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喉镇边缘,一栋被罗德岛秘密租用、外表是废弃仓库的建筑内部,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会面室。
光线经过调控,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彼此。
长桌一侧,坐着凯尔希。她依旧是那身白色医疗外套,坐姿笔挺,绿眸平静无波,但那股审视的锐利几乎化为实质。
她身后,站着塞雷娅。高大的瓦伊凡女性双臂环抱,沉默如山。
闪灵则安静地坐在凯尔希左手边稍后的位置,淡金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在养神。
长桌另一侧,只有一个人。
亚伯拉罕·威尔斯,或者说,经理。他换了一身更显正式的深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学者式的温和与专注,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他独自一人,那个皮革公文包放在手边。
会面已经开始了几分钟,但除了最初的寒暄和身份确认,气氛始终在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沉默和简短问答中胶着。
“威尔斯先生,或者说,我是否该用你更熟悉的称呼?”凯尔希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威尔斯微微欠身:“一个便于沟通的代号即可,凯尔希医生。名字和身份,在某些时候,只是契约的附加条款,不影响核心条款的履行。”
“核心条款?”凯尔希眉梢微挑,“你指的是哪一份‘契约’?是那份与整合运动干部签订、导致你‘失踪’将近两个月的‘生命保单’,还是你此刻带着不明来源的高危样本,试图与罗德岛建立的所谓‘咨询’关系?”
“本质上,它们可以是同一份。”威尔斯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坦然,“叶莲娜小姐的生存危机,是一个高风险事件。确保她存活并稳定,是我与她的契约目标。”
“说得很好听。”凯尔希身体微微前倾,“但罗德岛没有义务,也不会轻易踏入一个未知的、充满变数的合作框架,尤其是与一个…信用记录有待商议的‘合作伙伴’。”
“信用建立在履约能力上,医生。”威尔斯并不意外凯尔希的强硬,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数据板,推到桌子中央。
“而履约能力,需要证据。这是我承诺的‘见面礼’的第一部分,关于叶莲娜小姐体内,那些与莱茵生命早期禁忌实验的…深度分析报告。”
凯尔希的眼神骤然锐利。
赫默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来,带着急促:“凯尔希医生!他刚刚通过数据板发送了一份加密文件到医疗部!
初步解密显示…里面的数据建模精细度极高,对霜星体内异常波动的解析,甚至比我们目前最深入的检测结果还要详细!
凯尔希没有立刻去碰数据板,只是盯着威尔斯:“这份‘礼物’,代价是什么?”
威尔斯缓缓说道:“而作为‘回报,我希望获得在罗德岛许可和监督下,定期探视叶莲娜小姐状况的权利——仅限于评估契约风险,不涉及任何治疗操作。”
凯尔希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在快速权衡。这份“礼物”太有针对性,价值也足够高。
“我需要医疗团队的评估。”凯尔希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份‘方案’,需要验证。”
“合理。”威尔斯点头,“验证期间,我可以提供第二份‘礼物’。”
“哦?”凯尔希看着他。
威尔斯再次操作数据板,调出一幅动态的泰拉大陆简图,上面标记着几个闪烁的红点,以及复杂的能量流动预测线。
“这是基于我司情报网络,对近期泰拉大陆异常源石能量活动的追踪和推演。”威尔斯的声音严肃起来。
他放大了维多利亚北部区域的图像,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并有一个向罗德岛目前所在位置靠拢的趋势。
他看向了凯尔希,目光深邃:“如果这股能量抵达时,叶莲娜小姐体内的‘实验痕迹’抑制方案尚未起效,或者受到强烈干扰…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你的目的是什么?警告我们,然后让我们更依赖你的‘方案’?”凯尔希冷冷道。
“我的目的,依旧是履行契约,管控风险。”威尔斯坦然道,“预警风险,是风险管理的第一步。提供可能的缓解方案,是第二步。如果罗德岛能凭借自身力量应对此次风险,那自然最好。
这不像阴谋,更像是一场阳谋。用有价值的情报和方案,换取深入合作和信任。但越是如此,越让人不安。
“这些情报,以及你提到的‘莱茵生命关联’,你知道多少?”凯尔希换了个方向。
“不多,但足够危险。”威尔斯收起数据板,身体向后靠了靠,“莱茵生命内部派系复杂,总辖之下,生态科、结构科、能量科…各自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项目。”
他顿了顿,看向凯尔希:“更重要的是,我司的监控显示,近期有多股带有莱茵生命背景或技术特征的人员和物资,正在向维多利亚北部集结。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凯尔希医生。”
莱茵生命,在向这边移动。目标很可能就是霜星。
这个结论,让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闪灵,忽然睁开了眼睛,淡金色的眼眸看向仓库某个方向的墙壁,轻声开口:“有客人来了。”
几乎在闪灵话音落下的同时,威尔斯的“系统”也发出了尖锐警告:
【检测到高威胁性个体快速接近!方位:正门方向。距离:50米。速度:极快!】
【个体特征匹配:整合运动前干部,萨卡兹雇佣兵,W。】
【威胁评估:极高!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建议立即采取规避或防御措施!】
威尔斯的瞳孔微缩。W?她怎么来了?而且这个时机…
“砰!!!”
仓库厚重的大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一道身影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声和浓烈的火药味,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
橙色的短发,疯狂上翘的嘴角,以及那双仿佛燃烧着愉悦的异色瞳。
W旁若无人地走进来,手里随意地抛接着一颗正在滴答作响的、造型狰狞的炸弹,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威尔斯身上。
“哎呀呀,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W的声音甜腻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歪着头,打量着威尔斯,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这位就是让凯尔希老太婆如临大敌、还‘死而复生’的保险员先生?啧,换身衣服,人模狗样的嘛。不过…”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危险而狰狞,手中的炸弹停止了抛接,被她稳稳握住。
“你身上那股子‘改了命’还‘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的臭味,隔着一百里地我都能闻出来!”
话音未落,W毫无征兆地抬手,那颗滴答作响的炸弹,划过一道弧线,不是扔向威尔斯,也不是扔向凯尔希,而是直接扔向了长桌正上方——那个位置,如果爆炸,冲击波和破片将无差别地覆盖房间内的所有人!
“W!你疯了!”塞雷娅怒吼,一步踏前,结晶护盾瞬间在凯尔希和闪灵身前展开。
闪灵眼眸中金光一闪,无形的力量试图偏转炸弹的轨迹。
但W的动作更快!在炸弹脱手的瞬间,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铳,看也不看,对着天花板的某个承重点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
子弹击中管线,火花四溅,同时触发了仓库简陋的消防系统,大股水雾喷淋而下!
混乱,在瞬间爆发!
然而,威尔斯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还要…诡异。
在W抬手扔出炸弹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飞来的炸弹,目光反而越过了W,投向她身后的门口阴影处,同时口中快速吐出几个清晰的音节。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更像是某种契约的启动密语。
无声无息,一股奇异的、仿佛修改了局部空间规则的波动,以威尔斯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颗飞向长桌的炸弹,在距离桌面还有一米多的空中,轨迹突然发生了违背物理常识的扭曲,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滑腻的膜,斜斜地飞向了侧方的空地。
而W射向天花板的那串子弹,在出膛后速度明显减缓,弹道也变得飘忽不定,虽然依旧击中了管线引发喷淋,但威力和准头都大打折扣。
紧接着,威尔斯右手在桌面上一按,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向后跃起,同时左手扯下了胸前的金丝眼镜,随手向后一抛。
眼镜在空中翻转,镜片在喷淋的水雾和混乱的光线中,骤然反射出刺眼的、高频闪烁的强光,精准地晃向了W的双眼,以及…她身后阴影中,某个刚刚探出半个身位的、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短弩的身影!
第二个袭击者!一直潜伏在W身后!
“呃!”W猝不及防,被强光晃得下意识眯眼偏头。
那个阴影中的弩手动作也微微一滞。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滞!
塞雷娅的结晶护盾已经彻底展开,将凯尔希和闪灵牢牢护住。
闪灵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背后那柄被布包裹的长剑,剑未出鞘,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肃杀剑气已弥漫开来,锁定了W。
而威尔斯,在向后跃起的同时,右手已经探入西装内袋,摸出那枚印有磐石徽记的金色筹码,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筹码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没有射向W,也没有射向那个弩手,而是射向了仓库角落,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阴影处。
“噗。”
一声轻响,像是扎破了什么。
下一秒,那堆木箱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惊怒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第三个!那里还藏着一个!而且似乎被威尔斯提前布置的、与那枚作为“信标”的筹码相连的某种机关或陷阱给暗算了!
从W破门而入,到威尔斯完成这一系列行云流水、仿佛预演过无数遍的应对。
炸弹在空地爆炸,威力被威尔斯莫名的“偏转”削弱了大半,只炸起一堆灰尘和碎木,并未造成严重伤害。喷淋系统还在洒水。
W晃了晃脑袋,甩掉水珠,异色瞳中的疯狂稍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惊异和兴趣。
那个阴影中的弩手已经重新隐没。角落里的袭击者再无声息。
仓库里,弥漫着硝烟、水雾、灰尘,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塞雷娅的护盾后,凯尔希和闪灵安然无恙。威尔斯站在数米外,西装被水淋湿了些,但依旧整洁,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戴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致命袭击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W盯着威尔斯,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偏转攻击?触发陷阱?还能提前发现我带来的‘小礼物’?保险员,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玩!难怪凯尔希老太婆对你这么上心!”
她完全无视了塞雷娅和闪灵的锁定,蹦蹦跳跳地走到长桌边,一屁股坐在了威尔斯刚才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威尔斯。
“不过,你刚才用的…不是源石技艺吧?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什么?你那个‘保险公司’教你的小把戏?”
威尔斯没有回答W的问题,而是先看向了凯尔希,微微颔首:“抱歉,凯尔希医生,让您受惊了。看来,我的‘见面礼’还没来得及拆封,一些不受欢迎的‘附加赠品’就先到了。”
凯尔希的脸色极其难看,不仅仅是因为W的突然搅局和袭击,更是因为威尔斯刚才展现出的、完全超出她预料的能力和准备。那绝非一个普通理赔员能做到的。
“W,解释。”凯尔希的声音冷得像冰。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W耸耸肩,把玩着手里另一颗炸弹,“听说有个死而复生的有趣家伙回来了,还带着哥伦比亚的臭味,我就来看看嘛。顺便…试试他有没有资格继续玩下去。至于后面那两个…”
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谁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杂鱼,想浑水摸鱼,被我顺手‘借’来用用喽。不过看起来,他们好像更想干掉这位保险员先生?”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威尔斯,笑容危险:“喂,保险员。你得罪的人不少啊。除了莱茵生命那帮穿白大褂的变态,还有谁想要你的命?
威尔斯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在风险管控行业,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风险,W小姐。”他缓缓说道。
他避重就轻,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凯尔希和闪灵眼神更加凝重。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威尔斯重新走向长桌,仿佛刚才的袭击从未发生。
“凯尔希医生,关于我提出的‘礼物’和合作建议,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专业,“时间,似乎比我们预想的,更加紧迫。”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W。
W的出现,以及那明显冲着威尔斯来的、却被他提前察觉并反制的第三方袭击,都印证了他之前关于危险的警告。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
危险的浪潮,真的已经拍到了罗德岛的船舷。
凯尔希与闪灵、塞雷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她看向威尔斯,缓缓开口:
“医疗部会立刻评估你的抑制方案。至于合作的具体框架和你的‘探视权’……我们需要看到方案的实际效果,以及,你如何处理掉这些带来的后续麻烦。”
她没有完全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威尔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标准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职业微笑。
“当然,医生。清理风险,本就是我的工作范围。”