。
一只灰色的,个头和棕色的差不多,但是毛色暗沉一些,带着几缕银丝。看着年纪大一点。
最后一只——蓝色的。
最小。
人头大小。
蹲在灰色那只的脑袋上面,两只圆圆的小爪子揪着灰色的耳朵根部,整个身子缩成一个蓝色的毛球。
五只龙猫。
一个家庭。
从金色到蓝色,从房子大到人头大,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小木屋门口。
十只圆溜溜的眼睛全部对准了窗户的方向。
——对准了西莉卡趴着偷看的那道缝。
“啊呜。”
(它们发现我了。)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悬念。窗缝外面那十只眼睛的焦点收束得非常精准,精准到西莉卡都能看出来它们在盯的不是窗户,而是窗缝。
而且那些眼睛里没有敌意。
也没有好奇。
是一种——打量。
很冷静的、评估性质的打量。
就好像在确认:“这个新来的邻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西莉卡的心——那个停工的器官——又缩了一下。
龙猫。
这个名字听着挺可爱的。事实上外形也确实可爱。那种圆滚滚毛茸茸的身材比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前,第一反应都会是“好想摸一把”。
但西莉卡不是正常人。
她是丧尸。
而龙猫——
龙猫是自然平衡的守护者。
这个知识点她是从母亲法师塔的藏书里看来的。那本书叫《世界生态志·第七卷·灵兽篇》,砖头厚,用的还是古体字,读起来贼费劲。但里面关于龙猫的那一章她记得很清楚。
“龙猫,亦称'林之理',为自然秩序的天然维护者。其生存领域内,一切违背自然法则的存在——包括但不限于亡灵、不死族、魂灵偶、腐化体——均会受到龙猫群体的本能排斥与驱逐。在极端情况下,龙猫会采取直接净化手段,将目标的非自然能量彻底瓦解。”
翻译成人话就是——
龙猫是亡灵的天敌。
而她西莉卡小姐,是亡灵。
一个刚搬进新家、行李还没放热乎的亡灵。
门口站着五只天敌。
“啊呜。”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西莉卡从窗缝前缩了回去。整个丧尸贴着墙壁往下滑,坐到了地板上。
怎么办。
打?
打是不可能打的。且不说她现在的战斗力只能欺负一下菌猪那个等级的小可爱,就算她有传奇级的战斗力——龙猫的净化能力对亡灵是克制关系。这不是数值高低的问题,是属性相克。
跑?
跑去哪?刚搬进来屁股都没坐热,房子才展开不到半小时。而且它们已经堵门了。那只金色的大家伙——肚子已经挡住了半个门板,就算她从窗户翻出去,以龙猫的领地意识和追踪能力,跑得掉?
更何况丧尸跑步虽然爆发力不错,但持续奔跑真的没猎人快。达莉娅半小时跑七八十公里那种速度她做梦都别想。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装死。
……
等等。
她已经死了。
装死对丧尸来说不是“装”,是“事实陈述”。但问题是,龙猫要清理的就是死了还在动的那种。她躺下来不动,人家能直接上来净化。
那装活?
更扯淡。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拿什么装活人?伪装术倒是会,但视觉伪装骗骗人类的眼睛还行,骗龙猫那种能感知自然能量流动的灵兽——醒醒吧。
西莉卡抱着膝盖,陷入了有生以来——有尸以来——最深沉的纠结。
要不……打一架试试?
丧尸的战吼好歹也是亡灵系的技能。虽然她没练过,但理论上应该会。高阶丧尸的战吼能对周围生物产生恐惧效果,范围和强度取决于丧尸本身的等级。万一能把它们吓跑呢?
万一呢?
人活着不就靠万一嘛。
——人都死了还靠万一,说出来都心酸。
管不了那么多了。
西莉卡站了起来。深吸——做了个深吸气的心理动作。
走到门前。
手按在门板上。
她能感觉到门板另一边那股温热的、活生生的气息。金色龙猫的肚皮就贴在门外面,呼吸的起伏透过木板传进来,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好了。
拼了。
西莉卡猛地拉开门——
金色龙猫的肚皮占据了整个门框。
圆的。
毛茸茸的。
金灿灿的。
近距离看更加离谱。那层金毛细密柔软,在晨光里每一根都在发亮,整个肚皮就像一面会呼吸的金色幕布。
而且有味道。
一种干燥的、暖融融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
……意外地好闻。
不对。
集中精神。
西莉卡张开了嘴。
从嗓子眼里——从那个废掉的、冰凉的、连“啊呜”都发得有气无力的嗓子眼里——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啊——呜——————!!!”
这是她变成丧尸以来发出的最大声的一声。
理论上,这应该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亡灵战吼。应该带着腐朽的死亡气息,应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应该在听者的灵魂深处刻下恐惧的烙印。
实际效果嘛。
“啊呜——”
就像一只小猫踩到了尾巴。
声音不大。音调偏高。尾音还带着一个往上翘的弧度。
要说恐惧感——有。
恐惧感大概是:走夜路时候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就那个程度。
五只龙猫同时转过头来。
十只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西莉卡身上。
安静。
极度的安静。
连风都停了两秒。
金色那只最先动。它的脑袋从门框上方探了下来——倒挂式地探。因为它太大了,整个身子趴在门口就跟一堵毛墙一样,脑袋要看门里的东西只能从上面垂下来。
一张圆圆的、毛茸茸的脸出现在西莉卡面前。
鼻尖对鼻尖。
距离大概十五厘米。
“啊……呜?”
(你好。请不要吃我。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不想再死一次。)
金色龙猫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嗅了嗅。
它的鼻子湿漉漉的,粉色的,跟猫鼻子长得非常像。抽动的时候鼻翼一张一合,呼出来的气喷在西莉卡脸上,热乎乎的。
嗅了三秒。
金色龙猫歪了歪脑袋。
“喵嗷。”
它叫了一声。
声音低沉浑厚,但尾音奇怪地带着一个软糯的上扬。
就……就挺可爱的。
虽然这个声音是一个房子大小的巨型生物发出来的。
金色龙猫叫完那一声之后,慢吞吞地把脑袋收了回去。巨大的身躯开始移动。
地面在震。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而是“有个很重很重的东西在缓慢挪步”的那种闷闷的震颤。
它在——让开?
西莉卡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真的在让开。金色龙猫从门口挪走了,圆滚滚的屁股转了个弯,慢悠悠地往旁边踱了几步。每走一步,地上的灰蘑菇就倒一片。
然后白色那只凑上来了。
白色龙猫比金色的小很多,站起来也就到西莉卡腰部。但那个圆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身子就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四条短腿藏在肚皮底下几乎看不见。
它抬头看着西莉卡。
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带着一种——怎么形容呢——一种“哦你就是新搬来的啊”的表情。
“喵。”
叫了一声。音调比金色的高两度。
然后——它的身后露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篮子。
编得很粗糙,用的是灰蕈林到处都有的蕈干蔓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三颗紫色的浆果,个头不大,表面挂着露水。
两根弯弯曲曲的白色块茎,沾着新鲜的泥土。
还有一把不知名的野果,红红绿绿地混在一起。
全是新鲜的。
西莉卡盯着那个小篮子看了足足十秒。
白色龙猫用鼻子拱了拱篮子,把它推到了西莉卡脚边。
“喵呜。”
推完之后,它转过身,小短腿咯吱咯吱地踩着蘑菇走了回去。棕色的、灰色的那两只已经开始往林子深处慢慢移动了。脑袋上顶着蓝色小毛球的灰色龙猫走得最慢,蓝色小家伙在它头顶晃来晃去,差点被甩下来,两只小爪子死死揪着灰色的耳朵。
金色的走在最后面。
走了几步,它回过头看了一眼西莉卡。
那个回头——说实话,一个房子大小的毛茸茸的生物回过头来看你。画面冲击力还是蛮大的。
“喵嗷。”
又叫了一声。
然后它们走了。
五只龙猫,从大到小,排成一列,慢悠悠地消失在灰蕈林深处的蘑菇丛里。金色的身影最后沉入树影当中的时候,地面的震颤才彻底消失。
西莉卡站在门口。
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篮子。
新鲜的水果。
野果和浆果,挂着露水。
她蹲下来。
拿起一颗紫色的浆果,举到眼前。
丧尸的嗅觉闻到了——酸甜的,清新的,很好闻的味道。
来打招呼的。
它们是来打招呼的。
五只龙猫——自然平衡的守护者——亡灵的天敌——察觉到灰蕈林里多了一个新邻居,排着队走过来,看了一眼,闻了一闻。
然后留下了一篮水果,转身走了。
没有净化。没有驱逐。甚至没有露出敌意。
只是——“喵嗷”——打了个招呼。
西莉卡捧着那颗紫色浆果,蹲在门口,千层红色的瞳孔里的水雾又上来了。
哭不出来。
丧尸没有泪腺。
但胸口那种闷闷涨涨的感觉又来了。跟在菌子镇小木屋里抱着膝盖坐着的时候一样。
她把浆果放回篮子里。
端起篮子,走进了屋里。
放在桌上。
看了一会儿。
——她吃不了。
丧尸的消化系统已经不是人类的了。水果、蔬菜、面包、蘑菇汤——这些东西吃进去不会被消化,只会堆在胃里慢慢腐烂。
但是它们送了。
那就放着。
放在桌上。
当摆设。
当——一种证明。
证明在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清晨,有五只圆滚滚的毛球走到她家门口,留下了一篮子水果,告诉她——
“这片林子里不只有你一个。”
“啊呜。”
(谢谢。)
西莉卡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凉凉的桌面。
篮子就在鼻子前面。浆果的酸甜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窗外,灰蕈林的蘑菇们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
偶尔有一朵灰蘑菇的伞盖轻轻晃一下——大概是哪只龙猫的尾巴从远处扫过去的余波。
西莉卡把一只手伸出去,放在那篮水果旁边。
手指碰到了一颗浆果。
凉凉的。
带着露水。
“啊呜。”
(邻居。)
(我有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