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干嘛?你不是以前还碰过钢琴吗?”
“没必要了。”我说,“我妈不在了,没人逼我学了。我爸把钢琴卖了,说留着也没用。”
“那你呢?”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想学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练的时候真的很痛苦,每天都要坐在琴凳上弹那些重复的音阶,手指发僵,腰酸背痛。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把那架钢琴砸了。”我说,“但后来它真的被卖了之后,我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立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紫色的眼瞳亮亮的。
“所以你现在,”她斟酌着用词,“什么乐器都不碰?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可惜你妈教了你三年。”她说,“就算没学会,就算什么都没留下,但那三年是真实存在的吧?你坐在琴凳上,她坐在你旁边,一遍一遍地教你do re mi。那些时间——”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那些时间,”她重新开口,声音小了一些,“总该留下点什么。”
我没有回答。
“所以,你要不要试试这个?”立希举起鼓棒,想了想“我看看有没有多余的。”
她走到墙角,从柜子里翻东西,那动作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翻找的时候还撞到了旁边的谱架,发出哐啷一声。她啧了一声,弯腰把谱架扶起来,继续翻。
“找到了。”
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副鼓槌。
不,不能叫“一副”。那是一根。只有一根。黑色的槌身,槌头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白色的漆面斑斑驳驳,露出了底下的木头颜色。
“就一根?”我问。
“另一根断了。”立希面不改色地说,“被我敲断的。”
“……鼓槌也能敲断?”
“嗯。”她把那根鼓槌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打得太用力,槌头飞出去,砸到墙上了。那一下打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没停。”
“手不疼吗?”
“疼。”她说,“但爽。”
我看着断了的鼓棒,又看了看她那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有些无语,倒是想起来了:“等下,我刚刚在店里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布袋,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布袋是深蓝色的,收口处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是我在书店柜台后面偷偷练了十分钟才学会的系法。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拿起布袋,三下两下扯开蝴蝶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副橡木鼓槌,黑色的槌身,白色的槌头。
“你怎么买了?”立希拿起那副橡木的,在手里掂了掂。
“店员说这副是橡木的,重一点,适合力量型的鼓手。我觉得你应该喜欢这种。”
她接过布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多少钱?”
“三千八百日元。”
“哈?你被宰了。”
“因为好看。”
“……算了吧,还是你拿着吧,我教你。”
鼓槌比我想象的重。
我握着它,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手指僵硬地箍在柄上,像握着一把刀。
立希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那是握鼓槌还是握菜刀?”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你看我怎么做。”
她从我手里把鼓槌抽回去,然后重新塞到我手里,调整了我的手指位置,“拇指放在这,食指在这,其他手指自然握住。别攥太紧,留一点空隙。鼓槌不是让你捏死的,是让它能在手里弹起来的。”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处那层薄茧蹭过我的手背,有点粗糙,但不难受。
“动一下试试。”她说。
……
半个小时后。
我打了大概三十秒。
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立希的表情。
那不是生气、不耐烦和失望,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
超越了所有负面情绪的、空灵的、仿佛看透了人世沧桑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紫色的眼睛盯着我,但目光穿透了我,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整栋旧校舍,落在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椎名?”我叫她。
她没有反应。
“椎名?”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收回来,聚焦在我脸上。
“嗯。”她说,声音很轻。
“你还好吗?”
“嗯。”
“我打得怎么样?”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椎名?”
“不要跟我说话!”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怕我一激动,把你连鼓棒一起扔出去。”
“有那么差吗?”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坐在鼓凳上,手里还握着那根鼓槌。
“其实我觉得还行。”我说。
立希的肩膀抖了一下。
“至少我能打出声音了。”我说,“而且我觉得节奏感还不错。”
她转过身来,那个表情,我好像在哪见过……
“等——”
鼓槌从她口袋里抽出来的速度,比上次更快。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眼前划过,像她用鼓槌在空气中画了一条抛物线。
然后那条抛物线落在我的额头上。
和上次同一个位置。精准得像她打军鼓的时候,鼓槌每次都落在鼓面中心偏上的位置。
咚。
和打鼓的声音不一样。打鼓是清脆的、饱满的、带着回响的。
我又晕了过去。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