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坤宁赴约 智斗前奏
康熙九年,三月廿一。
距范文成那场轰动内廷的祈福法事,已过去半月有余。这半月里,紫禁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坤宁宫那位得了“天赐寿元”、容光焕发的皇后娘娘,似乎也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了长春宫后阁那个“懂些方外之术”的小小答应身上。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苏妲己正于室内静坐,指尖一缕淡不可察的狐火缠绕把玩,揣摩着体内那日益精纯、却也愈发与这具肉身紧密相连的妖力与那奇异“系统”的平衡。忽闻外间传来一阵刻意放重、却又透着宫中特有矜持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小太监那尖细却不失恭谨的传唱:
“坤宁宫皇后娘娘口谕——传长春宫后阁苏答应,即刻至坤宁宫问话!”
口谕简洁,没有多余的字眼。苏妲己心中一动,来了。
她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衫,不疾不徐地走到门前,对着那前来传旨的太监——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沉静、约莫三十许的太监,屈膝福了一福:“臣妾苏氏,接皇后娘娘口谕。”
那太监受了礼,脸上并无寻常传旨太监那种或倨傲、或等着讨赏的谄媚神色,只是微微侧身避了半礼,声音平板无波:“苏小主请起。皇后娘娘正在宫中等着,小主这便随咱家走吧。”
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便做出引路的姿态。从头到尾,未提半句“辛苦”、“赏钱”之类的话。
苏妲己眸光微闪。这太监……要么是赫舍里皇后提前给足了封口和好处,要么……便是皇后精心培养、绝对忠诚的“自己人”,甚至可能是死士一类的人物。宫中太监索要“跑腿费”、“喜钱”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连皇帝、 太后身边的人, 贵人们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甚至主动给予, 以示恩宠、 结个善缘。 像这般干净利落、 一个字不多说的, 反而少见, 也更显得此行不同寻常。**
“有劳公公。 臣妾这就来。” 她柔声应道,并未多问。走出自己那简陋的宫室,却见门外竟已备好了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 虽然只是最低等级的“答应”规格轿舆, 但皇后亲自派轿来“接”一个无宠的答应,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郑重, 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抬举”与“控制”。
苏妲己心中雪亮。 这是皇后在“正式宣告”, 也是在告诉沿途可能看到的人: 这位苏答应, 是我坤宁宫要“谈话”的人。 既给了面子, 也划下了道。**
“公公稍候片刻, 皇后娘娘传召, 臣妾不敢仪容不整, 有失礼数。 容臣妾回去稍作整理, 换上答应的正式旗装。**” 她对着那太监歉然一笑,语气恭顺。
那太监似乎早已料到,微微颔首:“小主请便,咱家在此等候。” 并无催促之意。
苏妲己转身回到内室。 皇后只传召自己, 没有提及杨辉羽, 那就绝不能多带一个人。 在这皇宫大内, 多带一人, 便是对传召者的不尊重, 也是授人以柄。 就像以前世家大族请客, 只请你一人, 你若擅自带了朋友同去, 主人面上不说, 心里必定不快。 这点规矩, 她看得很开, 也是能在这吃人的后宫活到现在的基本常识。 被人拿捏的把柄, 有一个“宫中行法”就足够了, 不必再添其他。**
她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换上一身符合答应品级的、 颜色素净(浅蓝色)的旗装, 头上只簪了两支不逾制的银簪, 耳坠、 手镯皆从简。 脸上略施薄粉, 唇上点了极淡的口脂, 既显得对这次召见重视, 又不会过分招摇, 符合她目前“谨小慎微、 有所求于人”的人设。
对着铜镜, 她深吸一口气, 眼中所有的算计、 冷静、 属于千年狐妖的桀骜, 在瞬间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恭顺”、 “不安”、 甚至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惶恐”所覆盖。 眉眼低垂, 嘴角微抿,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柔弱、 易拿捏了几分。**
“该用什么说辞呢…… 这一去, 明摆着是被拿捏的。 但就要让她感觉到…… 恰到好处。 要让她感觉我‘好拿捏’, 又不是全然的蠢货; 要表现出‘心甘情愿’背后的‘心不甘情不愿’, 还要有‘迫于威势、 不得不从’的无奈…… 这个度, 得拿捏好。” 她在心中再次复盘。
“他是水凰命格, 水在北方, 本来就主智慧、 洞察。 稍有差池, 就可能被他看得一干二净。 他当了七年的皇后, 执掌六宫,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心思没揣摩过? 一旦被他看出破绽…… 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且两说, 关键是, 坏了朱慈焕的复明大计! 虽然刘伯温或许还有后手, 但这突然的变化…… 再说, 我也不想死啊。”
她想起了这个世界与她原本世界的不同。 在那个没有真正神怪的世界, 人间帝后的权威主要来自世俗权力, 刺杀、 毒杀并非不可能。 但在这里…… 赫舍里皇后是一国之后, “母仪天下”, 身负部分国运与凤气。 她下的命令, 尤其是正式的懿旨, 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带有“金科玉律”般的力量, 与皇帝圣旨的“日月同辉”相呼应。 这不是说着玩的! 若是人间帝后那么好用邪术暗算, 这宫里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就连太平道那等凶悍的“引劫”之术, 也绝不敢直接对皇帝、 皇后这等身负大气运者直接下手, 那反噬绝非寻常修士能承受。 何况他人?**
“所以, 还是要靠…… 真实的‘演技’。 狐妖的天赋魅惑、 幻术, 在这种场合只能是锦上添花, 用多了反而容易被察觉。 关键是‘真’, 是对人心、 对局势、 对自身处境的真实反应与恰当表达。 如果弄不好…… 自己可能真的就死了。”**
想到这里, 她不但不惧, 反而升起一股久违的、 类似于前世在商场上与顶级对手交锋时的兴奋与战意。**
“演戏? 搞得谁不会似的。 前世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海中创下那片家业, 什么样的场面、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没‘演’过? 不过…… 这一次, 要演到‘恰到好处’。 不能过, 也不能不及。”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看似柔顺怯懦、 眼底深处却藏着冰雪般清醒的自己, 转身, 步履稳定却不失恭谨地走了出去。
“公公, 劳您久等, 臣妾已收拾妥当。**” 她对那太监微微欠身。
“小主请上轿。” 太监依旧面无表情,侧身让开。
苏妲己坐进那顶小巧却稳当的青布轿中。 轿帘放下,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轿子被稳稳抬起, 向着后宫中轴线上那座最为尊贵的宫殿—— 坤宁宫, 缓缓行去。
轿子微微晃动, 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苏妲己端坐轿中, 双手交叠放于膝上, 指尖微凉。 她闭上眼, 不是休息, 而是在最后一遍梳理思绪, 调整心态, 将自己彻底代入那个“有些小聪明、 懂点偏门、 被皇后抓住把柄、 心怀惧意却又不甘、 想要为自己谋条出路”的苏答应。**
沿途, 或有宫人驻足侧目, 或有低位妃嫔投来好奇或嫉妒的目光。 但这一切, 都与轿中人无关了。 她的全部心神, 已经投入到即将到来的、 与那位黑凤命格、 执掌六宫、 手握“阳寿”筹码的皇后娘娘的…… 第一次正面交锋之中。**
坤宁宫的飞檐翘角, 已在不远处的阳光下, 闪烁着威严而冷冽的光芒。 那里, 等待她的, 将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 却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蜀中斗法的…… 心智与演技的终极考验。**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 即将开场。 而这一次, 苏妲己决心, 要让对方清晰地感受到“猎物”的挣扎与“顺从”, 却永远也猜不透, 这一切的背后, 究竟藏着怎样的…… 毒牙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