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室里传出来。
不对,今天的不太一样。
不是节奏变了,不是速度变了,是力道变了,每一槌都比以前更重。
希望不是因为想到之前打鼓的我……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说实话,我还是听不懂她在打什么曲子。什么节奏型、什么拍子、什么风格,一概不知,但我听得出来她在想事情。
鼓声停了。
“你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我推开门,立希坐在鼓后面,双手搭在军鼓上,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趴在鼓面上留下的。
“你今天心情不错?”我问。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错了?”
“两只都看到了。”
“那你该换眼睛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鼓槌落下去的时候,节奏是轻快的。像在跳什么。
“你今天打的和以前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感觉你在想事儿。”
“嗯。”她沉默了几秒钟,“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鼓槌,在军鼓上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是在试探什么。
“有人来点名要找我了。”她说。
“谁?”
“不认识,一个叫丰川祥子的人。”
她把鼓槌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进她的眼睛里,把那双紫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
“我姐推荐的。”她说,“说是有个人在组乐队,缺鼓手,问我有没有兴趣。”
“然后呢?”
“明天她约我。据说是个蓝头发的大小姐,长得很好看,说话很客气。”
“那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立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那层薄茧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担心自己打不好,拖累这个队伍:合奏,然后发现节奏对不上、拍子对不上、呼吸对不上。你打你的,他们弹他们的,听起来像两首歌同时放。”
她转过头来看我。
“就像你被我教鼓时那样。”
“……你又拿我举例。”
“因为你最典型。”
我无话可说,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打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没名字。”
“没名字的曲子?”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随便打的。”
“随便打的都这么好听?”
“你听得懂吗就说好听。”
“听不懂。”我说,“但好听。”
她转过头来看我,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的灯光,亮亮的。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不懂,还每次都来。”
“嗯。”
“每次都说好听。”
“因为真的好听。”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从耳尖开始,像墨水晕开一样,慢慢蔓延到耳垂,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再次拿起鼓槌,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闭嘴。”她说,“我要练鼓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但不是那种焦躁的快,而是一种更轻快的节奏。鼓槌在鼓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我坐在折叠椅上,安静地听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不知道。”我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有人夸你。”
“我不需要别人夸。”
“那你需要什么?”
她愣住了。我蹲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脸颊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
“你需要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你离我远点。”声音闷闷的。
“好。”
我站起来,走回折叠椅那边坐下来。
教室里又安静了。
只有她趴在鼓面上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椎名。”
“嗯。”
“你说的那个乐队,”我说,“丰川祥子的那个,你打算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
“变态。”她说,声音很小。
“嗯。”
“跟踪狂。”
“嗯。”
“偷窥癖。”
“嗯。”
“你——”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你真的,真的很烦。”
“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去。”她说。
“什么?”
“那个乐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去。”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鼓槌,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
“因为你。”
“我?”
“嗯。”她说,“你每次都来,每次都坐那儿听,每次都说好听。就算你什么都听不懂。”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鼓槌。
“我以前觉得,打鼓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听,不需要别人懂,不需要别人说好或不好。”她的手指在鼓槌上慢慢摩挲,“但你来之后……我发现有人在旁边听着的感觉,好像也不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想试试。试试跟别人一起合奏。试试让别人听到我的鼓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不行就算了。但如果不试……”
“你会后悔。”我说。
“嗯。”她点点头,“会后悔。”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我说:“那你打鼓的时候,会笑吗?”
她一愣,然后别过脸去。
“我不知道。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脸。”
“那你下次打的时候,我帮你看看。”
“谁要你看。”她哼了一声。
但我看到了。
那个弧度还挂在她嘴角。
没有消失。
“你说的那个乐队,”我说,“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
“还没定。”她说,“丰川祥子说要等成员到齐了再一起想。”
“那你们现在有几个人了?”
“算上我,三个。”她掰着手指头数,“丰川祥子,键盘。还有一个叫长崎素世的,好像是弹贝斯的。还有个吉他,缺主唱。”
“主唱?”
“嗯。”她点点头,“听说丰川祥子说要找一个声音有特色的人。”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要求太高了。”立希皱了皱眉,“她说要找‘命运的邂逅’,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找一个让她觉得‘就是这个人’的感觉吧。”
“搞不懂。”立希摇了摇头,“管我什么事,我只管打鼓。那种主唱,我肯定喜欢不起来。”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那个乐队有你这样的鼓手,挺幸运的。”
她的耳朵又红了。“你闭嘴。”她拿起鼓槌,转过身去,“我要练鼓了。”
她开始打。这一次的节奏,是我听过的最轻快的。
不是那种开心的轻快,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她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为她亮的,但她决定走过去看看。
我坐在折叠椅上,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教室里的日光灯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
她的背影在那片光里晃动着。
我突然想起她谈起田井中律时说过的那句:“我想像她那样,找到一件能让自己笑起来的事。”
她找到了吗?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打鼓的样子——她在发光。
打完了,这一次她没有趴在鼓面上,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她的脸很红,应该是热的原因。
“怎么样?”她问。
“好听。”
“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很好听。”
“……”她深吸一口气,“算了,不指望你了。”
她从鼓凳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书包。
“今天早点回去。”她说,“明天还要去见她。”
“去哪见?”
“羽泽咖啡店。”
“哦,去过一次。”我说,“那有个白头发的女生,嘴里一直喊着武士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的语言功能有问题。”
“哦。”她漠不关心地背上书包,拉开门。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走啊。”她站在门口,侧过身来看我,“你站那儿干嘛?”
“你先走。”我说,“我收拾一下。”
“你有什么好收拾的?”
“椅子要放回角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走。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等我。
我把折叠椅折好,放回墙角。把矮柜上的杏仁豆腐盒子收起来,塞进书包。然后走到门口,从她身边经过。
她闻起来有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香香的,不讨厌。
“明天加油。”
她没有回答,只是迈开步子走了。
黑色的长发随羽丘的校服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我跟在她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两条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你说的那个乐队,”我说,“如果人齐了,我可以去看你们排练吗?”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犹豫,暗的那一半是——
是害羞?
“再说。”她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走。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打了一行字:
“今天,她决定去乐队了。她说是因为我的鼓励。”
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之间隔着大概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够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让我觉得——
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