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椒房暗涌 威逼利诱
康熙九年,三月廿一,下午。
那顶青布小轿稳稳地停在了坤宁宫的正殿前。苏妲己扶着轿框下轿,抬头望去,只见眼前宫殿巍峨,金顶红墙,气象万千。然而,与其他宫室不同,坤宁宫正殿隐约透着一股特殊的、 带着辛香的气息。 这便是传说中的“椒房殿”了—— 以花椒和泥涂抹墙壁, 取其温暖、 芳香、 多子之意, 乃历代皇后正宫的标配。
引路的太监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便垂手退到一旁。 苏妲己定了定神, 迈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进入殿内。**
殿内宽敞, 陈设华贵却不失庄重。 奇异的花椒辛香更为明显, 但并不刺鼻, 反有一种沉静心神的作用。 此时殿中, 并无其他宫人, 只有三人。
正中的紫檀木凤榻上, 赫舍里皇后斜倚着, 并未穿着正式的皇后朝服, 只是一身明紫色的常服, 样式简约, 却用料极佳, 暗绣云纹。 头上也只簪了一支样式古朴的赤金点翠步摇, 别无他饰。 她面色红润, 眼神清亮, 看上去精神确实比半月前好了不知多少, 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无形的压迫感, 却比以往更甚。**
皇后身侧, 一左一右站着两人。 右侧是方才引路的那个太监, 此刻低眉顺目, 仿佛一尊泥塑。 左侧, 则是一名身穿紧身黑色劲装、 面容平凡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宫女。 她手无寸铁, 但站姿笔挺, 气息内敛而沉稳, 一看便知绝非普通宫人, 很可能是皇后暗中培养的、 兼具保镖与死士职能的心腹。
苏妲己不敢怠慢, 快步上前, 在距凤榻三步之遥处停下, 深深屈膝, 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声音清脆而恭顺:**
“臣妾苏家氏, 名玉燕, 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毕, 她并未立刻起身, 而是等候皇后开口。
赫舍里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开口, 声音平和, 听不出喜怒:“苏答应免礼。 此处无别人, 不用那么客气。 那边有座, 坐下说话。” 说着, 用下巴微微一点下手方位。
苏妲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摆着一张普通的绣墩。 她恭敬地应了声“谢皇后娘娘恩典”, 然后起身, 又对着皇后福了一福, 这才走过去, 在那绣墩上坐了下来—— 只坐了半边, 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眼观鼻, 鼻观心, 一副恭聆训示的模样。
就在她坐下的同时, 赫舍里皇后微不可察地对那黑衣宫女和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 那太监无声地退出殿外, 将沉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而那黑衣宫女, 则是走到殿门内侧, 抱臂而立, 眼神如电, 扫视着殿内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耳朵微微颤动, 显然是在监听内外动静。 两人一内一外, 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 确保此次谈话绝不会被第三人听去。**
气氛, 一下子变得更加凝重而私密。
赫舍里皇后这才开始了她的“问话”, 语气依旧平淡, 像是寻常唠家常:
“苏答应进宫多久啦?”**
“回娘娘的话, 臣妾自康熙八年八月十五进入后宫, 住在绛雪轩, 五日后封为答应。” 苏妲己低声回答, 一字不差。
“苏答应进宫来, 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住得可还习惯?”
“回娘娘的话, 臣妾自进宫以来, 一切感觉都很好。 这里…… 就像臣妾的家一样。 臣妾自幼父母双亡, 母亲难产而亡, 父亲苏文虎, 在汉军旗为国尽忠。 家中之事, 也无甚牵挂。” 她将自己的“身世”又陈述了一遍, 强调孤苦无依, 暗示自己在宫中并无根基, 全凭皇后做主。
赫舍里皇后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点了点头, 话锋却是一转:“苏答应可读过书吗?”
来了! 苏妲己心中一凛, 这恐怕是要“引经据典”, 为后面的话做铺垫了。**
“回娘娘的话, 臣妾父母早亡, 只是幼时读过几年私塾, 识得几个字, 谈不上读书。”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哦? 那苏妹妹可知…… 汉武帝时的‘巫蛊之祸’?” 赫舍里皇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一声“苏妹妹”, 却像一根冰针, 猝不及防地刺入苏妲己耳中!
一个答应, 哪里敢让皇后娘娘叫一句“妹妹”? 这分明是恩威并施, 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苏妲己“腾”地一下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脸色“恰到好处”地变得苍白, 眼中露出惶恐, 就要跪下磕头:“娘娘! 臣妾不敢! 臣妾……”
“哎~ 赫舍里皇后白皙的手掌轻轻一抬, 阻止了她的动作, 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自家姐妹谈话, 没有什么别的。 站着干嘛? 赶紧坐下。”
但苏妲己分明看到, 在说出“巫蛊之祸”四个字时, 皇后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 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神中的冰冷与审视, 陡然加深了! 她不敢抬头正视(那是冒犯天颜), 只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心中警铃大作。
她依言重新坐下, 但身体绷得更紧, 头也垂得更低。**
赫舍里皇后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话锋又是一转, 竟然问起了太子:“你看本宫这儿子, 太子胤礽, 比起当年汉武帝的太子…… 刘据, 如何?”
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好不是, 说不好更不是! 苏妲己心念电转, 按照之前打好的腹稿, 声音微颤却清晰地答道:“回娘娘的话,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 仁德宽厚, 比起前朝太子刘据…… 是大有不同啊。”
“大有不同”—— 既可理解为“好得多”, 也可理解为“不一样”, 甚至暗藏“不好比较”之意。 褒义贬义皆可, 全看听者如何理解, 是一句极为圆滑、 进退有据的回答。**
赫舍里皇后听了, 竟然“咯咯”地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听在苏妲己耳中, 却无异于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她耳边硬生生地、 慢慢地磨擦! 让人汗毛倒竖, 心惊胆战。**
“好一个‘大有不同’。 不管是褒义还是贬义, 这句话用在这里…… 再好不过了。” 皇后的笑容收敛, 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不再纠缠太子的话题, 转而问道:“苏答应, 你看那西林觉罗氏· 真真, 如何?”**
“回皇后娘娘的话, 臣妾不敢妄议贵人。” 苏妲己将“谨小慎微”进行到底。**
这一回, 赫舍里皇后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脸色一沉, “腾”地一下从凤榻上站了起来! 声音也陡然拔高, 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不敢? 本宫看你敢得很!”**
苏妲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以头触地, 声音发颤:“皇后娘娘! 臣妾惶恐! 臣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 请娘娘明示!”
“惶恐? 做都做了, 还惶恐? 好一个苏玉燕, 苏答应, 苏妹妹!” 皇后的声音冰冷如刀, 一步步走近,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苏妲己,“你在宫中大行巫蛊之术, 可知罪吗?”
“臣妾实在不知! 请皇后娘娘明言!” 苏妲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身体微微发抖, 演得情真意切。
“范大人(范文成)都给本宫说了! 那西林觉罗氏是半个白虎命格, 终身无子! 她怀了孩子, 你说, 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皇后厉声喝问。**
“回皇后娘娘, 这…… 这天下之大, 无奇不有。 也许是西林觉罗贵人福泽深厚, 感动上苍…… 臣妾也犹未可知呀!” 苏妲己继续装糊涂。**
“你不知? 本宫看你知道得很呐!” 皇后冷笑一声, 目光瞥向那黑衣宫女,“你看见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宫女没有? 她是本宫的贴身侍女, 名叫碧云。 调查事情, 和调查得一清二楚!”
苏妲己心中一松, 知道“前戏”差不多了, 该上“正题”了。 果然, 赫舍里皇后说完这句, 竟然又坐了回去, 语气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苏答应, 赶快起来吧。 刚才本宫几句玩笑话, 瞧把你吓的。”
苏妲己心中冷笑, 这哪是玩笑话? 分明是**裸的威胁与摊牌。 但她也明白, 对方这是要开始“谈条件”了。
她不再扭捏, 顺从地站了起来, 但依旧垂手侍立, 等待皇后的下文。
“那西林觉罗氏怀了孩子, 先不讲。 你可能帮到本宫?” 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本宫自生下太子以来, 三年了, 至今这肚子也没个动静。”
她顿了顿, 又道:“而且, 那西林觉罗氏言而无信。 他说让你见到皇上, 可是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你可曾见到皇上?”
苏妲己心中冷笑, 见没见到皇上, 还不是你这位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 那西林觉罗氏虽是半吊子白虎, 但白虎属金, 金主“信”, 他既然承诺了, 自然是做到了(至少在他能力范围内)。 无非是你在中间作梗罢了。
“本宫听说…… 皇后娘娘接着说道, 语气变得充满诱惑,“你身边有个伺候的, 叫杨辉羽。 又听说, 他是‘天女后人’? 只要能帮到本宫, 到时候, 啥时候想见皇上, 都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甚至…… 本宫可以让你做到贵人, 嫔位! 连妃位…… 都能办得到。”**
苏妲己静静地听着, 不插话, 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渴望”与“挣扎”。
“如果你身边那个丫鬟帮不到, 可以请他家祖宗来。 只要是能帮到的, 啥事都行。 但是…… 办不到——” 皇后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话意, 那骤然转冷的眼神, 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寒。 苏妲己心想, 如果办不到, 自己可就全捏在他手里边了, 下场可想而知。**
“本宫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 本宫一定要你办到。 如果办不到…… 你自己想着吧。” 这是**裸的威逼, 也是拿出了皇后娘娘的绝对权威。**
苏妲己赶忙诚惶诚恐地说:“臣妾一定办到! 臣妾一定办到! 请娘娘放心!”
“大概…… 啥时候能开始办事?” 皇后追问。**
“回皇后娘娘的话, 这要开始做法, 得准备半年左右……” 苏妲己试探着说了一个较长的时间。**
赫舍里皇后听了, 冷笑一声:“你糊弄本宫呢?”
“不敢不敢! 臣妾再回皇后娘娘的话, 如果东西准备得好, 速度又快的话…… 三个月左右。” 她又往下压了压。
这一回, 皇后什么话都没说, 直接站了起来, 就那么静静地、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上毫无表情, 只是拿出了身为皇后的绝对威严。 那无形的压力, 仿佛实质般的冰水, 从头顶浇下。
苏妲己心知糊弄不过去了, 一咬牙, “扑通”又跪了下去, 声音发颤却清晰地说:“一个月! 娘娘, 给臣妾一个月时间准备, 一个月后, 必定开始为娘娘办事!”**
这一回, 皇后娘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甚至是“心花怒放”。 她急忙走上前, 亲自将跪在地上的苏妲己搀了起来, 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
“苏妹妹, 都是自家人, 刚才本宫说了, 此处没有外人, 你又何必客气呢? 快起来, 快起来。” 这一声“妹妹”, 和刚才生气时那冰冷的“苏妹妹”截然不同, 充满了“亲近”与“认可”的意味。**
苏妲己赶忙“打蛇随棍上”, 也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又“受宠若惊”的表情:“皇后娘娘, 臣妾…… 惶恐。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不负娘娘厚望!”
“好, 好。 苏妹妹放心, 到时候, 本宫定不会亏待你。 你赶快下去准备吧。” 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笑得一脸和善。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守在门边的传旨太监, 无声地将殿门打开。 而那个黑衣宫女碧云, 不知何时手中竟多了一把明晃晃、 寒光四射的短刀! 她并未有任何威胁的动作,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锋, 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妲己, 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苏妲己心中一寒, 这位娘娘可是真敢啊! 刚才若是一句话说不好, 一个动作出现了差错, 被这位娘娘看出了破绽…… 只怕这把刀, 就不是拿在手里那么简单了, 恐怕早已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再次对皇后行礼告退, 然后在那太监的引领下, 走出了压抑的坤宁宫正殿。**
重新坐上那顶青布小轿, 轿帘放下的瞬间, 苏妲己才感觉到背后的衣衫, 已被冷汗浸透, 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带来一阵冰凉。**
“跟高人过手, 果然…… 不同寻常。 也是…… 其乐无穷啊。” 她靠在轿壁上, 闭上眼, 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奋的弧度。**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而这场与皇后的“交易”, 才刚刚拉开序幕。 更凶险的, 还在后头。 但无论如何, 第一回合, 她算是…… 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轿子摇晃着, 载着心思各异的她, 慢慢消失在坤宁宫外长长的宫道尽头。 而坤宁宫内, 赫舍里皇后望着门外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与算计。
“碧云。” 她淡淡开口。
“奴婢在。” 黑衣宫女无声地跪下。**
“给我盯紧了她。 一个月…… 本宫倒要看看, 她能‘准备’出什么花样来。”
“嗻!”
椒房殿内, 花椒的辛香依旧萦绕, 却再也掩不住那越来越浓的…… 血腥与权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