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卡走在夜色里,脑子里摊开了一张地图。
不是真的地图。是她之前在菌子镇杂货铺闲逛的时候,顺手翻过的一本《东大陆初阶区域图鉴》里的内容。画师的记忆力有个好处——看过的图像基本都能记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带颜色的东西,过目不忘。
灰蕈林。
在地图上是一片灰绿色的色块,标注文字写着“低危·无居民·菌类密集区”。位置在菌子镇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丘陵和两条干涸的季节性河道。距离大概七八十公里。
七八十公里对正常人来说得走两三天。
对丧尸来说嘛——不累,不饿,不渴,不用睡觉,不必休息。就是速度慢一点,但架不住能一直走啊。走到天荒地老都行。反正腿不会酸。
“啊呜。”(灰蕈林……挺好。没人,没村子,没猎人。连小动物都稀少。完美的丧尸栖息地。)
她在心里盘算着路线。先往东走,翻过那片矮丘陵,顺着干河道往南拐,再穿一段灌木带就差不多了。地图上那片区域标注的危险等级甚至比初阶狩猎区还低——因为压根没什么生物想住在那儿。灰蕈林的菌类品种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不能吃的观赏型蘑菇,既不值钱也不入药。采集者懒得去,猎人没猎物可打,冒险者更不会去那种连怪都刷不出来的地方浪费时间。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到了灰蕈林,找个安静的角落,把小木屋的画铺开,重新展开——“砰”——又是一间带烟囱的小木屋。然后关起门来,慢慢研究自己这副丧尸身体到底还能干什么。
魔力回路还在。画师能力还在。甚至好像还变强了。
只要有画笔和颜料,她就饿不死——呃,她本来就死了——她就不会过得太惨。画面包能吃两个小时,画椅子能坐一个下午,画件衣服能穿好几个月。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多好。
至于那个“渴望活人血肉”的丧尸本能——
西莉卡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不想。
现在不想。
以后再想。
走着走着,菌子镇的轮廓远远地出现在了视野边缘。
她本来是想绕开的。绕一个大圈,完全避开镇子。但不知道是方向感出了问题还是地形认知偏差,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镇子的西北角。
这个位置——能看见镇子最外围的几间屋子。
月光下的菌子镇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灭了灯,偶尔有几扇窗户透出暗黄色的微光,大概是还在熬夜的人点了油灯。镇中心的那棵大槐树黑黢黢的影子盖住了半条街。风里隐约飘来柴火烟的气味和牲口圈的味道。
西莉卡站住了。
镇外有一棵老榕树,根系粗壮得能坐五六个人。白天的时候经常有采集民在树荫下歇脚喝水。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坐了下来。
榕树的根疙里疙瘩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但她现在也感觉不到屁股疼不疼。靠着树干,腿伸直了,帆布包搁在怀里。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整个菌子镇铺展在月光下面。
白月照着西边的屋顶,蓝月照着东边的田地。安静,祥和,跟她来的第一天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西莉卡的视线慢慢移动。
经过了酒馆。杂货铺。铁匠铺。老瓦尔德太太的药草店。
然后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上。
那间屋子比周围的民居矮一截,屋顶上钉着一面猎人公会的三角旗,风一吹就晃,旗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叮叮当当地碰。门口靠着一捆猎具,院子里的晾绳上搭着两件洗过的衣服。
达莉娅的家。
“啊呜。”
她没有在心里翻译这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好翻译的。
就是看了一眼。
看了挺久。
那间小屋子的门关着,灯灭了,窗帘也拉上了。达莉娅应该已经睡了。这姑娘虽然白天精力旺盛得不像话,但到了晚上倒头就着,一觉能睡到第二天太阳晒屁股。
睡吧。
明天你醒过来,镇外那块空地上的小木屋就没了。草地上只剩一个方形的泥印子。你大概会跑过去看,然后站在空地上发一会儿呆。然后去酒馆打听消息。然后你会知道——
西莉卡搬走了。
去哪了?不知道。
为什么走?不知道。
会不会回来?
不会了。
“啊呜。”(再见。)
西莉卡从榕树根上站了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转身——
“小西,你在干什么?”
一个充满好奇的声音。
从正后方。
贴着她的耳朵。
近得——呼吸都能喷在脖子上
带着体温的呼吸。
西莉卡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理解现状然后开始分析的“嗡”。是一瞬间所有思维全部停摆、白屏、死机的“嗡”。
什么时候——
她来的时候明明扫过周围了。丧尸的感官全面强化,别说活人了,五十米内有只老鼠动一下她都能察觉到。
不对。画师的环境感知也没有反应。画师对色彩和光影变化极其敏感,有活物靠近时周围的光线分布会产生极其细微的变化——这是画师的被动技能,不需要主动开启,二十四小时自动运转的那种。
两套感知系统。丧尸的和画师的。
全没响。
到底什么人能做到——
“小西?”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带着软乎乎的上扬尾音。
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达莉娅趴在了西莉卡的肩膀上。
就那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从背后半挂半靠地搭了上来。下巴搁在西莉卡的左肩上,橙色的短发蹭过西莉卡的脸颊。
蹭。
蹭蹭。
体温透过猫猫纹路的长袍渗了进来。
三十六度多一点的温度。
活生生的、暖融融的。
“啊呜——!!!”
西莉卡差点——注意,是差点。
内心的声音翻译出来大概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串尖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纯粹是被吓的。
这什么猎人啊!
走路不出声的吗!?
呼吸不带气味的吗!?
体温不产生热辐射的吗!?
不,她分明是有温度的,此刻就搁在肩膀上热乎乎的——那为什么靠近之前一点感应都没有?!
西莉卡全身僵硬。
不是主动僵的,是丧尸化之后面对极端惊吓时的应激反应——全身肌肉同时锁死。从脚趾到头皮,每一块肌肉都硬成了石头。
达莉娅浑然不觉。或者说她觉了,但是完全没往心里去。
“你这是要搬家吗?”她伸手拍了拍西莉卡怀里的帆布包,“背着大包小包的,大半夜往外跑。”
“啊呜。”
(你先从我肩膀上下来。)
达莉娅没下来。不仅没下来,还往前凑了凑,脸蛋直接蹭上了西莉卡的侧脸。
“你的脸好凉哦。是不是感冒加重了?”
蹭蹭。
又蹭了一下。
西莉卡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体内剧烈翻涌。
不是心跳——那玩意儿早停了。
是胃。
是那个已经不再是人类器官的东西,在发出疯狂的信号。
很近。很近很近。活人的血肉就在嘴边。脖子上的动脉在跳,隔着皮肤都能“看见”——丧尸的视觉强化之后连血管的位置都能隐约分辨出来。
白嫩嫩的脖子就在三厘米之外。
咬下去。
一口就行。
不——!
西莉卡猛地往前迈了三步。
很急,很用力,带着一种“如果不立刻拉开距离就要出事”的决绝。
达莉娅差点被甩了出去,但猎人的反射神经到底不是盖的,双脚落地稳稳当当,连个趔趄都没打。
“诶?小西?”
西莉卡整个人站在四五米开外,背对着达莉娅。双手抱着帆布包紧紧压住自己的胸口。肩膀在发抖。
不是冷的。
“啊呜。”
这声很轻。轻到连夜风都遮得住。
(好险。)
真的好险。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嘴巴已经张开了。牙齿已经露出来了。如果再晚半秒——
她不敢往下想。
“小西?”达莉娅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傻乎乎的、软绵绵的语气。
变得——利落了。
安静了。
一种属于职业猎人的、评估猎物状态时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你的手怎么凉凉的?”
达莉娅走过来。脚步很轻,但这次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了。
西莉卡能听到她每一步踩在草地上的声响。
“啊呜。”(别过来。)
没有用。声带废了,再怎么啊呜也传达不了“别过来”三个字的含义。
达莉娅走到了她面前。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橙发少女的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翠绿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惊人。
“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红色了?”
西莉卡愣住。
伪装——她没有伪装。
刚才在榕树下坐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出现,更没想到达莉娅会出现。所以她什么准备都没做。
千层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啊呜……”
(因为我是丧尸。)
达莉娅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
西莉卡往后退。
达莉娅往前走一步。
西莉卡再退。
达莉娅再跟。
“别躲。”
两个字,口气干脆利落。
达莉娅的手直接抓住了西莉卡的手腕。
温热的手指扣在冰凉的皮肤上。温差大得吓人。
“……果然是凉的。”达莉娅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是嘻嘻哈哈的那种腔调。
她另一只手摸上了西莉卡的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指甲。透明的,没有血色。
再翻回去。手指顺着手腕往上滑了一小截——按在了脉搏的位置。
两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搏动。
达莉娅把手收回去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西莉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贴了上来。
整个人往前一倾,脑袋贴上了西莉卡的胸口。
侧着脸。耳朵压在西莉卡的胸骨正中央的位置。
在听。
听心跳。
西莉卡整个丧尸都炸了。
不是因为危险。不是因为丧尸本能。
是因为——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达莉娅头发上残留的皂角味。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耳廓和自己胸口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长袍布料。近到——
虽然没有心跳了。
但那个停止运作的器官在那一刻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振动。
不是真的在跳。只是一种幻觉般的感受。
啊呜。
达莉娅贴着她的胸口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抬起头。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翠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发现面前的人是怪物”之后应该有的任何正常反应。
“你还好吗?”
语气特别轻。轻到那层嘻嘻哈哈的壳子全碎了,露出了里面柔软得不像猎人的东西。
西莉卡没有啊呜。
她的喉咙——那个废掉的、冰凉的、发不出任何人类语言的喉咙——堵住了。
不是物理上的堵。
是别的什么。
“来我家吧。”达莉娅说,“地下室很大,平时放猎具用的,收拾收拾能住人。通风也好,我上个月刚开了个气窗。”
她说得特别自然。
就好像邀请一个丧尸朋友来自家地下室住这种事,跟“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一样稀松平常。
“不会有人知道的。”她又加了一句,“地下室的入口在院子角落,外面拿杂物堆着呢,镇上的人从来没进去过。”
西莉卡张了张嘴。
“啊呜。”(你不怕我吗?)
达莉娅当然听不懂。
但她好像看懂了什么。
“怕什么?”橙发少女露出了一个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式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傻气的、理所当然的笑。“你是小西啊。”
好像这四个字就能解释一切。
你是小西。
所以不怕。
所以没关系。
西莉卡的千层红色瞳孔里那层水雾又涌上来了。
哭不出来。丧尸没有泪腺功能。她都快恨死这一点了。
达莉娅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没有试探,直接拉。
“走吧走吧,大半夜的站外面冷。——虽然你好像也不怕冷了?但是,嗯,反正走吧。”
被拉着走了两步。
西莉卡忽然停住。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达莉娅刚才贴在她胸口的时候。
听了很久。
听得很认真。
那个距离——
基本上就是整张脸埋进去了。
虽然那里确实没什么料。
但——
等等。
她回想了一下达莉娅在白天林子里见到她时的反应。
“好香”。
还有凑到近前蹭脸的动作。
还有刚才趴在肩膀上蹭蹭蹭的举止。
还有现在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以及说“来我家地下室住”时那种——稍微有一点点、微妙的——兴奋?
西莉卡小姐的丧尸直觉忽然敲响了另一种警报。
不是生命危险的警报。
是——
怎么说呢。
是贞操方面的警报。
“啊呜?!”(等一下,达莉娅,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邀请我去你家地下室的?!)
达莉娅回过头,冲她灿烂一笑:“嗯?你说什么?”
听不懂。
当然听不懂。
西莉卡被拉着往菌子镇的方向走。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暖色调一个冷色调,影子拖得老长。
她忽然想起来——丧尸的体香对猎人来说是“危险信号”。
达莉娅是猎人。
达莉娅说她好香。
说心跳加速。
说特别激动。
正常猎人闻到丧尸的气味,应该是拔刀警戒才对。
这姑娘闻到了——是蹭过来。
这到底是猎人本能的认知出了偏差,还是——
“啊呜。”
(不对劲。这个人绝对不对劲。)
但是手腕被拉着。
温热的手指扣着冰凉的皮肤。
松不开。
或者说——不太想松开。
就那么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大概是因为丧尸的身体太冷了,好不容易有个热源在旁边,本能会想靠近。这是物理层面的趋温反应,跟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嗯。
一定是这样。
“啊呜。”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