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书店里难得安静。
我正蹲在杂志架前面整理被翻乱的样刊,把《COMIC快乐天》塞回《bavel》和《失乐天》之间。
手没拿稳,书撞到额头,疼。我摸了摸额头,淤青从创可贴边缘透出来,青紫色的一小片,按下去还有点疼。
佐藤早上看到我时,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整整一分钟。
“又去了?”他擦着眼泪问。
“嗯。”
“又被打了?”
“嗯。”
“第几次了?”
“……第二次。”
“牛逼。”他竖起大拇指,“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我没理他。但说实话,上次从羽丘回来的电车上,旁边的大妈一直在偷看我额头上的包,让我也感觉自己确实有点问题。
我当时醒来时,立希她看起来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垮台,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的疲惫。
“醒了?”
“嗯。”我撑着地面坐起来,钝痛未消,“我晕了多久?”
“一分钟。”
“比上次短。”
“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人的身体会对重复的伤害产生耐受。”
“怎么听着都像是你在狡辩。”
她没接茬。只是看着我,紫色的眼睛像两口安静的井。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吧。”
“你打鼓——不,你碰乐器这件事。”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合理性,“确实没有任何天赋。”
所以她拒绝教我打鼓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闭着眼睛打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真的吗?”
“嗯。”她点点头,“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打得有多烂。”
“我是不知道啊。”
“所以我才在反省。”立希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反省我为什么在浪费时间做一件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事情。”
“什么结局?”
“朽木不可雕也。”立希突然想想起,“你说你妈教了你三年?”
“是的。”
“母爱真是太伟大了。”立希啧了一声,忍不住感慨,“可惜我不是你母亲。”
“你要真想当,也不是不行。”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拿腔拿调,“妈妈~”
“哈?”
“我要喝奶。”
“变态去死。”椎名立希又是一鼓棒。
……
门铃打断了我的思绪,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穿着花咲川的校服,深色外套,浅色裙子,及肩的浅亚麻色头发,五官很精致,给予人一种温柔体贴的感觉。
“欢迎光——”我站起来,一半的话卡在喉里。
因为她现在皱着眉,嘴角往下垮,显然一点都不舒服。
而且……她右手紧紧攥着一个比她矮半截的男生,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猫。
看着十岁上下的小男孩晃了晃,背上的书包拉链开了半截,露出一本杂志的边角。
红底白字,显然是《COMIC LO》,我记得是它是专注“萝莉塔”题材,杂志名“LO”即为Lolita Complex的缩写。
“今井莉莎,给我放手!”男生挣扎着,“我自己会走!”
“说话礼貌点,有你这样称呼自己姐姐的!自己会走?”女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跟店员说‘这是给我哥买的’,是不是?”
“本来就是给我哥买的!”
“你只有姐姐我!”
男生的挣扎停了一瞬,然后更激烈了。但女生可不会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她拖着弟弟走到柜台前面,侧过身来看着我,脸上在愤怒和尴尬之间反复横跳。
“不好意思。”她小声说,“请问刚才——”
“已经结过账了。”我说,“如果……”
我想说“如果需要退货”,话没说完,那个男生就趁姐姐分神的瞬间挣脱了她的手,像条泥鳅一样往门口窜。但反应极快的金井莉莎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给他拽了回来。
“你跑一个试试。”
弟弟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书包里的杂志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封面朝上,泳装女郎的笑容在书店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弟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连我都替他尴尬。
我弯腰把杂志捡起来,不知道该递给他还是放回收银台后面。
女生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松开弟弟的书包带,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像鼓槌敲在木头上。
“咚”的一声,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想起了上次立希的鼓槌。
“疼!”弟弟捂着后脑勺,没哭,他在忍。
“疼就对了。”女生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才几岁?买这种东西干嘛?你懂吗?”
“我怎么不懂了?”弟弟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班上男生都看。”
“班上男生都看你就看?”女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下去,大概是顾及到书店里还有别的客人——虽然没有别的客人,“那你班男生跳楼你也跳?”
“……你这不是抬杠吗?”
“我抬杠?”女生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我,“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抱歉。他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说,“其实……这种情况偶尔会有。”
“偶尔?”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向弟弟,“你听到没有?只是是偶尔会有——你觉得很光荣?”
弟弟不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女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一种很深很旧的疲惫。
“走。”她说,“回家再说。”弟弟站着不动。
“我让你走。”他还是不动。
女生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动作——她弯下腰,把弟弟整个人扛了起来。
是真的扛了起来。
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腰,把他像个麻袋一样架在肩膀上。弟弟的双腿在空中乱蹬,书包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铅笔盒、笔记本、皱巴巴的漫画社团申请表,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饭团。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弟弟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某种接近求饶的东西,“姐!姐姐!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晚了,你刚才有三次机会自己走。第一次是在书店门口,第二次是在柜台,第三次是你挣脱我的手的时候。你都没选。现在我来替你选。”
她把弟弟往肩膀上调了调,然后转向我,脸上写满了无奈。
“真的很抱歉。”她说,“他以后如果来了,还请你直接把他轰出去。”
“不会不会。”我说,“其实……下次如果他在柜台结这种杂志,我会问他年龄的。今天是我没注意。”
“不怪你。”她摇了摇头,“怪他。”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扛在肩膀上、已经放弃挣扎、像一袋大米一样垂着的弟弟,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弟弟的鞋尖在她大腿旁边晃来晃去。
我追了一步:“那个——杂志——要不退——”
“不用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就当给他长个记性。”
她扛着弟弟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透过玻璃门,我看到她在路口停下来,把弟弟放下来,蹲下身子,好像在帮他整理被弄皱的衣服。
动作很轻。和刚才打他后脑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被遗弃的泳装杂志。佐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摘下耳机,歪着头看我。
“看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把杂志塞进收银台下面的废纸篓里,“一个姐姐来抓买黄书的弟弟。”
“然后呢?”
“然后她把他扛走了。”
“扛走了?”佐藤瞪大眼睛,“像扛米袋那种?”
“嗯。”
佐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牛逼。”他说,“这姐们,牛逼。”
我没接话,忽然想起了椎名立希。即使方式笨拙,即使嘴上凶得要死,可说到底,都只是是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走歪,不想让你变成连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人而已。
今井莉莎。
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了,和所有记不住的路人一样。
但她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你刚才有三次机会自己走。你都没选。现在我来替你选。”
立希也会这样吗?在未来的某一天,替我选吗?
算了,不想了,擦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