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坐在柜台后面，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玻璃桌面上那道细小的划痕上。
八云紫怎么这么突然。
她在心里嘀咕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种感觉很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烦躁压下去。
店铺不大，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光碟和包装盒，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第二十三届妖怪AI大赛，火热报名中”。
海报上的字体花哨得有些俗气，但配色还算顺眼，是她亲自挑的。
门铃响了。
辉夜抬起眼，看见一个少年正站在门口，半只脚悬在门槛外面，像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他穿着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脸上那层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辉夜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
少年终于鼓起勇气，迈过门槛，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一步步挪到柜台前，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蚊子般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有卖妖怪AI吗？”
“有。”辉夜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要哪款？”
“就、就是最新款的……那个……”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淹没在喉咙里。
辉夜没有追问。
她随手从身后的货架上抽出一张光碟，丢在柜台上。
“谢谢惠顾。”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亮起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飞快地扫码付款，把光碟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笑容大得有些夸张。
“谢、谢谢！”
他鞠了个躬，转身跑出店铺，差点被门槛绊倒。
辉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妖怪AI。
她知道这是什么。
无论如何覆写，妖怪，或者说异常必须存在。
这是一种无法改变的锚点，是上个幻想留下的杂质。
就像河床上的鹅卵石，水流可以改变方向，可以改变形态，但那些石头永远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报上。
妖怪AI大赛。
故事只会被覆盖，不会消失。
比赛还在继续，只是变了形式。
辉夜拿起手机，打开直播。
屏幕里，赛场上的光影流转，观众席上人头攒动。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即使换了装束，即使忘了自己是谁，那些人的轮廓依旧刻在她记忆里。
“不过没想到。”她轻声自语，“我的主办方身份倒是被直接取消了呢。”
门铃又响了。
“请给我来一张妖怪AI。”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辉夜不需要抬头就能在脑海里描摹出那张脸。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加速的笑容。
“我的主持人，你不会也打算参赛吧？”
少年站在柜台前，身旁还跟着一个辉夜从未见过的青年。
那青年穿着一件有些皱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正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店铺里的货架。
辉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不认识。
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新人”吧。
少年看着辉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保留着记忆。
“现在的情况还能逆转吗？”他问，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
辉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今的情况，就像所有的事物都被覆盖上一层膜。”她说，“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撕开那层膜，就能恢复吗？”
“不知道呢。”辉夜摆了摆手，“再说了，八云紫会放任你这么做吗？”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辉夜看了几秒，忍不住问道。
“你很了解这种事情？”
辉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当然，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如果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如果你所认为的幻想乡也不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恢复原状还有意义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天际。
“就比如，在过去我的身份是辉夜，那再过去呢？再再过去呢？”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
少年沉默了。
暮弦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他的目光在辉夜和少年之间来回转了几次，觉得氛围很古怪，他完全插不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开口，他笃定道。
“所以，你期望在最后，招呼所有人一起参加比赛，即便那场面会很混乱，即便会很麻烦，你还是举行了比赛。”
他看着她。
“因为，时间不多了。”
辉夜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僵住了。
只有一瞬。
然后，她重新恢复了正常，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又如何？”她轻声说，“我们从来留不住过去，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即便是对我也是如此，从没有真正的永恒。”
“但至少不该争取一下吗？”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底那片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湖面。
争取吗？
辉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保养得当，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可是，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她曾经是谁？她曾经站在什么样的土地上，看着什么样的天空？
她不记得了。
“你还能去争取。”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是苦涩的，“可我又该去争取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
店铺里安静下来。
少年看着辉夜，没有说话。
她重新坐直身体，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调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要不要买妖怪AI？”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要。”
“那好。”辉夜从货架上抽出一张光碟，丢给他，“谢谢惠顾。”
少年接住光碟，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蓝发吸血鬼形象，然后抬起头。
“谢谢。”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暮弦连忙从货架后面钻出来，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慌乱。
门铃响了。
辉夜重新坐回柜台后面，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合上的门上。
她拿起手机，屏幕里，比赛还在继续。
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虚拟世界里厮杀、欢呼、落败，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
至少，表面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